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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长兄 白川有点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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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您看这玉冠。”王麻子托着一个翡翠的玉冠,仿佛它是鸡蛋壳做的,“看看这水头,多足!水盈盈的,太漂亮了。”
戚家衡不好意思说自己不知道水头,只知道木头,于是信口胡扯:“漂亮是漂亮,但是大男人头上带个绿的,不好不好,咳,换个白玉的。”
“好嘞,白玉更美呢!”王麻子又托出几个,摆在柜台上,“白玉的都在这了,公子请凑近了看看啊。”
戚家衡装模作样地打量着,心说这都是什么玩意。
他生来就觉得只有大的,才是美的,否则,美字怎么写作“羊大”呢?
因此他看也没看王麻子挑给他的,径直指着货架上最大个的,豪情万丈地说:“就是它了,包起来。”
王麻子回头看着足有半尺高,造型极其华丽的白玉冠,愣住了一瞬。
他为难道:“那个是大家族祭祀时才用得上的,一般人一年也就戴一次,毕竟每天顶着它也太累了,要不小公子还是选选别的?”
戚家衡充耳不闻,心说老奸巨猾忽悠谁呢。
他目光灼灼,指着那个冠,毫不退让道:“说什么呢,我哥可不是一般人,那个最好看,就给我包那个。”
王麻子商业的微笑凝固在脸上,从柜台下拿出一个装酒壶的匣子。
你哥可真不是一般人。
他如是想道。
戚家衡怀里揣着个大宝贝,心满意足,一晃一晃地往前走,准备找个鞋店,买双靴子,脚上这双太小了。
他正打算找个店家问问路,瞧见不远灯火阑珊处,一个黑衣影子一闪而过。
是白师兄。
戚家衡怀中匣子里有一大块玉冠,不敢迈开腿跑,又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叫他名字,只能提着一口气,远远跟在后面。
白川抱着一个硕大的食盒,腿脚奇快,在戚家衡气喘吁吁,正要放弃时,停下脚步,推门进了一家名叫“锦绣”的绸缎庄。
戚家衡十分疑惑。
从没见过白师兄穿绸缎的衣服,哦!是买给吴师伯的。
他走上商铺的台阶,忽然又觉得不对。这里面灯火幽微,好像只点了一根蜡烛,老板不会这么小气。
戚家衡思来想去,挠心抓肺,非要知道里面在干什么,他像个纯黑的黄鼠狼一样,猫在窗底下,小心翼翼将窗户纸戳开一个小孔,悄咪咪往里看去。
戚家衡是同辈里学武最快的,就是因为好奇心太重。
师傅刚教完两招,没等练熟,就迫不及待地要找师兄弟比划比划,看看这招式到底该怎么用。
因此他挨打也是最多的。
被打得一身乌青,也不气馁,再跑回自己院子里练,如此反复,到最后所有招式都学得炉火纯青,灵活无比。
以前那些教训,他十分自豪,从不觉得后悔,但这一次,他真心实意地,巴不得自己从来没到过这个地方。
绸缎庄大堂里燃着一根小小的红蜡烛,白川侧对窗口站着,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白净的青衣书生,两人正像蛇一样,拥吻在一起,难解难分。
男的!
戚家衡惊觉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事情,捂着嘴,唰的蹲了下去,打算人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客栈。
他猫着腰,刚要走下台阶,店门忽然打开个缝,戚家衡闻声猝然抬头,与白川正四目相对。
如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白川衣襟松散,面色潮红,略有难堪地说:“小衡,你,你先进来。”
大堂里只有一张桌子,白川跟那书生并排坐在他对面,食盒放在桌上。
戚家衡自己做错了事,不敢抬头,仔细研究着红木桌面。
“这位是锦绣的少东家,甘泉。”白川浑身僵硬地介绍。
“这是戚家衡,你听说过的。”他又说。
戚家衡声若蚊蝇地嗯了一下。
甘泉与戚家衡在明月庄见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样貌并不出众,但五官柔和,浑身仿佛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温柔而清爽。
这可能就是读过圣贤书的公子吧。
兴许是戚家衡愧疚的样子实在可怜,甘泉主动跟他搭起话来:“你应该也听说过我,你们身上的公服,还是我们家雇人缝的呢。”
他带着笑,把食盒里的酒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来,一块吃点东西,这家馆子的菜还挺好吃的。”
白川偏过头看着甘泉,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爱意,浑身刚硬的线条都像是要化了一样。
“甘大哥别担心,我绝对,绝对不会往外说的。”戚家衡终于鼓起了勇气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我口风很严的。”
“我只是想跟你一块回客栈,”戚家衡又对白川解释道:“不是故意跟踪你的。”
“嗨,你当然,你当然不会到处说啦。”白川明显轻松了下来,“师兄知道。”
“其实,你这么惊讶,我也很意外。”他又说:“我还以为你大哥跟你说过了。”
“戚家鸿知道?”戚家衡大惊。
“对啊,我们俩的书信都是烦请他转交的。”甘泉微微点头。
白川有点心不在焉,“你大哥,一向都很照顾我。”
他端着酒盅,一饮而尽,“刚进明月庄的时候,只有他愿意带我玩。”
“嗯,我也,很感激他。”戚家衡又给他斟了一杯,“按理说,他应该是最不喜欢我的。”
“说起来,临出门前我还跟他见过一面。”白川粲然一笑,“他说家里有惊喜等着你呢。”
“是吗?”戚家衡将信将疑,“是什么?”
“等你回去就知道啦。”白川买了个关子,不再说话。
戚家衡满心疑惑地回到小院时,饭堂还没开饭。
这个院子是他娘怀孕时住的,在明月庄的最东北角,又小又破,近几年房屋都开始漏雨了,所以大家都称它是“小院”。
他心里多少猜到一些,一把推开院门。
东墙边上正拴着一匹体格健壮,毛发油亮的黑马。
那马看起来刚过三岁,非常活泼,一见人进来,快乐地跺着蹄子,像是跟他打招呼一样,打了个响鼻。
戚家衡难以置信地走过去,伸手抚摸它的脖子,又珍惜地绕着它转了好一会,才回过神。
戚家鸿一定还在屋里。
小院五脏俱全,与别的院子一样,戚家衡院子里也有一个存土豆的地窖。
只是他一个人住,万年不开火,顿顿吃饭堂,这地窖就做了他用。
戚家衡揭开木板,纵身一跳到了地窖底。
只见地窖侧面被挖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空间,中间横隔着一块木板,变成一个不跳下来,就看不见的多宝阁。
戚家衡把怀里的匣子放入他的多宝阁,上头还有几个瓶瓶罐罐,大半是戚家鸿给他塞进来的。
戚家衡跳出地窖,盖上木板,还细心地往板上撒了一层土,才向卧房走去。
戚家衡的卧房内十分空旷。
一张矮床,床尾要拼一把条凳才能伸开脚睡。
床头放一个大竹箱子,盖子上面正摆了一盏落满灰的灯台和一只荷叶包的烧鸡。
“开心吗,小子?”戚家鸿憋屈地半靠在他床上,“这匹马好看吧?”
“你怎么弄来的?”戚家衡有点扭捏,“我听人说都被领没了啊。”
“我偷偷让马房留了一匹。”戚家鸿用脚点点条凳,“过来坐,等你半天了。”
“咳,你看这只烧鸡,”他清清嗓子,“猜猜是谁让我带给你的?”
“你不会说是戚家和吧?”戚家衡坐在窗台上。
“我说给你听,你信吗?”他动手撕开荷叶,“不用老想着家和万事兴,咱们从来不是一家人。”
“啧,咱俩不是兄弟吗?”戚家鸿一拍床板,“前天你还承认,现在就翻脸了,你个负心汉。”
“我说的不是亲兄弟,”戚家衡笑笑,“你就算是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我也拿你当大哥看的,你呢?”
“我如果不姓戚,你还对我这么好吗?你还愿意为我打抱不平吗?”戚家衡看着他。
“小衡,怎么突然这么问?”戚家鸿坐起身来,不明所以地问,戚家衡不回答,默默地啃了一个鸡翅膀。
戚家鸿思索了一会,缓缓开口,“实话说,你要是出生在别人家,我是不会让你住这么偏的,也不会让你有点什么稀罕东西,都藏在地窖里。”
“我不是因为面子才照顾你。”
“你三四岁的时候,刚学会扎马步,在院子里一扎就是一下午,晚上腿都伸不直,真是我见过最能吃苦的人了。”
“后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你什么也没问,就坐在那背剑谱,背刀谱,边背边哭,我看着很不是滋味。”
“庄里那些势利眼,不只是路小鱼他们,有意无意的刻薄你,一般人要么两败俱伤,要么自暴自弃,但是你都没有。”
“你躲开他们,自己一个人练功,找比你大的师兄对打,吃尽苦头才有今天。”
“庄主和夫人的态度,众人都看在眼里,上行下效,我不明白是为什么,他们从来也不跟我提。”
“我愿意给你打抱不平,是因为你就是值得,只要我看的见,就不能让你这样的人受委屈,最后走上歪路,害了自己,那太不公了。”
戚家鸿头一回这么恳切,一席话出来,倒是搞得戚家衡感动之余,十分肉麻。
他平复了一下鸡皮疙瘩,外强中干地讽刺道:“文采倒是不错,怎么没去考状元呢。”
戚家鸿大概也知道小崽害羞,嬉笑着又一头躺倒,“那就不跟你扯了,先吃东西,下午骑着小墨去马场跑几圈。”
“啊?叫小墨?”戚家衡又撕了一只翅膀,“不行不行,换一个。”
“都知道庄主的马叫墨玉,我这个叫小墨,这不是找骂吗。”戚家衡忧虑。
“诶,都是这么叫嘛,小红,小黄,按毛色起名字,小黑是叫狗的,”戚家鸿无所谓的摆手,“起名那么麻烦,就叫小墨得了。”
“那不行,我来起吧,嗯——”戚家衡嘴上蹭满了油,一脸凝重,“就叫明珠。”
“明珠?黑色的明珠?”戚家鸿递给他一只鸡腿,“怎么想的你。”
戚家衡笑一笑,自顾自塞了一嘴鸡肉。
明珠暗投,英雄气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