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前任 ...
-
无论是谁的学生时代，总有那么一两个夏天，让人觉得有趣又乏味，短暂又漫长，欢喜又难熬。
奇怪的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总在蝉鸣声嘶哑的夏天。
也许是因为它长，又长又闷，怀着无数不安的躁动，又在沉寂的夜里归于平静，就像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心事一样。
要说读书时代有人闹腾得生龙活虎，有人安静得平稳如波，江烨无疑属于后者。
他本就是一个不太爱说话，做事温吞细致，大多数时候抱着书啃的人。
对他来说，春天和夏天都是静的，秋天和冬天都有落叶凉风，对于四季，他察觉不到什么明显的不同，也无分明的喜恶。
只是觉得，岁月和时光都慢慢走，这样就行，这样就好。
但是，要说谁的学生时代总会遇到那么一两个对自己产生影响的人，江烨在这一点上不可免俗。
是高二的下学期，连同灼热的三伏天一起，那个人像是带着灌满烈酒气味的风，轰轰烈烈地卷入了他的生活。
江烨所在的班级是理科普通班，那个时候的一个班级有一百多号人，到了高二都无法把所有人的脸和名字对号入座。
小小的教室挤满了桌子椅子和成箱的复习资料，上下课走动时都会摩肩接踵，考试的时候搬书更是兵荒马乱。
他作为班上为数不多能考到年级前三十的人，承蒙班主任照顾，坐在了一组前排靠窗的位置。至今想起来，仿佛转头仍然能看见窗外成荫的绿树。
陆邢昭从理科重点班下到普通班里，被安排坐在他旁边的时候，江烨趴在桌上睡觉。
醒来的时候，转头，只看见这张光荣红榜上贴过很多次的脸，真真实实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夏天的梧桐树叶子绿得仿佛能滴油，夏风吹过树梢的时候，树叶便已经悄然将清冽的味道凝练成酿，又在火辣的太阳底下挥发扩散。
“醒啦？你好你好，我叫陆邢昭。”
陆邢昭就是那阵风，吹过了树叶的夏风。
江烨和他打过招呼，感觉有点微妙。
自从上学以来基本都和男生做同桌，即使在明确自己喜欢男生以后，也没觉得特殊的性向给自己带来多少不便。
但那些前后左右桌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给他的感觉，想这样温醇热烈地横冲直撞进了心里。
陆邢昭和江烨是截然不同的人。
他会在烈日灼烧弥漫着塑胶味的篮球场上挥汗如雨，会在中午放学铃响后第一个冲出教室抢饭，会咧开嘴大笑着露出整齐的白牙，具有很多少年张扬而肆意的共性。
江烨不会。江烨只是在早上六点准时起床晨跑，在午自习安静刷完一套理综后趴在桌子上睡觉，会在雾气弥漫的早晨叼着袋热牛奶看英语作文。
一个是夏天冰镇后拉开易拉罐会噼里啪啦炸起来的碳酸饮料，一个是冬天里扭开杯盖会腾腾升起雾气的温白开。
没想到两人调在一起，都溶出了更温暖的样子。
江烨慢慢话多起来，会聊天打趣也会笑得开朗。知道原来四季分明，春至花如锦，夏近叶成帷。
江烨知道自己喜欢陆邢昭。也许是他趴在桌子上睡觉胳膊不小心搭在他的手腕上的时候，也许是早读时听见他声音顿挫朗阔的时候。
他知道在走班的制度下，每个人都相逢短暂。
陆邢昭可能只是一个失误期中没考好掉下来，到了期末，一定会回到理科重点班的。
所以他会把这份喜欢保存得很好，一直埋在心里，带到毕业，谁也不会发现。
临近期末，当第无数个女孩子红着脸从窗子外面递来零食和信封，被江烨结果拿给陆邢昭的时候，对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江烨，我是弯的。”
“我是个gay。”
“知道弯的和gay是什么意思吗？意思就是……”
江烨手忙脚乱地捂住了他的嘴。
当然没人听得见，教室内外人声鼎沸，只有他们自己感受得到对方乱成麻的呼吸和心跳。
他把捂住嘴的手扯了下来，打算继续把话说完。
江烨怕他动静闹大，连忙道：“我知道！”
对方笑起来：“你知道啊，那好办。”他指了指自己：“那你觉得我恶心吗？”
他摇头。
“那如果……我说我喜欢的人是你呢？”
说着笑着，陆邢昭扯过刚刚蒙住他的嘴的那只手，低下头在指骨上吻了一下。
这个吻落在江烨手上轻如鸿毛，落在他心上，却重如泰山。
陆邢昭见他没反应，估计是被吓傻了，于是松开手，偏过头镇静自若地做题，实际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明天就期末考，考场不在原教室，除了晚自习再尴尬点，也没什么不能释怀的。但是，以江烨节节攀升的成绩，不说一万，百分之八九十这次期末都能冲进重点班，这样一来岂不是连个退路余地都没了？
正想着怎么道歉解释一下刚刚是在开玩笑，愣了半天的江烨开口道：
“我也是。”
怕他听不见，江烨又加大些音量，重复道：“我也是。”
他们在一起了。
这条路江烨之前想过，肯定很难走。但是在轻飘飘的夏天的空气里，充斥着浓重烈日炙烤的味道，于是所有的不便和麻烦都化成水汽，不足为道。
牵手，拥抱，接吻。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风也温柔，蝉也温柔。
“其实我早就喜欢你了，在你上个学期期末考，被评了班级优秀干部上台领奖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考差了，也许能进你那个班。还好，老天爷直接把我送你身边来了……”
后来高考后填报志愿，江烨如愿以偿地考上从小念到大的医科大，陆邢昭却被取到祖国大地上相隔八百公里的另一个城市。
夏日的风吹过那么长一段路，还会有原来的清冽和馥郁吗？
也许吧。
但在人心面前，由浓变淡由亲变疏，是一个多么轻而易举自然而然地过程啊。
大多数人逃不过的，江烨也没逃过。
七年的大学，埋头考研三年，江烨以为深厚浓重的感情，也经不住时间的考量。
异地恋和同性恋加在一起，负担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如果说一段感情的终结是一个人倒下了而另一个人苦苦支撑，不如说是从一个人肩膀松动的那一刻起，就潜移默化地开始了。
是陆邢昭松的手。
原因谈来谈去不过那两三个。
江烨刚被调到医院工作的时候，也是两人分手的时候。成天只会待在病房和手术室里，不是跟着前辈学经验，就是自己摸索，苦得没日没夜。
直到有天带他的老医生，和他说，如果一个医生要把自己的感情带到医院来，那都不知道有多少事情去感怀。给人治病本就是一项风险，寄托在你手上的也许会是生命和生命之外更多更广大的联系，是不容差错的事情，疏忽一丝一毫都配不上“医生”两个字。
然后批了他两天假，让他自己回去调节。
江烨一开始只觉得意难平，有过埋怨指责和撕心裂肺。但事后想想觉得，时间和空间客观存在，并无过错，也许有的感情只是用来经历而非用来延续的吧。两情若是能长久，又岂在朝朝暮暮？
起初刚在一起，觉得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分开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如今想开了，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陆邢昭确确实实改变了自己，如果没有他，江烨还是那个遇事只会藏心里，沉闷又温吞的少年。
前任不需要被贴上太多诸如白月光之类的标签，也许只是一种记忆。记忆从来都是人生命中不可缺失的东西，所以放下和释怀，才是最好的怀念。
窗外绿树成荫，只是不再是教室窗外的高大梧桐。
这个季节很干净，我的故事里，没有了你。
-回忆篇 END-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前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