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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子慕予兮善窈窕1 ...

  •   我缓缓睁眼,面前是青竹居落了一地的繁花。
      手边的一樽酒开封放着,倒是也所剩无几了。
      深秋阴雨,倒是难得的阳光破云而出,越过经年繁花的树层,折下影影绰绰的光斑。
      我晃了晃头,酒喝太多感觉头有点痛,一睡醒的阳光还真的耀眼。
      我都多久没有做过梦,有多久都没有梦到以前的事了。
      我盯着居屋中今日已经凋谢的花束,恍惚之间仿佛回到经年之前。
      我后来看过云澈的命局。位居高位,和皇城最受皇帝宠爱的公主琴瑟和鸣,一生都行在他人追几世都求出来的仕途里。
      只是很久以前的几百年前,尹都上元繁灯如昼,在树下和人赏琴吟诗的云澈伸手接住了从树上掉下去的我。
      原有的命局从那一刻开始直接随着上元灯节烂漫阑珊的灯火燃尽,从和我相遇开始,被改得一塌糊涂。
      云澈一世,所有的不幸直接因我而起。
      而此中被牵连的,又何止云澈一人的命局。
      经此一乱,我被拉上天庭审判,本是要被安至天牢,因孟娘故友相助脱离死局,罚入被众神看为荒芜之地的冥山。
      云澈喜琴。比起命局中的右丞谋士,还有才子,我总感觉我所见到的云澈理应更像一个琴师。
      而云澈的一生,因琴而幸,却又因琴而不幸。
      那大抵也是遇到我之后的事。
      云澈……
      我会过神来,我昨日好似约了言溟。
      “阿梨!”屋檐下的兔子灯缓缓的起了火,一个小姑娘缓缓的从烟中飘了出来:“沙罗姐姐。”
      “阿梨,有劳你替我看一会家,我出去一趟。”
      我抓起一边的伞,朝迟梨道。
      阿梨点了点头,缓缓的向我行了礼,搬了一个小小的板凳,提起屋檐下的兔子灯便坐到了门口。
      可能……只是一时的客套,言溟也不一定会来。
      我穿行过竹林,阳光细碎的打在竹叶上,浮光柔柔的印在深秋的风里。沼泽地拔节了一地的芜黄,芦苇干在了秋日的掠夺里,垂落枝干随着风晃晃摇摇。
      我缓缓沿溪而行,白鹭掠翅而飞,午时的阳光就着深秋微凉的风,竹子的甜气轻轻散在空气里。
      我撑起了伞,光倒还是有些烈了。
      我转过约定的竹石之后,却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那一身白衣。
      匆匆前至的我,穿着随意抓出门的衣裳,带着伞,穿行山涧奔赴而来倒显得有些狼狈。
      大抵可能只是自己先入为主觉得言溟就是云澈转世,以一个故人的身份来看待他。
      却忘记了,轮回转生,无论曾经多少的荣誉财富,只要入了土,一切都变得鞭长莫及。
      更何况是人活着的时候也能模糊不清的记忆。
      正午的阳光就深秋的寒打下若有若无的温度,
      我索性扔了伞,跳上竹石就石而躺,就当很久没有这么惬意的晒太阳了。
      我昏昏欲睡,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姿势好好躺着。
      身边传来一声轻笑,折扇收回打出纸张摩擦的声响。
      “你醒了。”我猛的睁开眼睛,竹石之下,言溟手执扇,抬着头微微笑着看着我。
      他一身干脆利落的玄衣,和昨日素衣并不相似。
      如墨的发洒在肩膀,衬着一身黑衣,哪怕是原来清隽的五官,都晓得凌厉了几分。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眼角的泪痣被阳光勾勒出了几分妖冶。
      而骨节分明的手带着几分苍白,轻轻的握着纸扇,他抬着头看我,而这样的他,哪怕是一样的面容,气质却是大相庭径的。
      我记得那只我想把它抓去炖鸡的人参山灵说,他来冥山取材以制一药。
      而我曾经在秋日拿到了他所炼制的寒丹。
      那日夜晚红花落了一地,赤濯坐在青竹居的后亭,灯笼绰绰摇曳的打下一地的金色光影。
      “不,还有一种可能……”赤濯的望着院内红花喃喃道。
      “怎么了?”我走到他的面前坐下,给他送上了一壶刚泡好的竹茶。
      “医者仁心,悬壶济世。只是人命关天,非到绝境,绝不会以毒攻毒。我刚炼化了这个药师的药物……山主你可知我炼出了何物?”
      他的面前摆放着各色分离出来的药品粉末,放在不同的碟子里,我凑过去……
      “蟾丹?”放在角落的白盘上的的粉末是带着腥味的墨绿色,地下用做隔离的苇
      叶已经被腐蚀得不成样子。
      “不止。这个医师的能力在我之上,就这药物而言,多次分离,我也没有找齐所有的配置和炼制的方法……还有……”
      赤濯看着我,从身边拿起了一盘白色粉末。
      “这……不是砒霜吧?”
      “是骨末。”
      医者仁心,信奉万物有灵,用骨炼药,相当于以命换命。
      我当即站了起来。
      “应该不是人骨,民间也有过以骨入药之说。甚至走过以人肉入药的方子,你看千年以前皇朝覆灭,不就是因为暴君以求长生不老而捉人为引而导致天下家庭离散,最后自己众叛亲离吗。这骨虽然并非此时间人的同类,但大抵入药还是有些隔应。”
      玉寒散玲珑通透,精致小巧。可这看似简致的东西,却是由各种极阴之物制成。
      “万毒以解,以寒祛热。而最后却和中成此,依我看,这药的所有剂量都是算计好的,炼药多一分,少一分,食用者直接种了毒根,现在不察,经年以后,大抵就是万劫不复。”
      “沙罗姑娘,沙罗姑娘?”言溟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缓缓回过神,突然感觉自己这样是有些许失态了:“我没事。”我跳下竹石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他笑了笑:“说好带你来冥山一行,今日便带你去东涧一赏。”
      言溟微微颔首低笑的道了声好。
      “若是春分时节,至此百花盛开,飞瀑倾流而已下,水雾漫山,或许比此更添一份惬意。”
      我看着面前水杉漫布,枫林落了遍野,言溟一身黑衣走在我面前,启唇对他道。
      他勾了勾唇,立在潭边衣衫随风而动,转首接起了一片落枫叶:“只是秋枯万物衰,青吹鸣鹊栖音,秋夜哲萤起,碎红叠嶂,榴火惊砂,向晚枯藤望萝月……”他笑了:“倒也是几分快意。”
      我走到他身边:“倒是缺一份桑落酒。”
      言溟看着我,启唇一笑:“说来倒是有些遗憾,我在来尹郡之时,在此购置了一个宅子,闲着养了几许鱼。只是在一个秋日连带着我放在鱼塘边的酒一起不翼而飞……”
      “那人只偷了你家的鱼和酒吗?”
      “嗯,财物一点都没丢,只是鱼和酒不见了罢了,我朋友都说我惹了什么人或者这屋子有灵触了什么禁忌。”
      “尹郡……有灵庇佑之地……”
      我瞬间清醒。
      上一年秋季,我下尹郡办事,去给阿青找她要的玉饰。当晚酒喝多了逢安一家的门灵认出了我接济了我一晚。当晚我喝得不省人事,半夜起来饿得不行就用法钓了几条屋主的鱼,看到旁边有酒我就着鱼给一块吞了……
      第二天我就出现在了冥山边的树上,树下是我已经烤好的鱼,还有狼狈了一地的酒壶。
      言溟看我怕是有些面色不佳,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沙罗姑娘?”
      “言公子……恕我冒味一问,您宅邸在……”
      “冥山下一屋,房中有一长了很久的白杏,穿生深墙,我起初看着这杏生得好便把这宅子买下……”
      我眼前一黑。
      我勉强笑笑:“若是千年之杏,生的久了,倒是真有些成灵佑人的可能。”
      “这倒是。”言溟点了点头,勾唇笑了笑:“只或许我做了什么事犯了它的禁忌在警告我呢。”
      “行止皆正,又有何个违背轮回阴德之事。”
      他笑了:“只道若有人,生处之处便是无间之中,行走刀刃之上,而不得不做背违之事。”
      他止住:“溟无友,见姑娘一面亲切不由叨念失态,还望不介。”
      那人一身黑衣站在风里,橙黄的落叶就着深秋的斜阳,衣袂随青吹而起,站在潭边一地的落枫里,背后是红日洒着霞光的枫林,一片一片的蚕食着仿佛是时间的一切离合悲欢,旷远听着远方飞鸟鸣掠,晚钟秋起,层层绚烂着枯死的静罔,随着深潭落叶的静水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我笑了笑:“与你同游为我之幸”
      转兜过了许久跨雪便是已冬,松柏化风,冬雪已至。山谷中大片的芦苇渐次枯萎。
      言溟依旧习惯在傍晚到山中,只是素衣白裳外多了一件雪色狐裘,手中轻摇的折扇换成了绛红色的灯笼。
      我曾以为今天言溟大抵不会来。冬至的冥山落了雪,我与他相约的青石覆了白,带着冬冷的寒。
      “冬至之日,公子不与家人共聚,何至这荒山寒岭中,孑然一身?”
      他此时看着我,大雪纷然而下,北风呼啸,山河间一片灰白萧寂。红灯笼刹那竟旧,黑发染雪,仿佛今生万事己疏。他已老。
      那日在油纸伞下的颜容在暖光的映衬下显出些许阴柔,言溟轻笑如昨,声音清冷如松。
      “在下一孤世游魂罢,向无所依。倒是姑娘,今日冬至,早些还家罢。”
      言溟的瞳孔中倒映着或明或暗火光,像世间浮沉明灭,生死缠连,似乎偕同一念之间。
      “汝为巫邪?”
      道出此言的一刻,一切好似一番不一样的猜测悬在心间,好像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是专门来冥山找我的。
      为巫者,勘破天机。或许云澈一世给他留下了什么,亦或者他猜到了我与云澈的相欠,他或许早已知晓了我的身份,却一事未问。
      片刻默然,言溟启唇轻叹:“不过一有罪之人耳。”
      “世有双面,阴必阳者,光必影者,生必死者,方必圆者,得必失者,正必误者。如这冬至的大雪,寒极伤人,至百万生灵流离失所,待春暖日,雪融化水,滋润大地,温养万物。公子自道有罪,不免过于武断。”
      我把言溟领了回清竹居。屋内灯明,他手执酒樽,环视院内。大雪已停,赤豹与花狸伏躺于树下,红花初绽,世间一片寂静。
      “吾亦不过一无家之人,唯有这一狸一豹,少遇至今,相依相伴,从未分离。就此而言,吾与公子倒是一路人。”
      指间的黑子缓缓下落,击盘鸣响,音色清脆。言溟轻笑起来,青灯下淡氲飘摇。
      “道万物双面,如这冬至的纷雪,幽寒彻骨,随而伴之的却是化雪迎春。可倘若春风不度,冰雪化尽徒留寒霜,不知又会夺去多少生灵的性命。”
      容颜在灯下显得柔和清隽,骨节分明的手执起酒杯,将酒一饮而尽。雪水融化在言溟脖颈间蜿蜒,曾经被他遮得很好的,属于大煞之人的巫者图纹悄然浮现,如墨般漆黑的纹路狰狞如兽爪,在白净的肤肌肤与如雪般的狐袍间显得异常突兀。
      他有些醉了,眼中似有漫山盛开的花,带着温柔又令人沉醉的笑意
      “姑娘,命为何物?”
      声音顺着微风划入耳中,
      似在问我,也似在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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