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草》败酱是草

19、第 19 章

　　季桉推荐的编辑姓安，即使感受到单泗的心不在焉，也只是很得体很温柔一笑，晃了晃稿件夺回单泗的注意力：“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安安看稿件的速度很快，不同于季桉没有灵魂的一扫而过，她看完一遍后就迅速地抓住了氛围，简要点评了几句之后，又开始了第二遍更加细致的分镜分析。
　　她的点评简明扼要。单泗的漫画艺术性很重，剧情抽象，只是一直在渲染一种意象，分镜没有漫画感，像雾一样朦胧又自然，虽说放在一个优秀青少年漫画杂志上十分格格不入，但她们手里不止一个杂志，剧情改一改，还是很有希望发在绘本杂志上的。
　　随后安安仔细地商讨了修改意见，单泗貌似讨论得认真，但却隐隐感觉，已经不想再改了。先前的用心消散得一干二净，他现在有些茫然。
　　何必折腾这么大一圈。
　　像那次在美院里，不经意间就错过了她的一次蜕变。没想到是一直错过了。
　　“你之前有接触过漫画行业吗？”
　　“我当过一个月的助手。”
　　“助手？”安安略有迟疑。
　　单泗补充道，“我姐姐是你们杂志的漫画家，她的笔名是单车。”
　　“原来你就是单车的弟弟，季桉和我们提起过你。”
　　单泗睫毛动了动：“她提过我？”
　　安安笑着：“平时休息聊天，她说过单车有个很不错的弟弟，多看看心情都会好一些。”
　　单泗摩挲了一下手指：“她没和我说过。”
　　“毕竟已经过了什么都往外说的那个年纪了。”
　　面谈基本结束，安安开始收拾桌面，单泗踟躇了好一阵，踩着线递出去一个话头：“她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安安想了想，确实想起来一桩事：“是不是因为家里催她相亲的事啊？我前两天好像听到了她和家里打电话，挺不愉快的。”

　　季桉和水草同学的面谈也格外心不在焉，改得越来越生动的分镜语言此时看来到处都是毛病，挑了四五处之后，她忽然觉得最有问题的是她的脑子。
　　水草同学泫然欲泣。
　　季桉没控制住自己脱口而出：“单泗为什么会画漫画？”
　　不等季桉自觉失言往回找补，水草同学就一股脑地把所有事都说了。
　　“上回单泗帮我做推荐，回来就说要画漫画，我问他想画什么他又不说话了，也不知道是受什么刺激了。”
　　“然后我觉得要是我让他跑去画漫画了，导师和学校那不把我弄死，我就坚持去找他聊。”
　　“不过也没聊出什么来……不知道他自己想出了什么有的没的，画画也画得可以，漫画也画了出来，我也帮他参谋过，画得确实可以，很有点味道的。后来他好像去找他姐姐帮忙，改了好一阵呢，最近给忙得头重脚轻的，画完这个画那个，带得我也很有激情。”
　　不管是因为什么吵了架，卖惨总是没问题的。水草同学对自己的这番说辞很满意，看季桉若有所思的神情，应该多少也被打动了吧。
　　季桉愣神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去做这种事情，学习不是很忙吗，大二了，不考虑考虑毕业之后的事吗，要往哪个方向发展，做什么样的工作，现在不是该多和同学师兄接触，为自己的前途打算的好时候吗，画什么漫画。
　　为什么不稍微掩饰一下。
　　迷茫到死的年轻人，也太容易走上歪路了吧。
　　水草同学看到季桉微微笑了一下，客客气气地评价道：“原来他这么努力啊。”

　　季桉走出面谈室的时候，单泗正好也结束了，两个人在走廊猝不及防碰了面，季桉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的时候，单泗掀起眼皮看她一眼，点了点头就别开了视线。
　　我太明显了，季桉想。
　　安安跟在单泗后边出来：“我送你出去吧。”
　　单泗点头道了谢，季桉不好走开，于是和安安一起把两人送到了大门口。她现在心情一塌糊涂，没法像个成年人一样谈笑风生，幸好有安安在，安安的沉稳不像她一样是装出来的。
　　水草同学和安安聊得很好，让两人的沉默不显得突兀。
　　两个男生道别后往公交方向走去。季桉终于可以抬眼看向单泗的背影，他身材纤瘦但不显羸弱，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略长的头发遮了脖颈，自带艺术家的忧郁气质，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季桉想起那回吃火锅，单泗来得匆忙，衣服上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颜料，那是他的生活。
　　季桉突然一把抓住抬脚就要回去的安安，挤出一个有点假的笑，她提高声音说：“怎么样，年轻好看的小男生是不是会让人快乐很多？”
　　单泗听到了，他停了脚步，脊背僵硬，但没有回头。水草同学回头看他，他迈开脚继续往前走。
　　安安有些疑惑地附和了两句：“是啊，和你之前说的一样。”
　　“哈哈，就像追星，永远都是年轻小孩儿。”
　　单泗走了。

　　回去的路上，单泗的手机响个不停，是单车迅速冲上前线来打探情报。
　　单车：怎么样怎么样？现在应该结束了吧，她怎么说？
　　单车：我不是不关心你的漫画，但你们有没有聊别的漫画以外的东西？
　　单车：她有没有问你为什么画漫画？
　　后边跟着一堆激情四射的表情包。
　　单泗的回复是：没怎么聊。
　　或许是这四个字丧得太过明显，手机还没放下，单车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单洱的声音经过电波传达，听起来很情真意切：“不顺利吗？过来和我具体说说。”

　　单车工作室里除了姐弟俩，范姐姐也在。单泗简单说了一遍今天的事，在说到“就像追星”的时候，单泗扯了扯嘴角。
　　她婉转迂回这么多，其实无非就是那几个字，不合适、不曾想、不再谈。
　　幼稚的小屁孩自认为捧出了真心就能得到回应，谁知道会被“未来”和“前途”砸得劈头盖脸。
　　范姐姐很赞同季桉的说辞：“她家已经在催婚了，你还没毕业。别说现在生活圈子差得离谱，以后只会越来越合不来，你的喜欢也不是谈一下小恋爱的喜欢吧，考虑到未来，这是一定会受伤的。”
　　“年轻的时候当然不怕受伤，但真的受了几次伤之后，就不愿意再做这种飞蛾扑火的事了。”
　　单洱忍不住维护自己弟弟：“成年人的通病就是喜欢把自己的经验套在所有事情上，否认多样性和可能性。就算有千难万难，你们不也还没遇到吗，提前打退堂鼓像什么样子。”
　　单泗说：“她也不想和我千难万难。”
　　说到季桉，单洱撇了撇嘴：“人是很别扭的，心里有一万种冲动，嘴里又一万种不可以。完美又顺利的恋爱是很少见的。虽然说你俩要是真在一起了，我都说不清谁是白菜谁是猪，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她现在只是在纠结中，你就要撤退，这才是真的不合适。”
　　范姐姐插嘴：“像你这样有勇气什么都不考虑就往前冲的人是很少的。”
　　单洱：“我没有勇气，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单泗本来觉得自己是很有勇气的，他从来没想过，原来季桉只要一个回避的眼神，一句似是而非的拒绝，就能把他的勇气打散。
　　“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年轻、好看的小男生，我们的生活也没有很多的交集，和追星的人喜欢艺人好像确实没什么差别，这种程度的好感也算不上喜欢，只是我自作多情。”
　　他可以不加遮掩地表达自己的喜欢，却一点不敢动告白的心思，他那么不愿意去想，在季桉心里，自己有多少份量。
　　不合适、不曾想、不再谈，都只是因为，不够喜欢。
　　单洱和范姐姐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单洱清了清嗓子：“虽然我是最近才开始关注这件事，但是我必须声明，季桉遇到的好看小男生确实不止你一个。”
　　范姐姐揶揄地笑：“你不会真的相信那套追星理论吧？那要是真的就没有不红的艺人了。”
　　单洱：“她虽然别扭又散漫，但表现出来的喜欢也好，好感也好，都确确实实是给你一个人的。”
　　“会说这种话，才是真的此地无银。”
　　三个人这么聊了一晚上，说了很多有的没的，有的是经验，有的是猜测。单泗的心好像漂在海里，既不能靠上欢喜的海岸，也不会撞上失落的海礁，只是在长长的漂流中耗去了勇气和信心，疲惫不堪。
　　疲惫的人又何止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