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风凉 夜里彻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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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大好，寒冬腊月里，太阳好不容易在周末出来放哨，江医生却不得不穿梭在烧伤科里忙碌。
人忙起来总是手脚动得比头脑快，所以日子过得也快，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个星期过去。
自从那次林瑁回去，算来差不多也是一个星期没见了。
江医生一闲下来就会思维发散，想些有的没的，比如他伤好得怎么样，他有没有空擦药，训练的时候会不会造成二次受伤，诸如此类。
眼下处理到一个病人，也是耳朵下面脖颈上被烙了一片疤痕。
和林警官的伤不一样，林瑁那是烧伤，这应该是蒸汽烫伤。而且林警官的脖颈修长有力，不知道他们风吹日晒怎么养的，皮肤也不糙，大理石似的平整，手贴上又凉又滑。
烧伤这么一块伤，如果以后要是留疤了，岂不很可惜。江烨手上的动作不由慢了许多，力道也轻了几分。
病人却“嘶”得抖了一下，道：“江医生，您下手好轻，敢情挠痒呢这是？我也不是怕疼，就怕痒，尤其是脖子这儿，您还是给我弄快点，下手重也没事。”
“不好意思啊。”江烨帮他快速处理完伤，摘下口罩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
突然就想起来，之前给林瑁看伤的时候，他望向自己欲言又止的眼神。
特警怎么会怕疼呢，他们的忍耐力，估计是连子弹钉入皮肉都不会吭声的。要么就是怕痒，想到那个时候自己还问了他好几遍疼不疼，像对待个儿童患者一样得给林警官处理伤口。
江医生这当医生当了五六年，处理过无数病人，镇定自若顶了三十多年的脸，红了。
脸红归脸红，尴尬归尴尬，该看的病还是看。
两天前，陈顺言已经从监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只不过他隔壁床那位的情况一直不大理想，现在已经转入了ICU。江烨每次去看她的时候，心率一直偏低，要一直带着氧气罩维持呼吸，一天当中基本没有醒着的时候。
全身烧伤面积超过三分之一，就会有生命危险。他给这患者做手术的时候就发现了，全身烧伤程度达到百分之五十几，肺部已经被烟尘轻度灼伤，估计是从火海里逃出来的。
一个星期观察下来，本来要是血氧浓度回升些就好办了。但是患者肺部受损，呼吸功能一直得不到恢复，身上的伤还有发炎的危险，低烧不断，随时都要准备抢救。
这场事故里重伤的人，三分之一被分到一院，ICU里也是第一次迎来那么多重度烧伤，两个小时一次翻身几乎快把刚来的护士逼疯。好在后来，情况都有所好转，陆陆续续转了出去。
眼下又进来一位，这个周值轮到ICU上班的医生护士都基本没合过眼，唯恐着监护仪的紧急铃声什么时候就响了。
江烨就是给患者下诊断书的，刚刚把人送进去，就一直被转入ICU的病人家属拉着衣角问话。
“医生，那我能不能进去看看老婆？”
男人夹着浓重的鼻音和方言，粗声粗气地问道。
“不好意思啊，ICU是不允许家属随意进入的，除了受过专业训练的医护人员，我都进不去。患者要是有什么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他回答道。
但是看男子的神情，也没有太多的失落和无奈，反而像习以为常了似的。想必他一定把挨个值班的医生护士们都问了个遍，然后得到的都是千篇一律的答案。
男子四五十岁左右，穿的皮衣和牛仔裤都有些脏了，身上烟味浓重。
“哎，”男人深深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就是想削个苹果给她吃。”他边说，手里的水果刀在有些发软的苹果上滚着圈转下连续的果皮。
江烨看他手法娴熟，笑了一下道：“过几天就可以了。要是有个人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给我削苹果，那我还不得赶快好起来？”
男子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一顿，苹果皮马上就断了，掉进垃圾桶里发出脆响。
他没看过什么病，老婆孩子也是，一年之中，三个人进医院的次数加起来也离不开十个手指头的范围。就他在医院里待这几天，可算是把半辈子在医院的时间给耗完了，也没见到态度那么好的医生。
医生护士们都很忙，说话也快做事也快，就像打仗似的架势，远远看着都觉得害怕，可面前这位医生有点不一样。他也很忙，走路也快，但是他很……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了，温柔。
在这位医生走之前，男子留心看了看他胸前的那块牌子，找到了名字那栏，江……火华，是读烨吧。江烨。
像是应了江烨的话，患者进重症监护室两天后居然醒了，有意识而且能自主呼吸，体征也在恢复，于是又给转到了普通监护室。虽然还是要带着氧气罩，但也能勉强说几句话了。
江烨第二轮夜班，经常往那间病房里走，每次进去都能看见患者家属守在病床旁边，不是打盹就是和病人聊天，有时也会和他说上两句话。
“江医生，我老婆是不是能好？”
江烨看了看患者的指数，本想说明一下接下来存在的风险，但是看了看那双经历过风霜的眼睛，只点点头，说了个“能。”
男子如释重负地笑起来，然后用有些油污的袖子揩了下眼角：“那就好。”
六点半。江烨刚从桌子上冲了个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值班室里灯光被关得很暗，窗帘外面的天色漆黑。再过一个小时，应该就要亮了。
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寂静，惊雷一般的在耳边炸开。
监护仪发出的声音又乱又急，心率和血氧浓度直线下降，患者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功能衰竭，肾功能衰竭，各项指标跳崖式往从正常线上往下掉。
监护室里的白炽灯光很亮，照得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心跳仪上的曲线消失了所有的波澜，变得平直无情。仪器不会说话，它只会用最直观的数据告诉你，这个人已经，生理性死亡了。
江烨松开做心肺复苏麻掉的双手，道:“呼吸停止，心率消失，抢救无效，诊断死亡。把机器停了吧，记一下死亡时间。”
凌晨六点三十四分。
他顿了顿，又道:“家属可以进来了。”
对于外科医生来说，生死已成常态，江医生经历过的抢救无效也很多。但是无论再经历多少次，都是这种眼看着生命消逝的无力感。心肺复苏能按活过来的其实很少，和无可逆转的多重衰竭相比，此时的抢救只显得苍白。
他被称赞过很多次技术熟练，临床经验丰富，年纪轻轻就升主治有望。刚开始收到这个患者的时候，心里就有三四成对死亡概率的确定，如今，终究是没救回来。
被医护人员推出病房的男子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医护人员们让开半步，人人都看见了他脸上的伤心悲痛，却没人注意到他手里还捏着把锋利的水果刀。
男子带着常年耕田种地的庄稼人的蛮力，一下子冲过去死命勒住了其中一个医护人员的脖子。
四周一片惊呼。江烨只看见他扑过来的那一瞬间，还来不及退让，脖颈上一紧一凉，刀刃已经浅浅地划开皮肉，有血珠往外渗了出来。
“不要动!”男子吼道。
江烨身体僵硬，求生的本能已经让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一层的冷汗。寒风从病房没关紧的窗外吹进来，冷得直让人哆嗦。
“不是说有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吗？不是说能好吗？你们怎么没把她救回来！”此时只有男人哑着嗓音的吼声在空中回荡，四周鸦雀无声，没人敢回答他。
妻子身上的管子被拔了个干净，脸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自从住进医院开始，那些纱布就一直缠在她的脸上。不知道和三伏田地里的大太阳比，哪一个要闷点。
没有了轮廓的脸庞，只看得见一双眼睛和一张嘴巴。下午都还和自己絮絮叨叨说着话，又是埋汰他要是不进城也遭不了祸，又是心疼卖掉的田地和房子。
他没读过几年书，但也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句话，要是人能好起来，就算是卖房又欠债都行。
夜里彻骨的风很凉，她只是躺在那里，身体还没冷，但是已经没有了呼吸。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风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