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铁皮月亮》四十块柿饼

3、3 乐队成员一

　　看大家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杨茗昊又把放在琴架上的谱子用力压了压，跟大家说：“我们就先把上次练完那个再来一遍，伍月，你耳朵先适应适应，看把你紧张的。”

　　伍月没想到杨茗昊轻易地看出他的紧张，刚拿在手里的麦克风又握紧了点，朝着杨茗昊点了点头。

　　“哒哒哒……”只听陈文俊手里的鼓棒交叠，敲完六下后，一阵音流就向伍月袭来，没给伍月任何思考时间，仿佛要将他耳内多余的声音全部拂去，电吉他清脆又不失柔和的声音侵占了伍月整个大脑，明明并不急促，却让伍月的心随着每串音符的流动开始起伏。

　　伍月第一次知道电吉他的声音也可以那么清脆柔和又不失力度。岑远指尖倾泻而出的旋律似乎为他笼上了一层光亮，让伍月知道原来岑远也可以有这么柔和的表情。

　　随着镲片一次又一次的敲击，伍月就见身旁的杨茗昊也开始摇晃着，轻缓又有力地奏出一个又一个和弦。

　　伍月闭上眼，感受着旋律的流动，他感觉心中一直存在的某种渴望又开始增长，他的血液开始沸腾。

　　直到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被推远消散，伍月也没能将自己从乐曲的情感中抽离出来，每一个乐段的和声全都挤入他的脑髓，让他觉得耳边依旧有人奏着旋律。好在刚刚演奏完的几人也是如此，大家似乎都有些没缓过来。

　　“学弟，你觉得怎么样？”杨茗昊喝完一口水，突然问伍月。

　　“简直太棒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现场，这算是前卫摇滚吗。”伍月还在兴奋当中，话开始多了起来。

　　杨茗昊似乎被伍月给取悦到，笑着跟伍月说：“差不多差不多，严格来算是数学摇滚，远子好这口，他写的。”

　　伍月有些吃惊，他抬起头看向岑远，发现他的脸上攻击性少了大半，似乎还有点莫名的不好意思。

　　“大家一起写的，又不是我一个人写的。”岑远撇了眼杨茗昊，似乎不大满意他的说法。

　　“哈哈哈哈哈，远子你还不好意思起来了，我们也就帮你提了点建议。”“就是，今天倒是突然谦虚起来了。”许晟与陈文俊突然一唱一和起来。

　　伍月看岑远作势要过去打他们俩，心里也觉得有点好玩。

　　“好了好了，喝口水，我们排这首新的，这次需要你来唱了，还紧张不。”杨茗昊迅速把话题转回正途，面对伍月说。

　　“没问题，我可以了。”

　　“好，那一会儿就跟一开始我跟你说的一样，你跟着远子的旋律进主歌。”

　　“跟你进不行吗，或者跟鼓和贝斯进也行。”岑远突然说了一声。

　　“你搞笑吧，跟我的鼓点怎么进，而且前奏根本没贝斯啊。”陈文俊刚听到岑远这样说，就接了话茬，语气充满不理解。

　　“就是啊，前奏主要在走你的旋律，不跟你跟谁啊。”许晟附和陈文俊说道。

　　伍月听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的，明智地选择保持沉默
　　。
　　“你们给他摆个眼神不就……”岑远刚要说话就被杨茗昊打断。

　　“好了好了，再说下去今天就排不了了。岑远你抽什么风，我也想伍月跟我的键盘进歌，可是键盘前奏全是和声，设备差声音又小，肯定是跟你吉他比较好啊。”

　　“行了，行了，那就让他跟吧。”岑远有些不耐烦。

　　杨茗昊抿着嘴似乎很不开心，伍月作为“外人”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听过很多遍原曲，也了解整首歌的框架，前奏主要就是电吉他在走旋律，跟着电吉他进主歌是最佳之选。岑远如此这般倒有些针对伍月的样子，伍月本觉得岑远并不像是小心眼的人，现在看他这个样子，更加觉得人不可貌相，之前看岑远演奏衍生出来的一丝仰慕也就荡然无存了。

　　“那我先给你们打个节奏”陈文俊清了俩下嗓子，举起鼓棒说道。
　　顺着陈文俊起的节奏，岑远的电吉他配合着电钢琴的和声开始流动起来。伍月盯着岑远的手，发现他的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处有颗小黑痣，随着品格滑动的动作那颗痣似乎活了过来，上下游移着。伍月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晃神，忙闭上眼耐心等待着前奏的结束。

　　电吉他的旋律走向突然完全变了，他抬起头怔愣地看着岑远。

　　岑远俩只手都没停，右手持续拨着弦。然后突然停下，抬起头看伍月。“怎么没唱？”

　　伍月被他盯着有点发慌，说道：“吉他旋律有点变化，我没反应过来，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这次慢点，我们重新来。”杨茗昊说完又跟陈文俊眼神示意。

　　陈文俊忙说：“好，那我这次节奏起慢点，来咯。”

　　伍月紧紧攥着麦克风，感觉到手心汗涔涔的，呼了口气，开始听岑远的旋律。

　　“哗”一声空气中的最后一个音还没完全发出，就被主人陡然按住了。

　　“为什么又没跟上？这么慢也不行？”

　　伍月感觉到自己被对面这个神色冷峻的人彻底针对了，稍微通晓些音律的人都听得出岑远这一次弹的旋律跟上一次的又不一样。他相信乐队里的其他人也听出来了，于是有些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杨茗昊。

　　只见杨茗昊扶着额头，稍有歉意地看着伍月说：“伍月，要不一会儿把他们的音箱声音调小点，这样我键盘的声音会大点，你正好可以跟着我进主歌。岑远他的吉他给这首歌重编曲了，所以你可能不大好跟得上……”

　　伍月听完就知道杨茗昊是在给岑远圆场子，这根本不是重编曲的问题，伍月并非不通乐理，幼时器乐的学习经历让他的音感甚至不输于音乐学院的人。岑远是不是在针对他，他心里清如明镜，丝丝沉闷自他心底溢出。

　　之前在排练室门口踌躇着敲门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和校内几乎无人不知的“白铁皮乐队”只隔着一堵墙。现在他意识到，这面墙不存在门。乐队成员一同筑起的墙固若金汤，他无法进入他们中间，而岑远甚至不愿让他靠近这堵墙一点，让他明白他只是乐队临时出现的“外人”。

　　伍月想马上逃离这个地方，那一瞬间他想到了逃离家庭的父亲。伍月也曾无数次想逃离母亲，去摆弄他的乐器，而现在他在离音乐极近的乐队里，却依旧想逃离。

　　他用了一个烂透了的借口跑去卫生间，让他们自己排练起来。

　　***

　　伍月刚出排练室，杨茗昊就劈头盖脸地把岑远骂了一顿。

　　“岑远你给人摆什么脸色，这事是大家商量好的，你当时如果觉得不行就说啊，现在伍月来了，你摆什么谱。”

　　“就是啊，伍月还是我一个院的学弟，你小子搞什么突发状况。”陈文俊也觉得他莫名其妙。

　　“他不是上次了纪昇吵了么，估计把火往别人身上撒了。”许晟不嫌事多也开始帮腔。几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句的，把岑远说得头都大了。

　　“不是。”岑远抓了几下头，表情烦闷，似乎思考着什么，顿了顿便说：“我当时没想起是他。”

　　闻言，室内的人都愣了一下。

　　“所以你们是有什么爱恨情仇。”杨茗昊马上发问，末了又说“我管你们什么爱恨情仇，你等等最好道个歉吧。”

　　“不是，是我舍友…”岑远刚想说下去，就听见“咔嚓”一声，接连着，室内一下子暗了下去，只剩孤零零的一扇窗户，给这间房间送了点光亮。

　　“……………”

　　“好了，这下真不用玩了，收拾家伙各自回家吧”杨茗昊边说边把门拉开到最大，让走廊上的自然光也透进来。

　　***

　　伍月此时正为突然停电感到庆幸，他离开卫生间，一上二楼就看到排练室房门大开，里面传出搬动东西的声响。他默默走过去，打算拿了东西就回宿舍。

　　刚进门，就见杨茗昊转头看向他，脸上似乎有点歉意，说：“伍月，今天真的麻烦你了，结果也没排到什么，马上就饭点了，你要不跟我们一起去吃点呗，请你。”

　　“噢，没事，我和人约好了，你们吃就好了。”伍月说着走到正在收拾效果器的岑远旁边，把放在地上的包拿起来，准备离开。

　　“啊，那好的，你路上慢点。”杨茗昊说完又清了清嗓子，朝岑远说：“远子，你不是有话要跟伍月说吗？”

　　岑远闻言蹲着转过头，看到杨茗昊不断给他挤眉弄眼给他使眼色，便顿了顿，说：“哦，再见。”说完就看见杨茗昊一脸很铁不成钢的样子。

　　伍月听到他干巴巴的语气，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也懒得搭理他了，随口和大家说了声“拜拜”，便快步离开。

　　回去路上，他想着要怎么跟纪昇说，纪昇本意是让他去个4、5次就好，这下之后再也不用去了。岑远针对的语气，和冷淡的表情刹那间又出现在伍月脑海里，让伍月的心又闷了闷。

　　他点开纪昇的聊天栏，输了一行字。

　　【不好意思，搞砸了，之后应该不能替你去排练了。】

　　点完发送，伍月又鬼使神差地进入之前进入的乐队群聊，他向上滑了滑信息，看到一周前那一连的“欢迎”的表情。他仔细看了一下这些信息的发送者，有杨茗昊、纪昇、许晟、陈文俊，唯独没有岑远。

　　或许岑远的针对不是因为琴行楼下的碰撞，也不是因为伍月碰了他的琴盒。只是因为从一开始，岑远就没打算接纳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