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雪》云鹤鹤鹤

22、醉酒：雨

　　六月底的Z城，酷暑难耐。坐在空调房中的徐双双跟窗外叫个不停的知了一样的燥热。从昨天起徐双双整个人就神游天外，李娴喊了好几声让她吃饭才作出回应。夜里也是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在餐桌前无精打采。离高考成绩查询通道开启还有十分钟，她却突然难能地平静下来。
　　就像是一场梦。高中三年转瞬即逝，那些题海翻涌的疲惫，课程无聊的抱怨，现在看来都充满回忆。徐双双自觉已经拼尽全力，不管结局如何，她都觉得没有遗憾。
　　三点整，查询通道开启时，说好的平静，说好的坦然顷刻间消散无影。徐双双控制住发抖的双手，一遍遍尝试登进，一遍遍因为访问量过大被迫退回。提心吊胆过了七八分钟，分数页面终于出现在眼前。徐双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四肢无力地摊到床上，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门外的徐川州和李娴怕因还没出成绩自己更急，加剧了徐双双的紧张，听到动静后才敢进入房间。
　　“怎么样怎么样？”两人脸上紧张与期待交织。
　　徐双双还没缓过来，只是冲着电脑努嘴。
　　李娴的反应比徐双双自己还要激动，“可以啊双双，很厉害嘛。这分数，这排名，太给我长脸了。”
　　“把你那嘚瑟的表情收一收。出去和朋友同事聊天时别炫耀得太明显了了啊。”徐川州嘴上调侃着李娴，眼角确是藏不住的笑意。
　　忽而，徐双双腾地从床上翻身而起，“其实——”
　　“怎么？”两人异口同声。
　　“这个排名进N大气象系还是有点悬……”
　　“双双啊……”李娴在她身边坐下，跟徐川州短暂地眼神交汇后，思索着如何开口才不至于伤了她的心，“其实，你自招没过的时候，爸爸妈妈就没想过你能上N大。”
　　徐双双瞪圆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随即挫败地把头埋进被窝，“你们过分了，我还指望你们安慰我！”
　　最终，徐双双是压线被N大的气象系录取的。填志愿时，家里有过几次争执。徐川州怕她万一被调剂到不喜欢的专业，就放纵自己，走向堕落。
　　“以你这性子，除了气象类，就没你喜欢的专业。我怕你到时候读不下去，想要退学复读。”这是徐川州当时对她说的话。
　　“哪有……”徐双双弱弱地反驳，“读物理，读数学也可以嘛。再说了，复读多累啊。”
　　徐双双再三保证，就算被调剂了她也不会破罐子破摔，如果可以，会努力争取有转专业的资格，“试一试嘛，万一被我捡漏了能录取呢？”
　　最后，徐川州和李娴说不过她，尊重她决定，让她自己好好想清楚，一定不要后悔。

　　曾明敢在高二开学的时候进了校篮球队，刘启瞬在他去B市上大学前跟他打过一场，向下一任的队长推荐了他。这次没有什么吃坏肚子耽误考核的事情发生，两届队长都对他的能力表示认可。
　　“你跟徐双双怎么样了？”刘启瞬坐在草坪上，胳膊肘靠在膝盖上，好奇道。
　　“压根就没怎么样过。”曾明敢懊恼垂首。
　　“你们不一直处得挺好吗？”
　　曾明敢将当时失约，害得徐双双生病缺考一事简略地告诉了刘启瞬。这是他第一次向人说出自己的心境，现在想来还是满心自责。若不是因为他，徐双双在最后半年用不着那么辛苦。
　　“我说呢，她原本学习最是佛系了，难怪从去年年底开始拼了。”刘启瞬平日里性子大大咧咧的，也没有深究徐双双态度突然转变的原因，“不过这说来也不算你的错，她现在不也考上N大了，你不用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曾明敢双臂枕在脑后，躺下望天，“是啊，幸好最后没有耽误她。N大啊，全国数一数二的高校，我和她的差距越来越大，怎么好意思去追她。”
　　“哈，就因为这个原因？”刘启瞬哑然失笑，“你跟当初一个劲儿往我们班里跑的时候简直是判若两人啊。我说你成绩也不差呀，怂个啥，年龄不是问题，学历不是距离，拿出你当时的热情啊。”

　　南京的秋热气还没有完全消退，依稀残留着夏的影子。明净的天空下，主干道上的法国梧桐依旧青翠茂盛，仿佛置身于浓墨重彩的油画中，美得失真。
　　转眼已是九月底，军训结束后，徐双双很快适应了大学的生活，也和室友，同学打成一片。临近国庆长假，徐双双问曾明敢，要不要来南京玩玩。
　　他答应得很快。尽快现在还是打算将心思藏在心里，曾明敢觉得，也不能这么一直靠着网络联系，偶尔的见面还是必要的，也好观察观察是否有竞争者的出现，知己知彼。
　　许久不见徐双双，她来接机时曾明敢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瘦了些，军训也没把她晒得多黑，双眸依旧清亮。
　　她的攻略做的很细致，尽管这也是她入学以来第一次出学校玩，但所有景点，路线都规划得井井有条，仿佛在南京生活了许久。
　　栖霞山的红叶一层层覆盖了厚重的历史。秦淮河的流水，堆叠出风流的诗歌。洪武门的城楼依旧巍峨矗立，气象万千。明净的玄武湖印衬着天的湛蓝。徐双双陪着曾明敢在南京玩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徐双双问他要不要一次参加个小型的同乡会。
　　之前学姐的盛情难却，徐双双又不太好撇下曾明敢一个人游玩，便试探着问她是否方便再带一个小学弟去。
　　学姐很是爽快，激动道，“带上带上，都是老乡，以后指不定也来N大读书呢。让姐姐先看看长得帅不帅。”
　　“都是Z城来N大上大学的学长学姐组织的，来认识一下也好，对以后选学校，选专业也能了解一下。”徐双双跟他解释道。
　　曾明敢没做他想，很快答应，“好啊，你带我去哪我就去哪。”
　　聚餐的地方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烧烤店，先到的几人徐双双见过几次面，还算熟识，一一为曾明敢介绍。这届一中来N大的理科生只有徐双双一人，另外两个文科班的女生徐双双之前并不认识，也还未见过面。
　　都是同乡，夹杂着Z城方言，仿佛回到了家乡，气氛很快火热起来。聊着聊着，话题便扯到了所选专业上。
　　“刚入学觉得你们自己的专业怎么样啊？跟想象中的有什么差别？”有学长问道。
　　徐双双是很满意，一开始并没有专业性特别强的课程，多为一些基础性的必修课，加上一门专业导论课。徐双双闲时偶尔会去蹭一蹭大二的专业课。有几个倒是唉声连连，半是抱怨半是开玩笑道完全不知道学的东西有什么用，不如回家卖猪肉。
　　接着话锋一转，变成了对在场唯一一个高中生的劝退大会——
　　“小学弟啊，以后千万不能选商务英语。这商务不商务，英语不英语的，两头人家都嫌弃你。”
　　“生化环材加土木，慎选慎选。”
　　“哥哥真心劝你别学计算机。不然你看我这头发……”一位穿格子衬衫的学长忧伤地吃了一口烤鱿鱼，再缓缓摘下头上的鸭舌帽，露出了惊人的发际线。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啊。”有研究生学生出声打断，“照你们这么说，小朋友还有专业能选吗？”他转向曾明敢，认真道，“他们的瞎扯听听就过去了，别想太多。以后选专业选学校还是得遵从自己的内心，吃点苦受点累都是应该的。”
　　“抱歉抱歉，我来迟了。杀千刀的导师国庆还让人在实验室待一整天。”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众人抬头望去，见谢滢风风火火地大跨步走来。
　　那是一个艳光四射的女生，留着一头帅气的短发，脚踩马丁靴，身着一字领黑色短裙，露出精致的锁骨。
　　“哟，谢姐来了。”她在众人中欢迎度很高，很快有人招呼着挪出个空位，再添了碗筷。
　　她扫视一圈，在人群中发现了一张格外年轻朝气的脸庞，“双双，这就是你说的小学弟吧？”
　　徐双双点头，向她介绍曾明敢。
　　“不错不错，长得够好看。”谢滢满意地点了点头，开了瓶啤酒，往曾明敢杯里倒了小半杯，剩下的自己整瓶拿在手中，“来，走一杯，以后记得报考N大啊，姐姐罩着你。”她将瓶身与曾明敢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仰头，率先喝了两口。
　　“好嘞，谢谢姐姐。”曾明敢没想到一上来就被调戏，也不扭捏，正准备拿起杯子，徐双双眼疾手快地按住，悄悄道，“你才多大啊，能喝吗？”
　　“没试过，应该没问题。”
　　徐双双一把摁住他，自己站了起来，“滢滢姐，抱歉啊。小朋友未成年呢，这杯我替他喝。”
　　“行啊，没问题。”谢滢很是爽快，原本就是想逗逗小学弟，没必要真逼着人喝。
　　徐双双动作很快，虚张声势地晃了两下瓶子，迅速倒入杯中。她四指并拢挡住杯身，翻腾起的泡沫快要溢出来，实则啤酒还不到半杯，“滢滢姐，我干了，你随意。”她仰头，干脆利落地喝下。
　　“不错嘛，双双是个爽快人。”谢滢赞道，对着瓶口喝完剩下的啤酒。
　　徐双双的脸很快火热地烧起来，没等谢滢走回到自己的座位，她轻声在曾明敢耳边道，“我醉了。”随即，哐的一声脑袋砸在曾明敢的肩上。
　　什么酒量……曾明敢没想到她居然半杯就倒了。周围人聚过来七嘴八舌关切着。
　　“怎么了这是？”
　　“谢姐太狠了，一来就灌倒小妹妹。”
　　“哎哎哎，冤枉啊，我瞧双双这架势以为她千杯不醉呢。”谢滢拨开人群，轻拍徐双双的脸颊，“双双，感觉怎么样？听得到我说话吗？”
　　徐双双眼睛微张，此时意识还算清醒，“我没醉，你们继续吃。我先撤了。”说罢，颤颤悠悠地站起身，四肢无力地挂着曾明敢半边身子。
　　“那学姐，你们继续。我带她回去。”曾明敢有一瞬间的僵硬，很快就拉过她的手臂跨过肩头。
　　“哎，好。路上小心啊。”谢滢帮忙扶着，送他们到店门口。
　　夜间的凉风让人微抖，吹乱了徐双双的长发。曾明敢理了理她额前的乱发，将它们拨到而后，又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徐双双眼神迷离，脚下虚浮，嘴上不知道嘟哝着什么，不想再多加一件衣裳。
　　“听话，别着凉了。”他按住她的手，拦腰把她抱起，往她宿舍方向走去。
　　“你宿舍在哪栋楼？”他轻声询问。
　　“啊？”她迷迷糊糊，往前指了个方向，“这边吧……”
　　曾明敢抱着她走了一段路，看着几栋宿舍都没什么亮光，有些疑惑。
　　“哎不对，走错了。应该是另一边。””徐双双动了动，示意他调转方向。
　　不时有路过的学生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被发现后又很快错开视线。曾明敢无奈地摇了摇头，一时不知道她是真醉了还是装醉整他。
　　绕过校园内的小道，徐双双才后知后觉地半睁开眼，望着云层遮挡的月亮，又望了眼抱着自己的人。她觉得脑袋沉得很，抬不起头，只能看到他的半边脸，少年的脸颊轮廓很是好看，但感觉跟当初认识的曾明敢又有所差别，说不出哪里不同。徐双双眼前又出现了重影，声音软软的，毫无威慑力地质问道，“你谁啊……”
　　曾明敢莫名升起的火梗在喉间，有意要整治她。勾在徐双双肩膀和腿弯的双手故意放松，徐双双惊觉失重，慌忙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曾明敢咬牙切齿恨恨道，“不知道我是谁？是不是随便哪个人要送你回来你都同意？”
　　她突然开始耍酒疯，挣扎着要下来，双腿不停地蹬着。
　　“别闹。”曾明敢使了点劲儿，不然她乱动，边走边念叨着，“你也是，不会喝还要替我喝。我不在你就倒那儿怎么办？”
　　徐双双此时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只知道有人在她耳边嗡嗡嗡地吵着，心下更是不耐烦，挣扎得厉害。
　　曾明敢光顾着看路，没料到她消停了不到半分钟又开始闹腾，一时没注意，脚下一滑，带着徐双双两人往草坪栽下去。
　　一切来得太突然，曾明敢来不及多想，只能护住她，自己倒在下面。
　　这么一摔，徐双双稍微酒醒了点，双手搭在他的肩头，怔怔地喊道:“曾明敢……”
　　他等了片刻，没有下文。徐双双的眼眸清亮，定定地看着他。曾明敢揽在她腰间的手暗暗发力，把压在身上的人悄悄再往怀里带。好像两人很久都没有靠的那么近了，他没打算立马起身，想要多享受一会难能可贵的亲近。
　　她的眼底像汹涌的漩涡，牢牢地吸引住他。在徐双双清醒的时候，曾明敢就算有那个贼心也没有贼胆，此时，他决定大胆地放纵一下自己，手掌搂着她的后脑勺，轻轻往下带，自己也微微仰起了头。
　　他在觊觎着她淡粉的唇。
　　就在两人鼻息交汇，双唇即将触碰之时，徐双双冷不丁出声：“你带伞了吗？”
　　暗潮涌动，让人隐隐兴奋的氛围顷刻间烟消云散，曾明敢咽了下唾液，回过神来又疑惑不解，“带伞？没有啊。”
　　他话音刚落，就觉得脸上突然被什么冰凉的液体砸到。他惊慌，捧着徐双双的脸颊，大拇指擦拭着她的眼角，“你别哭啊……我都还没亲到你。”话语间自己还带上了几分没能得逞的委屈。
　　又有几点水珠落在他的脸上。曾明敢这才发觉，不是怀里的人哭了，是突然下雨了。
　　他赶紧起身，依旧抱着徐双双，环顾一周，到最近的凉亭里躲雨。
　　淅淅沥沥的雨在四角翘起的飞檐边上聚成了一条条水珠，徐双双靠着柱子沉沉地睡着。雨很快就停了，就在他开口打算带她回去的时候，徐双双突然睁开眼。
　　“走吧……”他有些心虚地避开她的视线。
　　“不用你抱，我自己回去。”她扶着柱子起身，一时没站稳，又跌坐回去。
　　还逞强呢。曾明敢轻轻笑了，把她送到宿舍楼下。
　　“回去后泡一杯蜂蜜水来喝，早点休息，知道吗？”男生进不去宿舍，他站在门口千叮咛万嘱咐，很是不放心。
　　“知道了，你好啰嗦啊……”
　　“还有……”
　　徐双双昏昏沉沉，懒得再听他唠叨，踮起脚尖，带着淡淡的酒气，轻轻地在他脸颊落下一吻。
　　他还想交代点什么，却被惊得止住了声。
　　“我上楼了，明天见。”
　　她没有停留，扶着墙一步一个台阶缓缓行着。留他一个人还在凉风中直愣愣地傻站着。
　　第二天送曾明敢去机场时，徐双双仿佛全都忘了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曾明敢委屈，撩完就翻脸不认人了吗。
　　他还想说点什么，一涉及到昨晚回去路上的事，都被徐双双四两拨千斤地转移话题。临走时，徐双双还给他挑了大包小包的特产带上。过安检前，曾明敢深深地望着徐双双，还在蹿个子的少年微微驼背垂肩，满是不舍。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近半年来，他表面上看愈发沉稳，记忆中最初认识他全天挂在脸上灿烂阳光的笑容更是少了许多。尽管曾明敢从未承认，徐双双总是觉得他的眼中诉说着万千言语。
　　“没有，就是假期快结束了又要回学校了，难受。”他死鸭子嘴硬，不愿说出实话。
　　徐双双轻笑，“多大人了，还天天想着放假。”
　　广播通知着曾明敢所乘航班还未登机的旅客请尽快登机，徐双双推了他一把，“好啦，快过安检。”
　　“哦。”他闷闷回应，过了安检冲着徐双双依依不舍地挥手。
　　徐双双转身离开，没走几步，收到了曾明敢发来的消息，是一条转发的微博还有一段语音。
　　“防火防盗防学长，新生必看！大一女生防学长套路攻略。”
　　徐双双脸上神情变幻莫测。
　　之后又是一阵碎碎念，“要是有人追你，你别脑子发热没多加辨别就一口答应了。还有出门千万别喝酒，不管是谁劝你喝，通通拒绝。”
　　徐双双无奈地摇了摇头，感慨他还能不能再蠢一点，自己要真对哪个学长有意思，还会放着大好假期不约会，只陪着他闲逛吗。
　　见屏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怕他误了飞机，徐双双只得快速回应他，“知道了，快登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