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佑景

11、被薜荔兮带女萝3

　　“我想买那支簪子！”
　　“你倒是悠着点，别看到什么就冲上去啊。”薛询看着刚从发饰堆里出来的我，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你看看你把老板吓得够呛，要不是你是个姑娘家，老板怕是都以为你是来掀人家摊子的。”
　　从我和薛询一起来到人间，这话他已经说了不知多少回了。
　　我笑了笑：“地府的发饰店执着于骨器，精美倒是精美，可那毕竟是枯骨所成，阴气甚重，刚这红玉簪倒是少见。”
　　薛询牵着他的白马破尘，朝我温和的笑了笑。
　　“沙罗。”
　　人来人往的街道，无处不在的吆喝声，随处可见的笑颜，就连初春的风，都带着微暖的湿度。
　　这里是与地府截然不同的热闹，地府虽然景致构造与人间相似，但是毕竟是死魂弥留的驿地，通连十八层地狱，虽亦繁华，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气。
　　薛询指了指不知何时走到的山，轻问道：“此山你可认得？”
　　我与薛询此时行至此山脚下的逢安城，抬起头看着面前被人为修建出的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路面，酒肆门前扎起的丝带飘扬，初春的寒意未退，阳光洒落轻尘，我转过头去，不知名的人家墙壁外绿藤倾斜而下，黄色的小花簇拥其间，明亮可爱。
　　面前青石长阶而成的山路蜿蜒直上，高立的坊牌后是一片稀疏的翠色。微凉的初春带着柔和的风掠过白鸟的羽翼盘起高空，翅起猎风，群山未醒。
　　明明是第一次前来，这座山却给着我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这是冥山。”薛询道：“冥山相连人间与酆都，相隔开酆都与东极乐。打下是地狱无间，居上镇于尹都逢安。”
　　“这里就是逢安城。”他笑了笑：“是人间大厉王朝的五大城之一。别称尹都。皇朝的大部分祀事都在尹都所诏。”
　　我听着起了几分兴致：“厉朝五大城？”
　　“加上皇城其实就是六个。厉朝五城正巧五星居于大厉疆域之中，皇城在五星居中。”薛询用手沾看些许春茶，画在酒家棕色的木桌上“尹都逢安正好在皇城西南。”
　　“两位谈吐看来并不像尹都人士，可是从何处来的贵人？”此时的茶馆还算清闲，店小二闲着没事插了一句话。
　　我怔了怔，倒是薛询执起手中的茶抿了一口微微笑了笑：“贵人算不上，不过也就惯性游历人间的侠客。”
　　“那两位应是为尹都的灯节而来吧，”店小二憨厚的笑起来:“今年的灯节听闻是尹都百年来最宏大的一次，右丞和魏王爷都会亲临呢。”
　　薛询点了点头:“只是我们来得貌似早了些，上元未至，灯节倒也没有布置。我与挚友相行而来，不如趁此逛几天，”他笑了笑:“毕竟这小姑娘还没来过逢安城，不如带她见见世面。”
　　“逢安南边有镜湖和花海，春天到来时百花盛开倒是挺多眷侣来此相会。”店家的老板娘走上前来道:“公子与姑娘倒是可以相约同去一番，只是看两位应不是尹都本地人……尹都远山连绵巍峨，不知两位来时可否看见？”
　　我答道:“老板娘说的可是冥山？”
　　她点点头:“姑娘可听闻过关于冥山的传说？”
　　冥山在地府大家都见之不怪了，在人间竟然还有传说？
　　这我倒是有些兴趣了。
　　老板娘继续道:“尹都为祭祀选郡，一般只祭两种，一种小事，一种天大之事。就是因为冥山的存在，”她的放轻了声音:“冥山传说……联通了人间和地府。是镇鬼的地方，压着下面的十八层地狱，恶鬼也出不来，更来不了我们尹郡。它传说可是女娲娘娘放在这压着的。上面的稀罕物可多了，可能冥山神圣，不容许我们这些小民上山罢。若公子与姑娘想去冥山一览，还是早上为好，听说夜晚在冥山上的人会出现幻觉，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己在山脚下，都不知道是怎么下的山，也邪得很。”
　　薛询皱了皱眉:“谢谢老板娘提醒。”
　　老板娘点点头:“公子不必客气，矮山前有一小亭，是前人修的。两位上冥山可不要动上面的一草一木，会被天上面的人记在帐上的。”
　　我对老板娘笑了笑，谢过她的告知便和薛询离开了。
　　尹都的花街还没装上灯，窄窄的溪流穿城而过，尽头的木水车翻扬旋转，发出吱吱的声响。石桥上的居民骑马拉着货物向远而行，留下一地的扬尘。
　　我行得有些累了，骑在白马破尘上，薛询慢慢的走在一旁把玩着手上骨链。
　　尹都南面是一面镜湖，风弦涟漪起，望远晴眉层层，周边是一片的春绿。
　　“薛询，一路走过来你有没有什么别的感觉。”我看着他折了未开花的嫩枝，细细的插在了棕褐色的湿泥。
　　“你看经年春暖，百草飞长，倒是看不出以前的样子了。”他笑了笑，声音有些漫不经心，与我继续前行:“百年前我来此游历，这里还是一片荒芜之地，经年之后也能花开成海，绿野蔓山。”
　　我回过头，看着在树下站立的他。春生向荣，褐色的树干绕着青绿，他就站在那里。一头白发随风扬远，连带着他的黑衫衣袂。
　　“只道人未老，时间却可如水，推翻，重铸，勾勒，细琢。”他摇了摇头:“生而在世，选择于此，立了便是一辈子。”
　　“冥山高立两界，凝滞生死之间，跨了阴阳，出了无间，才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不归属于什么。询世间千般万处，看破千机，看破万象，还是看不破这人间。”
　　他轻叹:“我大抵还是地府呆久了。”
　　他在地府的时间比我早太多了，一直没有转生投胎。
　　远处的飞鸟的羽翼却掠过苍穹，慢慢的溶进云里。
　　我坐在马上晃了晃腿，眯着眼睛看着并不烈的阳光:“薛询啊，在地府许久，生前之事，你还想得起多少。”
　　“小沙罗。”他牵着马支着骨杖，对我笑了笑:“前尘不可追，来生不可溯。想不想得起来，倒也没多重要。”
　　“我总觉得，”我看着他，缓缓而道:“薛询，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他并不像是为了什么可以长久某处的人。
　　比起沿溯而行的水，他更合适去做无拘无束的风。
　　他旅行人间，周游荒原。带着地府众鬼都没有的超然和淡泊。于他而言，生的尽头为死，向死的尽头即生，一切理应是顺其自然到了极致。而他却优雅地沉在一片被众生所慌恐的泥疴里，听着场场奈何桥边或呆滞或放大的戏剧。周旋着熙熙攘攘，道浅书深的人心。
　　大概是有什么非留不可的理由。
　　也好像并没有什么非留不可的理由。
　　面前的人一身黑衣白发，支着骨杖，瞳孔是将死之人的灰白，凌厉的倒映着这时间万象的菀枯。
　　我和薛询在尹都转了几天，看着灯节将近，倒也只能转了转尹都。
　　“人间究竟有多大，我总感觉游历多久都看不到尽头。千百年变更流水推移，此处荒芜多年后也成别处羡艳不来的风景。”
　　薛询倚在一边的墙，眉目却不是平常的放松与悠惬。
　　下一刻他手中的骨杖泛出一道幽绿的光影，他抬起头，绿光慢慢成型，骨为旗支，皮为旗面，上嵌朱砂，下圈枯柳，我看了半晌，那分明是一把地府号令众鬼的召魂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