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评级 我希望 ...
-
林思同走进录制通道时，第一眼看见的是镜子。
很多面镜子。
两侧墙壁、拐角、顶灯下方，几乎到处都是反射面。灯光从四面八方落下来，把通道照得明亮又冷白。
这里显然是重点镜头。
每个选手从这里走进演播厅，节目组都会拍一段入场素材。
紧张的，兴奋的，忐忑的，故作镇定的，都会被摄像机捕捉下来，剪进第一期。
林思同看了一眼镜头。
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整理头发。
没有对镜头比心。
没有深呼吸。
更没有说什么“我要追逐梦想”之类的话。
他只是走过去。
黑衬衫，西装裤，肩背挺直，步子不快不慢。镜子里无数个他同时向前，干净，漂亮，冷静，像一道不太讲道理的光，从通道尽头走进镜头。
他心里甚至还在想：
这里肯定要剪。
不过没关系。
哥好看。
任性。
反正也没人跟他抢镜头。
演播厅里，现场广播响起。
“下面有请——个人练习生！”
门打开。
光一下子涌过来。
林思同走到演播室中央，抬头看向面前那座巨大的金字塔形座位区。
一百个位置。
越往上，等级越高。
最顶端的 A 班座位只有七个，已经有人坐在那里。其余座位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坐着不同公司的练习生。有人穿制服，有人穿亮片外套，有人染了夸张发色，有人妆造精致到像马上要出 MV。
他站在中央，先礼貌地笑了一下。
“大家好，我是个人练习生，林思同。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声音清朗。
语气温和。
笑容不多不少。
但演播厅里还是轻微骚动了一下。
因为他一出现，很多人第一反应不是听他说什么，而是看他的脸。
这个行业当然不缺好看的人。
可好看和好看之间，也有壁。
林思同随便往台上一站，就像一道天然分界线。
有文化的人可能会想起“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没文化的人只能在心里非常朴素地感慨：
卧槽。
好帅。
座位区开始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他就是之前那个怼脸热搜？”
“真人比视频还好看。”
“这脸为什么不去拍戏啊？”
“难怪没公司节目组也让他进来。”
“看到他，我突然觉得我不适合这个行业。”
“别这么悲观，也许他实力不行。”
“你这话听起来像自我安慰。”
“本来就是。”
林思同没有太在意。
他正在找座位。
A 班那几个位置在最上面，理论上可以上去坐，再等后面更强的人挑战下来。很多有野心的练习生都会借这个机会给自己制造镜头。
但林思同没兴趣。
挑事太麻烦。
他今天的目标很简单：上场，表演，拿个还可以的等级，别丢自己的脸。
至于抢座位、放狠话、制造冲突，留给真正热爱舞台和镜头的人吧。
他找了半天，终于在倒数第五排角落发现一个空位。
于是他走上去，坐下。
摄像师立刻跟了过来。
邻座的练习生明显想搭话，看了他几眼，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思同察觉到对方的犹豫，礼貌地笑了一下。
对方被这个笑弄得更卡壳。
“你……你好。”
“你好。”
然后两个人一起沉默。
林思同不是高冷。
他只是社交点不足。
从小到大，他，不对，是林淇奥，就不是那种主动找人玩的人。她的朋友基本都是别人靠过来的，或者家里、圈子里天然形成的关系。
现在换成林思同，也一样。
能礼貌。
但懒得主动营业。
所有选手入场后，现场灯光暗了一瞬。
后台响起慷慨激昂的播报声。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有请全民制作人，以及各位导师！”
演播厅瞬间沸腾。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韩文臣。
他曾经是韩国大势男团里的中国成员，训练多年，回国后发展势头极好，是现在国内最热的偶像明星之一。对这些年轻练习生来说，他既是前辈，也是成功模板。
座位区里立刻有人激动起来。
“韩文臣！真的是韩文臣！”
“他是我偶像！”
“节目组居然真请到他了。”
紧接着是几位导师。
舞蹈导师洪子晴，曾经在韩国热门女团出道，漂亮、身材好，舞台经验丰富。她一出现，现场少年们的眼神明显亮了不少。
另一位舞蹈导师刘宝贤，是国内成名已久的香港天王，唱跳俱佳，粉丝基础庞大。
声乐导师邬继红，台湾著名铁肺歌后，经典作品无数。
Rap 导师 TJ，前几年凭中国说唱冠军出道，这几年发展稳定，也有一批忠实说唱粉。
座位区里又开始小声惊叹。
“辉腾这次真的下血本了。”
“导师阵容太强了。”
“光导师粉丝都能撑一波流量吧？”
“韩家这是认真想做国内顶级男团了。”
林思同坐在角落里，安静看着导师们入座。
他没有太大反应。
林淇奥从来不是追星族。
她想见谁，多半都能见到。不是因为她多有本事，而是因为林家的圈层摆在那里。很多普通人觉得遥不可及的明星、名人、资源，在她那里只是“要不要见”的问题。
当然，她不会拿这个炫耀。
就像喝水一样。
谁会到处炫耀自己能喝水？
导师们做完自我介绍后，评级正式开始。
表演顺序随机抽取。
每轮由五位导师从名单上轮流点人，工作人员会提前提醒对应选手去后台准备。
林思同不是第一个。
他还挺满意。
第一个最尴尬。
事实证明，第一个确实尴尬。
某家公司派出的几名练习生表演了一首青春活力风的歌，结果开头走位错，副歌破音，队形乱了两次，最后齐舞也没齐起来。
导师们皱着眉看完，给出的等级不是 D 就是 E。
演播厅气氛一下子紧了。
大家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公司年会。
导师是真的会打低分。
不过后面慢慢好了起来。
虽然水货不少，真正有准备的人也不少。几家大公司派来的王牌练习生陆续上场，有人唱跳全能，有人舞蹈爆发力惊人，有人声线漂亮，有人镜头感很强。
A 等级开始陆续出现。
现场情绪也越来越热。
林思同看得很认真。
他虽然心态松弛，但不傲慢。
别人强就是强。
舞台这种东西，一上去就藏不住。有没有训练，有没有经验，有没有热爱，身体会自己说话。
他觉得自己如果拿 B 就挺好。
A 班当然好，但他训练时间太短，业务能力还没有完全稳定。能慢慢进步就行。
看别人表演其实也很有意思。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很久。
中间休息时，大家去吃饭。
林思同没什么熟人，也不想吃太撑，怕影响晚上的表演，就去了附近自动贩卖机，买了几块巧克力补充能量。
他站在那里拆包装时，远处几个练习生正在小声议论他。
“你们看那个最后来的个人练习生。”
“林思同？”
“对，他看起来好高冷，好不容易接近。”
“他就吃巧克力？够吗？”
“据我多年眼力，衬衫下面身材肯定不会差。”
“哟，以前没发现你这么 gay 啊。”
“滚，我只是客观评价！”
“他脸真的太突出了，压力好大。”
“也不知道实力怎么样。”
林思同没听见。
如果听见了，他大概会认真纠正：
我不难接近。
我只是懒得主动社交。
以及，小伙子你眼光不错，有前途。
休息结束后，录制继续。
到晚上八点多，终于叫到了林思同。
工作人员在后台提醒：“林思同，准备。”
林思同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这个顺序中间偏后，不算差。
前面已经出了几个 A，现场疲惫感也开始上来。如果他表演得好，反而容易让人重新提起精神。
他的评级表演选了一首小众歌——《我希望》。
这首歌不算大众流行，很多人没听过。
前半段是一长段温柔诉说式的 rap，像低声把人生里那些难以圆满的愿望一条一条摆出来。后半段 hook 转为高亢清亮的旋律，需要情绪、气息和音准同时撑住。
难度不低。
但歌词打动他。
或者说，打动林淇奥。
这首歌讲的是人生在世那些无法回头、无法补救、无法圆满的愿望。用一种很浪漫也很破碎的方式，表达对人的热爱，对时间的留恋，对不完美人生的接受。
林思同喜欢它。
如果表演顺利，导师很可能会加试舞蹈。
那他拿高评级的可能性会变大。
工作人员把话筒递给他。
林思同接过，走向舞台中央。
灯光暗下来。
座位区安静。
韩文臣低头看了一眼资料，抬眼说：“请开始你的表演。”
钢琴伴奏响起。
第一段旋律很轻，像夜里有人在窗边慢慢说话。
林思同握着话筒，声音压低。
“我希望我不是个胖子。”
“我希望我不是个 gay。”
“我希望我能勇敢地战胜那些 drugs。”
“我希望我还没有长大。”
他没有用夸张的表情。
也没有刻意卖惨。
只是把每一句唱得很干净，像替很多人说出那些不敢说、说不清、说了也没用的愿望。
演播厅里慢慢安静下来。
连刚才还在小声议论的选手都闭了嘴。
“那些时光现在已难触及，只愿记忆它能走得再慢一点。”
“我希望现在的我一点也不焦虑，而是一往无前。”
“我希望我能再活一遍，但人生终究不能再来。”
声音往下沉。
呼吸稳住。
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我希望拥有足够睡眠来保持理智。”
“我濒临崩溃，期盼恢复正常。”
“我想要结束生命，却又想上天堂。”
现场有几个选手低下头。
导师席上，邬继红的表情也慢慢变了。
不是被技巧惊艳。
是被声音里的情绪拉住了。
“能否用我充满不安的未来，去换取失去的昨天。”
“忘记所有曾经的经历，好像我已不能记住悲伤。”
“多希望能收到一台时光机，那样我就能悄无声息地远去。”
唱到这里，伴奏轻轻一转。
林思同抬起眼。
声音从低诉里拔出来，进入副歌。
“我想对天上的流星进行许愿，”
“或许它们对我来说太过遥远。”
“我曾吹散过一百万朵蒲公英，”
“现在它们已不长在我家门口。”
清亮。
干净。
高音没有完全成熟的技巧感，却有一种很直的穿透力。
像少年站在时间尽头，认真承认自己救不了过去，却还是想对世界说一句愿望。
一曲唱完，现场安静了半秒。
然后掌声响起。
不是炸场式的尖叫。
是从几处慢慢扩散开的掌声。
“好听。”
“我靠，有点想哭。”
“他居然唱得不错。”
“这歌词……好难受啊。”
“rap 和唱都挺稳的。”
导师席上，邬继红率先拿起话筒。
“这首歌听得我眼眶有点湿。你的声音条件很好，表达也很真诚。看得出来技巧上还有很大进步空间，但整体完成度不错。继续加油。”
林思同鞠躬：“谢谢老师。”
TJ 也拿起话筒：“Rap 部分，flow、节奏、发音都挺舒服，没有为了炫技乱加东西，这点很好。还有，我很喜欢这首歌，感谢你推荐它。”
他低头看资料。
“这个小众歌手叫什么？TMD？”
现场愣了一下。
下一秒，哄然大笑。
TJ 自己也笑：“这个名字很容易引起误会啊。”
韩文臣接过话：“TJ 老师没想到你还有说段子的天赋。”
笑声把刚才沉下去的情绪拉回来一点。
韩文臣翻看林思同的资料，目光停在练习时长上。
“你才训练了二十天？”
现场又轻微骚动。
二十天。
对这些练习生来说，短得离谱。
有人练了三年。
有人练了五年。
甚至有人从十几岁开始就住进练习室。
林思同心里默默吐槽：
韩老师。
二十天还是四舍五入过的。
实际上十几天。
但他脸上依然很乖：“是。”
韩文臣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点。
“现在的孩子机会真的很好。想当年我们在韩国当练习生，不训练三年五载，哪里有出头之日。你们现在能站在这里，是很多人羡慕无比的机会。”
他看着林思同。
“二十天就来参加节目了。”
林思同安静听着。
他没有反驳。
虽然他知道，这节目里也不止他一个短期练习生。有些经纪公司不看好这个新节目，派来的也是刚进公司没多久的人。
但导师说的是行业现实。
他听着就好。
韩文臣话锋一转：“不过，你的条件确实不错，也有天分。我们给你一个加试。”
他问：“会跳舞吗？”
林思同：“会一点。”
“那导演，14 号音乐。随意表演一段 freestyle。”
音乐响起。
节奏比刚才的歌强很多。
鼓点落下的一瞬间，林思同的身体先反应过来。
像这十几天里被老师压进肌肉记忆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
他没有复杂编排，也没有刻意耍帅。只是跟着节拍，把练习过的动作自然串起来。
肩颈、腰胯、手臂、步伐。
黑衬衫随着动作轻轻贴住腰线。
表情管理稳住，眼神跟着音乐一点点变化。
刚才唱歌时，他是干净、温柔、清亮的。
现在跳起舞来，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往外打开。
不是攻击性很强的炸场。
是那种克制下突然露出的热度。
像火被压在漂亮皮囊下面，终于短暂亮了一下。
导师席上的洪子晴眼神明显变了。
韩文臣看了片刻，抬手示意：“可以停了。”
音乐停下。
林思同呼吸微微变快，站回原地。
韩文臣看向两位舞蹈导师。
“看得出来，舞蹈有一定熟练度。洪老师，刘老师，你们怎么看？”
洪子晴拿起话筒，笑得很直接。
“作为女导师，我必须说，你刚才在舞蹈里的投入、表情管理和舞台魅力都很打动我。你不是技巧最成熟的那一类，但你很会抓镜头，也很知道怎么让观众看你。”
她停顿一下。
“我很喜欢。你是舞台上天生会被看到的人。”
邬继红也笑了。
“作为女性，这种男孩子当然是会让人心动的。刚才唱歌很走心，跳舞的时候又有另一种魅力。怎么说呢，感觉火力一下子炸开了。”
刘宝贤接过话，语气温和：“两位美女导师都这么说了，我就不多抢话了。继续加油。”
现场又笑起来。
导师们开始侧头商量最终等级。
座位区顿时紧张起来。
选手们小声议论。
“他不会 A 吧？”
“感觉导师评价都很好。”
“唱得不错，舞也能看，关键脸太强了。”
“男团本来就要舞台魅力啊，他这方面确实有优势。”
“我觉得 B，韩制作人明显在意他训练时间太短。”
“但发展空间也算评分吧？”
“如果他是 A，那也正常。门面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林思同站在台上，安静等结果。
说不期待是假的。
他原本觉得 B 就很好。
但导师评价比他预想的高。
如果能拿 A，当然开心。
虽然他本人胸无大志，但做好一件事以后被认可，还是会高兴。
过了一会儿，现场安静下来。
韩文臣拿起话筒。
“林思同。”
林思同抬眼。
“你的最终评级是——”
灯光落在他脸上。
座位区所有人都看着他。
“A。”
现场瞬间响起一阵惊呼和掌声。
林思同怔了一下。
他是真的没想到。
然后他很快反应过来，鞠躬。
“谢谢各位老师。”
洪子晴补充道：“我们是综合你的各项实力、舞台魅力、发展空间和天分给出的评级。希望你之后继续努力，多练习，我很看好你哦。”
林思同抬头，笑了一下。
“我会努力的。”
他说完，转身走向金字塔最顶端。
A 班最后一个空位。
座位区有人看他，有人鼓掌，有人表情复杂。
林思同一步一步走上去，在那个空位坐下。
灯光从高处照下来，他垂眼看了一眼台下，嘴角忍不住轻轻扬了一下。
不是营业笑。
也不是故意给镜头的表情。
是那种很轻、很短、没来得及藏好的开心。
他本来只想做完自己的事。
没想到收获还不错。
摄像师大哥眼睛瞬间亮了。
拍！
快拍这一幕！
神颜个人练习生，怼脸出圈，评级逆袭 A，坐上顶端以后露出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开心。
这不剪进去，天理难容。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评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