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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城隍庙 杀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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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
戚家衡骑着马,慢悠悠地往回走,身后跟着另一匹枣红色的马,背上驮着戚家鸿的尸体。
行至山顶,太阳烈火一样炙烤着大地,戚家衡四肢冰冷,心如死灰。
他再次停在了那座怪异的城隍庙门口,死气沉沉地撩起眼皮,看见庙门口拴着三匹马。
是路有余的马。
这些人根本没回明月庄,他们一直待在庙里。
戚家衡麻木地跳下马背,内心连一丁点波澜都没有。
他全然就像个假人一样站在庙门口,看着路有余三人从蒲团上站起身,迎面走出来。
“你们一直呆在这?”他语调平缓至极。
路有余没有立刻回答,偏着头打量了一会戚家鸿的尸体,才说道:“不错。”
“你是故意的,”戚家衡双眼酸痛,“你早就知道那个人要放暗箭,你故意蹲在他前面的,对不对。”
路有余得逞地笑道:“你这是在冤枉我,我们当时离得老远,还没走近呢,戚师兄就中箭了,这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戚家衡心下了然。
他路上一遍一遍地回想大哥中箭的情形,丁鹏有意无意地阻挡,路有余拖拖沓沓地挪动,他们之前一定是看出了什么,才能临时想出了借刀杀人的毒计。
而要杀的人不一定是戚家鸿,很有可能,路有余心里最想除掉的人其实是戚家衡,只不过当时离得太远,才没能成行。
路有余咂摸着戚家衡悲愤的表情,神清气爽。
他之所以专门等在这里,就是想尽早欣赏到戚家衡伤心欲绝的样子。
在路有余看来,戚家衡只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野杂种,而就是这么个东西,根基比他稳,武功比他高,居然还敢跟他动手。
路有余一向被他爹娘惯得无法无天,在他十几年的人生里,所有人都要向着他,连庄主也不能跟他说一句重话,真正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所以即使是闯下这样的弥天大祸,他也敢理直气壮地站在戚家衡面前,觉得戚家衡不管再怎么生气,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可惜戚家衡并不是这样想的。
他心里杀意翻滚,不紧不慢地问道:“照这么说,你不知道大哥是如何中箭?”
路有余不知死活,继续撩拨道:“我们虽然离得远,但也不瞎,戚家鸿是情急之下给你挡了箭,才中毒而亡的。”
他倚着门框,“你难道不记得吗?”
戚家衡气息猛然粗重起来,原来如此。
等回了明月庄,大家一定会选择相信路有余,而按照路有余的说辞,他不死也要落个终身残疾,借刀杀人,一箭双雕,同时还有人给自己背黑锅,这算盘打得多么响亮,路有余也真是个人才了。
他思付着抬起下巴,问另外两人:“你们看见的,也跟他一样吗?”
丁黄二人一如既往站在路有余身后,害怕地抬起头,但是都没有吭声。
戚家衡顿了一下,本来抿地紧紧的嘴唇,忽然露出一个笑来,继而一扬手,抽出了随身的长剑。
路有余瞳孔一缩,随即也拔出兵刃来,却见戚家衡根本没有理会他,反而转身向马匹走去。
他健步如飞,几下就走到三匹马前,气都没多喘一下,手起剑落,照着马脖子“噗噗噗”三剑,几匹马登时嘶叫着跪倒在地,鲜血如注。
路有余腆着肚子,对身后二人发号施令:“他是要把咱们一网打尽!你们还不快上!”
丁鹏和黄楚伯不满地看了路有余一阵,一前一后走出了庙门。
丁鹏率先冲了上来,他大叫着为自己鼓气,手上的剑锋直冲着戚家衡胸口而来。
戚家衡反手一挥,使了一招“翻云海”,这一剑劲道极强,有拨云散雾之势,丁鹏张着嘴,眼睁睁看着剑柄脱了手,甩飞出去。
还没等他再有动作,戚家衡猛地向前一步,双臂划开,剑尖闪着一道寒光,嗖地划过他的喉头,像一只灵巧的山雀,将他气管整个劈断。
一剑封喉。
黄楚伯本来是想助丁鹏一臂之力,谁知笨手笨脚,刀还没完全拔出来,丁鹏就做了戚家衡剑下亡魂。
他双膝颤抖不已,转身想跑,戚家衡脚没离地,手握着长剑,像使刀一样,向内一劈,黄楚伯躲闪不及,右腿霎时跟腱尽断,惨叫着扑在地上,蜷着一条腿,嚎哭起来。
而这时,路有余已经沿着小道跑出四五十步了。
他最先想到的就是逃,趁着丁鹏和黄楚伯缠住了戚家衡,他先是去拉明珠,但是明珠只认戚家衡,不仅不配合,还差点抬起后腿要踢他。
如此纠缠了一会,直到丁鹏死在他面前,才狠下心,拔腿向山下飞奔。
戚家衡不是没见过亡命徒,但自己杀人还是头一回,他侧头望着路有余落荒而逃的背影,一股难耐的兴奋自丹田喷涌而出,涌向心口,涌向头顶。
他此生从没有这样快活过,好像杀戮才是他刻在骨髓里的本能,不管是丁鹏,还是路有余,他们在戚家衡眼里,已经不再是人,而是奔逃的猎物。
戚家衡难以自制地笑起来,他眼眶中还含着泪,面部肌肉诡异的抽搐着。
杀了他。
戚家衡心口一片冰凉,热血却沸腾着烧遍四肢百骸,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入魔。
他没用一会就追上了路有余,手持着滴血的长剑,直取路有余后心,路有余听到剑鸣,赶紧回头,迅速地一侧身,堪堪躲了过去。
戚家衡气息无比平稳,跟吃饭睡觉时也差不多少,见他躲开,提剑又刺了过来。
路有余从没有跟戚家衡正经交过手,但也不敢大意,摆开架势,递过去一招“春风”。
这是路家最得意的一手,专门卸敌人兵器,意为春风化雨,颇有四两拨千斤的架势。
路有余信心满满地使出“春风”,却见戚家衡略带狰狞地笑了起来。
他瞬间改刺为绕,用的也是这一招“春风”。
一时间,两股“春风”缠绕在一起,路有余的“风”是江南微风,烟雨蒙蒙;戚家衡的“风”是大漠黄沙,遮天蔽日。
两把剑绕在一起,不过两三下,路有余就已经招架不住了,他虎口开裂,手腕酸软,被戚家衡剑尖稍用力一挑,手中华丽的短剑立时脱了手,飞落在草丛里。
路有余心里“咯噔”一下,颤抖着双手想要求饶。
戚家衡一刻都没停,双手高高举起长剑,朝路有余砍下来,姿势像是劈柴一样,但速度快的让人根本没有机会躲开。
路有余闭紧双眼,做好了一命呜呼的准备,但是戚家衡的剑却没有砍在他的要害。
他在黑暗中听见“咔嚓”一声,继而左腿钻心的疼起来,他反射性地倒在地上团起身体,只见血流不止的伤口中间露出一截断裂的白骨。
他竟然不杀我吗?
路有余正在迷惑间,忽感头皮一阵剧痛。戚家衡单手薅住他的头发,就像提着一只胡蹬乱踹的野猫,大步地往城隍庙门口走。
路有余吃痛不已,抬起双手对着戚家衡的手腕又抓又挠,尖叫不休,一条断腿拖在地上,鲜血淋漓,血迹一路延伸到了城隍庙里。
戚家衡松开手,把路有余扔在神像前。
路有余勉强抬头看他,戚家衡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说得上平静,但他手中紧攥着的剑上沾满了血污,周身上下,戾气森然。
路有余浑身发毛,哭都哭不出来,壮着胆子求告道:“家衡……师弟,我错了,我……我对不起你,求求你,放……放过我吧,求求你了——”
戚家衡听见他讨饶,全身倏地松懈下来,他抬头凝望着城隍青面獠牙的神像,轻声问:“你不想死吗?”
路有余背靠着供台,点头如捣蒜,连带着供台上的盘子都叮当作响。
他挣扎着跪着直起身,想磕几个响头,戚家衡的脸骤然出现在了他面前,下一刻,路有余觉得胃囊一凉,低头看去,原来自己已经被扎了个对穿。
他惊恐地哭叫出声,眼泪终于流了出来,他哭地极其大声,就如同刚出生的第一天那样,但与那时不同的是,这次迎接他的不再是生,而是死。
戚家衡漫不经心地凑到他耳边说道:“想活命,去求城隍老爷吧,看他愿不愿意救你。”
说着他双手握紧了剑柄,咬紧牙关,全身都在发力,奋然向下一豁——路有余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躺在城隍庙里,开膛破肚,内脏稀里哗啦地流了一地,双眼翻起,彻底成了一条死鱼,死不瞑目。
戚家衡一身的轻松,他想这样干已经很久了。
他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慢慢平静下来,尚带着余温的热血,一遍一遍冲刷着他的末梢神经,脚趾跟着一跳一跳的胀痛起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鞋尖微微动了动,这双鞋子,很久之前就开始挤脚了。
他在明月庄,从来就没有合适的东西,衣服,靴子,甚至是床,每一样属于他的,都太小了。这些东西,从日到夜,每时每刻都紧紧勒着他。
戚家衡长舒出一口气,扶着供桌脱下了这双鞋。
他正观察着自己脚上破皮的血泡,寻思着要不要把路有余的脱下来穿走时,门外隐约传来“哒哒哒”的一串马蹄声。
戚家和滑下马背,满眼都是尸体。
大哥的尸体,马的尸体,丁鹏的尸体,还有半死不活的黄楚伯,拖拽着流了满地的血——浓厚的血腥气,在烈日的催发下,氤氲在四周,直直冲进他的鼻腔里。
戚家和看见驮在马背上的戚家鸿,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又架不住胃里翻江倒海,边哭边不停地干呕,双手扶地,瞬间全身都脱了力气,头晕眼花,比重病一场还难受。
他好一会才缓过劲来,跪坐在地上全身瘫软,脑瓜子里生锈的齿轮吱吱呀呀地转动着,刚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余光就瞟见庙里走出来一个人。
他逆着光望过去——戚家衡赤着双脚,长剑系在腰间。双目无神,面色青白,黑衣前襟和下摆都是湿淋淋的,一身的血气,慢慢走到他面前。
戚家衡沾满血的手抬起他的下巴,一点情感都不带,俯视着问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戚家和毛骨悚立,“我……转向了,找了,找了好长时间,也……没找到路。”
戚家衡眼皮也不眨一下,“大哥毒发,没了,你见过他了吗?”
戚家和抽抽噎噎,还没张开口,戚家衡又道:“你先在这缓一会,等能走动了,就带他回家去吧。”
“他们都是我杀的,回去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用怕我。”
他放开戚家和,活像得了离魂症一样牵起明珠。
“回去跟他们说,戚家衡,再也不回明月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