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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七月半 神像呲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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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寅时刚到,天空还是墨蓝色的。
戚家衡打开院门,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直等到天边都翻出了鱼肚白,还是没等来戚梁。
庄主食言了?不是说要来上早课吗?
他心里莫名地慌张,慢吞吞地退回院中,门还没关严,西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拉开大门,戚家鸿跨在马背上,看起来焦躁不堪,满头大汗,俯身对他快速低语道:“拿上剑,骑上马,跟我出去一趟。”
戚家衡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二人一前一后,一息之间,就从东门疾驰而出,往东山奔去。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彼时戚夫人刚刚起床,想去书房拿本画册,不想一头撞见了两个黑衣人正往怀里揣一封信。
这地方放满机要信件,从来只有他夫妇二人可以进出,戚夫人明白是有人要窃取公函,奈何她弱质女流,并没有武功,只能大喊救命。
戚家鸿带着几名弟子闻声赶来,其中一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另一个被戚家鸿重创,连他骑的马也被捅了几刀。
但这人明显是个老油条,滑的像条泥鳅,逮着空隙就钻,也给跑了。戚家鸿不愿引起外人注意,径直来找戚家衡,这才有了刚刚那一幕。
戚家衡跟着大哥一路狂奔,等了解完了前因后果,二人策马已经上了东山山顶。
东山上密林四布,唯独山顶略微空旷一些,这山顶上立着一座城隍庙,虽然不大,但看起来香火还很旺盛的样子。
戚家衡第一次见到城隍庙,鬼使神差地勒住马仔细端详起来。
暗红的外墙,灰黑的飞檐,在远处一轮红日的映衬下,莫名显得庄严肃杀。
庙内,各色彩绸整齐的挂在神像身上,供台上摆着各色糕点水果,供奉的不知哪路仙官,神像呲出一口獠牙,金刚一样的怒目,不像个城隍,反倒像山间的恶鬼。
戚家鸿倒是真的发现了一些血迹,下马在周围搜寻起来,不多时果然在草丛中发现一匹死马,余温尚在。
他麻利地翻身上马,欣喜地对戚家衡道:“他来过这!咱们继续往东!”
戚家衡不知为何心口狂跳,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窥视着他,深吸一口气,打马跟了上去。
二人一路向东往山下找,又走了大约三四里,几乎要走出东山,再要往前,就要到星壶县了。
戚家鸿一脸愁容,在林子里急的打转。不远处突然传来“沙沙”的响动,戚家衡赶紧眯起眼一看。
竟然是路有余。
路有余手上一把短剑已经出了鞘,身后还跟着丁鹏和黄楚伯二人。正杀气腾腾地注视着戚家衡左手边的一蓬草丛。
戚家衡定睛一看,那里赫然躺着个黑衣人,只不过他气息奄奄,命在一线,没有发出响动,才让他二人差点错过。
戚家鸿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跳下马,一气蹿到黑衣人身边,拦在路有余面前。
“你们怎么在这?”
“戚师母叫我来的。”路有余看见戚家衡二人倒是一脸坦然。
“这个人敢到明月庄偷东西,就不能让他活下去,赶紧杀了他,搜出东西好交差。”
“几位少侠……”还没等戚家鸿说话,黑衣人倒抢先开了口。
他声音嘶哑,哭哭啼啼道:“信件,不在我身上,我只是个小偷,负责开锁的,连跟我一起行窃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各位,饶了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别跟他们废话,”戚家衡走到戚家鸿身边,“把活口带回去交给庄主,我看看谁敢阻拦。”
黑衣人一脸虚汗,泪流满面,腹部有两个血窟窿,斜倚在土堆上不停地朝他作揖。
“求求你了,你要非带我回去,我只有死路一条啊,我只是个小偷呜呜呜。”
戚家衡不为所动,“书房里,宝刀美玉想来也不少,偏偏偷一封信,你说自己是小偷,也要有傻子相信才行。”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警惕地盯着路有余三人,路有余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正当这时,几步之外一个尖细的声音瞢地响起:“大哥!找到他了吗?”
戚家衡惊异地回首,戚家和从一匹白马上跳下来,手无寸铁,笨拙地避开杂草,向他们走过来。
戚家鸿皱起眉,给戚家衡使了个眼色。
他们两个多年的兄弟,默契非同一般,只一眼,戚家衡便心领神会,转身走到戚家和身边,用肩膀挡住他大半身体,呈现出保护的姿态。
戚家和大约是见到了路有余手上锋利的短剑,识相地没有推开他。
路有余并没有多看戚家和一眼,他示好地把短剑归了鞘,递到丁鹏手里,细声慢语地说道:“实不相瞒,我爹的信件也被偷走几封,师兄行个方便,我想先搜搜他的身。”
他状似无奈地一摊手,“好不好?嗯?”
戚家鸿又看了看两个弟弟,微微一点头,没有说话,站到一边,不再阻拦他。
戚家衡直觉路有余要耍花招,但是说到底,又实在没什么理由不让他搜,再加上戚家和突然到来,故而只能绷紧神经,干站在几人身后。
在他的注视下,路有余吊儿郎当地往下一蹲,仿佛是嫌姿势不够舒服,还往左边挪了挪,耽误了好久,才开始摸向黑衣人的腰带。
有丁鹏挡着,戚家衡只能看到路有余的后背,正当他伸出手想将这个竹竿推到一边时,路有余突然像是在躲什么似的,就地往外一滾,与此同时,戚家鸿捂着胸口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变故横生。
这下戚家衡什么也顾不了了,他像是屁股上着了火,用力扒开身前的丁鹏和黄楚伯,两步就蹿到了戚家鸿身边,戚家和紧随其后。
戚家鸿左胸上深深插着一支袖箭,戚家衡赶忙跪在地上,扶着他坐起来,问道:“你怎么样?”
戚家鸿靠在戚家和身上,皱着眉,脸色十分难看,他摇摇头,说不出话,只把捂着伤口的手伸给他看。
血色中隐隐透着黑,箭头上是有毒的。
戚家和倒吸一口气,失措地向戚家衡看过来。
戚家衡气不打一处来,想把路有余插成个蜂窝。
路有余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这箭本来是黑衣人对他用的。
他神色晦暗不明,从丁鹏手里将剑一把抽出,旋身对着那黑衣人咽喉横向一切,剑下顿时血沫四溅,那人在草丛中抽搐了几下,咽气了。
戚家衡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此时根本没工夫去管别人死活,戚家和更是像个烫了手的大马猴。
他怀抱着大哥,六神无主地说:“要不,先把箭拔 出来吧,这上头有毒呢。”
“不行,”戚家衡果断拒绝,“到时候止不住血,更危险。”
他说着抬头看向戚家和。
戚家和胎里发育不足,本来就气虚体弱,此时经受一番惊吓,惶恐无助,一张脸惨白无比,看起来倒比他大哥受伤更重。
“小和,”戚家衡收回目光,咽了咽口水,“这里离明月庄太远了,你骑马往东走,到星壶县去找大夫。”
“好,好……我这就去。”戚家和哆哆嗦嗦,依依不舍地把戚家鸿交到戚家衡怀里,“你——你一定要照顾好他。”
他咧着嘴,看起来想要嚎啕大哭一场,却一滴泪都没流出来,跌跌撞撞地爬上了马,头也没回一下,飞速向东去了。
戚家衡目送着马上那具瘦小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影影绰绰的丛林中,回过神来打量着路有余。
路有余把那黑衣人全身上下翻了个遍,一无所获。他在尸体上蹭了蹭剑上的血迹,反过头来对上了戚家衡的目光。
“知道你信不过我,我不会让人跟着小和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内疚,他出奇的友善。
“庄主出门不在家,我去把我爹和吴师伯叫来,看看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那就有劳你了。”戚家衡决定态度放软一点。
路有余朝他勾勾嘴角,吹了一声口哨,树丛后面应声走出来三匹马。
丁鹏和黄楚伯始终站在路有余身后,都沉着脸一言不发,三人沉默着先后上了马,一路向西,往明月庄奔去。
戚家衡身边躺着一具血迹未干的尸体,怀里半抱着昏睡过去的戚家鸿,头疼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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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戚家衡全神贯注地盯着一片树叶,不敢胡思乱想。他不知枯坐了多久,心灰意冷,东边不见戚家和,西边也不见明月庄有人来。
都中午了,这也等的太久了。
他拍拍戚家鸿的脸庞,试探道:“哥?你感觉怎么样?”
戚家鸿微微睁开眼,“好一点了……这毒其实不怎么厉害。”
戚家衡看着他青灰的脸,真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如刀绞。
戚家鸿四肢麻木,恍然间,意识到自己可能活不过今天了,他缓缓吸了口气,费力地抬起头:“小衡,你走吧,不要回去了。”
戚家衡瞬间明白了他的暗示,一时间额头、手臂上的青筋尽数暴起,就像是被人攥住了脖颈一样,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是,小……小和,戚家和。”戚家鸿继续说道:“你一定要把他安全送回家,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了,我就那么一点……”
他忽然垂下头,万分疲惫地靠在戚家衡胸口,“哥先睡一小会,养——养精神。”
戚家衡此时觉得全身上下爬满了毒虫,如有实质的痛苦紧紧包围着他。
他弯着腰,用头抵着戚家鸿的额头,痛苦而剧烈的颤抖着,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躺在地上的就是他自己,而抱着他的人,是戚家鸿。
而戚家鸿看不到弟弟涕泗横流,他中毒太深,合上双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戚家衡在名为切肤之痛的河流中浸泡了有一辈子那么久,他能够清楚的感受到,戚家鸿的身体一点一点凉了下去,而无论他抱得有多紧,都无法阻止大哥的离开。
戚家鸿永远地离开了我,他哽咽着想道,我要是跟他一起走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