12、被薜荔兮带女萝4 ...
-
“地府召令……”薛询皱了皱眉，反手将手上的纸反转燃尽:“天界这是和地府闹何意？”
今晚便是上元之日。
天神在此日降至地府，无非忙中添乱。
所以酆都大帝才会叫薛询回归商量诸事应对。
我听着薛询文文雅雅的对我道了歉，送他出了尹都的偏林。
那个人的白发在一片稀疏的林间被风吹扬，牵着他的破尘，仿佛踏过无数的风月尘霜。
黄泉路在他的背后缓缓张开，暗色的天燃着星星点点的鬼火，和人间春日午后并不猛烈的阳光显得有些许格格不入。巨大的古榕立在路边，树下的鬼火映着的巨石上的细瘦的红字——黄泉。
“小沙罗，今晚的灯宴我怕是要失约了。”他没踏上黄泉路，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微微笑的看着我。
“按理说我应该将你一同给带回地府再给孟娘请个罪。”他讲自己带着的腰坠摘了下来，拉起我的手讲它放在我的手上:“但你难得来人间一趟，上元灯节繁华阑珊，尹都周边美景皆佳，不游玩尽兴赏遍花时，我想于你亦是一种遗憾。”
我点点头:“知沙罗者薛询也。不过我感觉你应该是担心我不愿和你回去闹脾气罢了。”
他哈哈大笑:“你会吗？”
我亦笑了起来:“会的。难得一来，不尽兴一趟如何罢休。”
他摇了摇头:“那去吧，此坠为我拿异兽兽骨所炼，将其镂空成一音哨，有急事吹此哨即可唤我。”
他走入黄泉，破尘化做一缕纯白的烟尘环入秘境，飘摇的浮在他的周围。
那一刻我看出了几分不染的，仙人的味道。
在一只鬼的身上，看到仙人的感觉……
我摇了摇头，感慨自己果然是看黄泉和人间路送别薛询太久，眼睛有些花。
尹河在此流入尹都，船夫撑着船渡过引流，穿过小小的拱桥，和边上洗衣的妇女打过招呼，撑向另一段歪歪曲曲的转角。
油纸伞被细绳拉高在青石路上头，前方镇民处排满了队，人们手中执着自己做的灯笼，上交给拉灯的人。
“尹郡灯节持续百年，倒是有它的道理。”
“公子所言极是。尹郡因灯而兴，以灯而名，对于兴生之物，大抵都是心怀感恩之义。”
我停了停，抬起手，手中的红色细绳上绑着薛询给的一只骨哨，在阳光下摇摇晃晃的折射着淡淡的光。
“姑娘是尹都本地人吗？”
抬起头是一位面目清秀的小姑娘，抹着淡淡的脂粉。笑盈盈的看着我:“我看你在此驻足许久，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那人手中拿着一把兔子灯，还没上芯点燃，显得几分掬态可爱。
我盯着她看了半晌，在她的背后看到了若有若无的死气，缠缠绕绕的穿过她的脖子，轻飘飘的挂在肩上。
将是绳缢而毙之人。
这么重的死气，都能在阳光下现行。
她的时日，怕已是不多了。
我看了看周围，心中突然倒是多了些猜测，对她笑了笑:“我初来此处，对此还不熟悉，一时不查竟迷失了方向，还请姑娘别见笑。”
她微微抿了抿唇，嘴角弯了弯倒也没取笑我。
“姑娘若不介意，不如和我同行吧？”她顿了顿:“姑娘是来看尹都的灯节的吧？我前些年的灯节亦带过不少外地来客观灯，不如我领你走一程？”
她说罢带着几分羞怯的笑了笑。
我抬起头，流转的灯还未点火，在阳光的照映下的边角泛着淡淡的光。流云在凉风的吹拂中缓缓前行，早春寒意消散了些许，一如流水遇萤，竹林青岸里突显的淡红。
我笑道:“好。”
她微微笑了笑:“我叫迟梨。迟至的迟，梨花的梨。”
“阿梨姑娘。”我朝她点了点头:“你唤我沙罗就好。”
我与迟梨前行，听迟梨缓而不急的介绍着尹都的万千，来往行人熙熙攘攘，流云旋掠，白鸟振翅而过。
“姑娘你生得很好看。”迟梨抿唇笑了笑。
我看着她，慢慢地接了下一句:“阿梨姑娘生前，理应该也很有灵气。”
她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刻在脖子上的印记那大抵也不是什么死气，只是她死去之后不可磨灭的一种受罪的证明。
她的面上带着的白也并不是什么脂凝如玉的白，带着逝者的几分灰青。
“小姑娘你看中我，现身可是因为看到了我身上这挥之不去的阴气想上我的身？”我记得我来前和牛头对话的时候，牛头所说的，归于地府前，倒是有很多的鬼在地府登记的状况外，留滞人间。只是如今地府公务繁忙，还没空做什么查漏补缺。
“或又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停顿看着她眉目清秀的脸，手中的兔子灯被她轻轻持着，还未点燃的灯芯却散着几缕又微又细的轻烟。
她提着灯笼的手紧了紧，看着我，倒是一言不发。
这姑娘应该是自缢或者被缢而死的，或许执念太深亦或怨念太重，而没走地府的流程。一般鬼死了之后除了服饰，向来没有什么身外之物，所有相关的衣物大抵都得去地府再制，这姑娘却带着一只无火而烟的兔子灯，大抵是缢亡之时执念太重，有魂被这兔子灯收了去。
“你走不走，不走你别挡道啊！”
一声叫骂把我拉会现实。
身边并没有一个提灯的姑娘，好似刚刚和我一路前行的向导吊死鬼小姑娘，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转过身，微微给马车侧了侧身子。
“要不是看你生得体面，还以为你是估计碰我家公子的瓷……”小厮一边嘟囔着一边驾马车扬长而去。
我亦有些哭笑不得，若我是只鬼，碰瓷下你家公子我大可保他今夜做个好梦，直接吓到失禁的那种。
我正欲向前，却踢到了一只不知是何时静静的躺在地上的小小无火的兔子灯。
拾起来后它拿着轻的好似没有重量，带着几分泛黄与破旧，并不想迟梨手中那般精致明亮。
再抬头我却感到了几分恍惚，远望而过的是一颗巨大的榕树。树上挂满了红丝带与灯笼，绛红与四季不变的深绿相间，映衬着青砖石瓦的流光，远方的吆喝声随风传来，多了几分空灵的热闹。
我看着不远处被挂上了灯笼红绸装饰的古榕，突然觉得这树没有千年也绝对有百年了，看着尹都浮沉起合，倒不知是否也有了灵性。
我思考了半晌，不如就折一枝回去在冥山种着。
我略施了障眼法，爬到了树上。施法斩了一折，正要离开，却被眼前画面微微一震。
树叶与红绳相伴被风扬起，树很高，站在树上能看到远处连绵不断的青山，流水穿桥，街巷交错，阡陌穿行。
上元的灯被尹郡的人拉在了每条街道的上头，手执长剑的侠客在二楼抱胸而立，看着一巷未燃的漫长。
和地府的鬼节不一样，人间的节日，哪怕是祭祀之阴，清明之阴，都有着一种对未来的期望，哪怕是对逝去故人的祭奠，也有着一种期望他们看到更好的自己的一种祝愿。一如它所展现的万物之生，复苏之回，还有冬雪过去的万年春生。
而酆都时常阴雨，三途河冷雾周绕，渡夫乘船在彼岸花海中穿行摆渡，带着一身的水雾与潮气，或者是若隐若现的血腥。
黄泉路一如既往都安静无比，一如人逝于世转入地府之前必经的一次如溺水窒息般的五感丧失。
再往前，便是那棵巨大的榕树与立了万年的巨石，红色的带子随着潮湿的风随风而扬，夹杂着来自极寒地狱深处冰雪之气，再慢慢向前，彼岸花的红，鬼蝶灵萤的光，若有若无的悲歌苦笛旷远空灵。
还有神情呆滞的人，在经历五感轮回之后意识到自己离去的或哭或笑。
坐上渡夫的船，审判三途。生前往事，恩怨功过，轮回往生，恩者记恩，仇者报仇。
我去楼下的酒家讨了几壶酒，在树上就着风和远处的景，开了酒壶一饮而尽。
夕阳缓缓而下，带走上元的白日的几分暖温。
我缓缓睁眼，世间是一片朦胧阑珊的莹莹光点。
恍惚中听到的是谁在树下缓缓而起的琴声，是谁对谁作揖告别。
“那今时往日，请多关照。”
我感觉有些靠不住了。我晃了晃神，手中的酒却彻底是拿不住，铛的掉到了树下。
困意来临沉沉睡去之前，我听到旁人的一片惊呼:“云公子，你没事吧？”
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不清，我一个踉跄，直接从树上落了下去。
混混沌沌的想:“这下完了，我堂堂一只彼岸花妖，这下要摔成鲜花饼了。”
浮动的琴声按住颤弦，我微微睁眼只看到了白衣一角。
紧接着有人轻轻的接住了落下的我。我有些费力想说声道谢，远处的灯影却是浮浮晃动的流光。
太亮了。
我只看到了那人的唇与轮廓分明的下颚。淡淡的冷檀香萦绕而来。
我好像见过他。
是在哪里见过呢。
那人的声音又轻又缓，如同冬日青石以冬缓缓的流水。
“我没事。”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被薜荔兮带女萝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