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霍二小姐

3、好久不见-下 也许，这只

　　闹钟永远都比想象中来得早。
　　棣棠挠了挠头发，爬起来简单洗个澡，感觉彻底清醒过来了。
　　九点，时间刚好，看着电饭锅里的叉烧包和白粥，他才切切实实感觉到自己回国了，早餐不再是咖啡和三文治。
　　随意套了件字母卫衣和牛仔裤，踢着对球鞋就出门了。
　　按着昨天的记忆来到书店门前，有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在整理门前的花树。
　　昨晚……这里有花？
　　带着疑惑，他缓缓走近，正想开口问，女孩就看见他了。
　　“你是来还书的吗？稍等等，我得先把花都放出来。”说完带着明媚的笑容走进店里。
　　“……好”他也只能说好了。
　　女孩一身黑色连衣裙，腰上绑着浅灰色的围裙，不时从围裙兜里拿出一个昨晚看到的小牌牌插进花盆里。
　　等对方忙活完了，他指着那个牌子，好奇地问。
　　“这个日期是什么意思？”
　　“啊！你说这个，是店长要求的，下一次浇水和施肥的时间，她事情多，记不住。”
　　他愣住了，还需要这样操作？事情是真挺多的了……
　　随着女孩进了店，他又继续打量起来，和昨晚没什么大的区别，只是现在留意到，这书店里头，还真只有一个店员，不会是兼职的吧……
　　“我是兼职的，只在这留到十一点，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吗？”
　　刚准备问的话吞回肚子，还是等正主吧。
　　“没事，我再看看，你先忙。”随意拿本书，找个位置坐了下来。
　　女孩给了他一个歉意的笑容，继续整理工作。
　　也许过了一会，也许过了很久，等他意识大手中的书已经看完了，才发现女孩已经离开店里了。
　　“心真大。”
　　不知道是在说店长，还是说自己，棣棠捶了捶有点发酸的膝盖，打算把书放回原位。
　　“是有点大。”身后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啪——书本重重地落在地上。
　　也不是心虚，就是有点突然，实在没想过是这种情况。
　　棣棠有点吃惊，转过身去，眼前便是那位洛小姐，手里捧着一摞书，换了件白衬衣，银色耳钉闪着冷光。
　　她的身后，似乎就是青砖大瓦房，半开启的大门和天井。
　　他和她，脚下定是寻常的青石板街。
　　脑海中就像猛然拉开了窗帘，唰的一声，有一道光，穿透迷雾，倏忽而至。
　　在他傻愣愣站着的时候，对方已经下了台阶，走到跟前。
　　“搭把手，帮我放上去，往上一格，对，就那。”
　　机器人执行指令，大概就是他这样吧。
　　棣棠也觉得这个见面有点诡异。
　　甚至一句你好，也省了。
　　自然而然地帮对方整理手上的书，然后跟着她上二楼，坐下，拘谨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手心的汗，一阵阵地透出来。
　　“给，有什么要问的吗？”直到手中被放进一只杯子，他才开始把眼光放大洛小姐身上。
　　她这回坐上沙发了，黑色的纱裙散着盖住了脚背，呀！原来没穿鞋，难怪刚刚没听到脚步声
　　不过她脚下是地毯，应该不会感觉到凉意，身边没有食谱，其它书，应该是刚刚在下面放回去的那些吧。
　　完了，他是真的紧张，平时的冷静不知道哪去了。
　　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是刚刚好的温度，香味很熟悉，是母亲爱泡的桂花黑茶，只是没有枫糖的味道。
　　毕竟，她不是母亲。
　　他没说话，对方也不说话，只是仍旧淡淡地注视着他，有种随意中自带气场的压力。
　　这种沉默有点尴尬，向来不是交际能手的他，也不知道怎么缓解。
　　“我又不知道能问什么。”一开口就后悔，耐不住这种氛围，棣棠冲口而出的话实在说不上尊敬。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头埋得更低了，他觉得除了手里的杯子，没地方适合他去看了。
　　哎，他这是怎么回事呢。
　　有点懊恼，平时对着长辈，该有的礼貌，他是做足的。
　　膝盖前多了一抹黑色，然后头上多了只手，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眼眶有点热热的，莫名其妙地想哭。
　　“那我来说好了，你父亲、西西，和我的事。”
　　猛然抬头，对方眼里的淡然和坦荡，仿若昨天看到的三角梅，寻常至极。
　　“嗯。”他如释重负地笑了，这样就安慰自己，不是他在逾矩，是对方要说而已。
　　心中压着的疑虑一点点地消散。
　　很普通简单的故事，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洛小姐说得寡淡如水。
　　她开的书店，因为缺人，就让还是学生的父亲到店里帮忙，寻常的店员，只因为父亲喜欢书籍，一当，就是十年。
　　第二个十年，也在书店开始，只是认识了母亲，同样热爱书本，所以他们相见的地方，从寻常的戏院、公园、餐厅变成了书店、图书馆，还有当时充当仓库的，洛小姐的家，母亲也成了书店的店员，而父亲就从店员变成了店长。
　　第三个十年开始不久，因为洛小姐要把书店关了，父亲只好和母亲商量，然后一家三口移民去了国外。
　　第四个十年，他已经记事，自然不用洛小姐多说。
　　她说父亲刚来的时候连书本的名字都没认全，傻乎乎地一笔一划照抄。
　　她说父亲第一次生病的时候，母亲还没来，只好把店关了两天。
　　她说父亲不知不觉地在店里过了十年，客人都以为父亲是老板。
　　她说母亲最爱将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安静地坐在青石台阶上看书。
　　她说母亲喜欢穿学生装，俏生生的样子，当时好几个人送情书过来。
　　她说……
　　只是这个故事，都因为一个问题，让他无法释怀。
　　“我可以请问，你的年龄吗？”紧了紧手里的杯子，茶汤已冷，但也没有他的手冷。
　　大概是已经料到他会提这个问题，洛小姐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你父亲来我店里的时候，大概十一二岁吧。其余的，不太重要了。”
　　这是一个很间接的回答，只是他没办法去相信。
　　如果是这样，他的父亲，应该快要五十岁了，而洛小姐怎么都该比父亲大十岁不止……
　　“我还记得西西第一次来的时候，清和就像你刚刚那样，帮我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上，外面满院子都是海棠盛开的香味。”对方微微眯起的眼似在凝视远方，话里透着怀念的意味。
　　“满院子都是……吗？”他有点错愕地看着对方。
　　“嗯，当时书店前前后后都种满了西府海棠，到了四五月的时候，来的客人都舍不得走。”洛小姐走到架子前，从那些瓶瓶罐罐里挑拣着。
　　手开始微微发抖，他一向爱看书，更爱看和植物有关的书。
　　想到照片里，父亲身后的锅耳屋，天井。
　　“清和约了我吃午饭，要一起吗？”
　　这句话听着，就像他的同学，问要不要一起去打球。
　　可能是心里在赌气，他突然就想给始作俑者添堵。
　　“要！”喝了口冷掉的茶水，看着对方在折腾那些瓶瓶罐罐，棣棠渐渐觉得力气回到四肢。
　　既然第四个十年开始有他在，后面的第五个第六个甚至更多个十年，他也要证明有他的位置。
　　洛小姐微微一愣，也许没料到他会答应，眼睛猛然睁大。
　　“你……比你的父亲，要勇敢。”
　　他沉默地看着对方，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内心有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嚣，差点压抑不住地大吼。
　　我不是！我没有！我不要！
　　呼吸加重，还好对方的手没停过，细碎的声音掩住了他的异样。
　　“来吧，我不爱吃外面的菜，去我朋友那里吧，就在附近。”
　　出门的时候，扎马尾的女孩又来店里了，看到他跟着洛小姐出门，也没有太惊讶，只是微微笑着点头致意。
　　胡思乱想地跟在对方身后，上了车，大概有十几分钟的样子，又跟着对方下车，终于进了另外一家店，已经过了中午吃饭的时间，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在闲聊。
　　“洛小姐，和之前一样吗？” 服务员看到洛小姐和他进去，也没多说什么，熟络地问好。
　　“今天带着客人，帮我随意加两个菜吧，甜品照旧。”洛小姐也是懒得看菜单的样子，摆了摆手，领着他往二楼走。
　　原来是有固定位置……难怪服务员没招呼他们坐下，他默默地念叨着。
　　看着不大不小的院子，青砖砌的墙，墨色的栏杆和廊柱，格子上放着各式的茶壶和杯子，还有几棵普通的绿植，窗外是熟悉的岭南屋顶，一片青灰。
　　在他眼中很是古色古香，只是不知道这里吃的是不是粤菜。
　　“坐吧，你父亲应该还要一会，他要先和你母亲吃饭。”
　　拉开椅子的手就这么停住了，这话从洛小姐口里说出来总让他觉得别扭。
　　看着洛小姐自顾自地望着庭院发呆，他只管坐下，反正父亲没到，也不好意思问什么事情。
　　服务员很快就送茶进来，颜色比桂花黑茶稍微深一点，他稍微抿了一口，有菊花的香味，还有点……奇怪的药味，不是很习惯。
　　“这里是素菜馆，带你试试，刚喝的是菊普，普洱茶的味道清和还有西西都不喜欢，基因真是强大。”洛小姐看着他的表情，眉眼弯弯，扬手让服务员换一种茶叶。
　　“洛小姐，抱歉——”父亲的声音突兀地停住了，估计很意外他在这里。
　　依稀可见神色中有那么一丝丝不情愿和尴尬，看来洛小姐没有事先知会父亲。
　　“我喊上棣棠的，坐吧。”服务员新上的茶，洛小姐只闻了闻味道，没喝。
　　他看着父亲额上的薄汗，怎么擦都没停住，真的只是店长吗……
　　上的好几个菜他认得其中一个，椒盐豆腐，母亲每年除夕都会做，说是父亲爱吃，还有个菜，淮山和青瓜切成条，上面浇的应该是南瓜汁。
　　暗暗心惊，这是别人爱吃的菜，母亲知道吗？
　　“你们先吃，我再等等甜品。” 洛小姐神色恹恹，既不喝茶，也不吃菜。
　　“冻糕虽然味道好，也不能贪嘴。以前西西就特别提醒过，不能让你多吃。”看到一桌子熟悉的菜，父亲说话的神色越发轻松起来。
　　他默默吃着菜不吱声，服务员也极有眼色，手脚麻利地该干嘛就干嘛，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不久，甜品也上了，红色和黄色两种半透明的糕点，用冰块镇着，上来的时候带着凉意。
　　初夏就吃这么冰的冻品？他看了眼洛小姐的脸色，即使不学医也能看出来，身体一般般。
　　“棣棠，你也尝尝，西西在家很少做。红的是玫瑰荔枝糕，黄的是桂花柚子茶冻，你猜猜洛小姐和母亲喜欢的是哪个？”父亲极少这般说话，带着调侃的意味。
　　他看着冰块上的两个颜色，半透明的红让他想起西府海棠的花，在四月的阳光下应该是明艳得很……不适合她。
　　摇了摇头，就当自己没猜出来。
　　“多话，棣棠都咽不下去了，只管吃就好。”显然被管着不让吃冻品这事让对方的表情冷住了，拿起勺子就去挖茶冻，也不理父亲无可奈何的笑。
　　“都说是西西提醒的，你不爱听也被冲我发脾气啊。”父亲一边说，一边把筷子伸向金黄色的豆腐。
　　这来来回回几句话，却是让棣棠听得越来越安心。
　　洛小姐，不会喜欢父亲的，更遑论爱这种深刻的感情。
　　吃饭的时候，他时不时看一下洛小姐，对方显然不爱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而且，真的一直在吃冻品，桌上的热菜吃了一口就不吃了。
　　父亲也是挂着淡淡的微笑，就像在自家吃饭一样，这么看来，就他不自在了？！
　　“都安排好了？”放下筷子，洛小姐用湿毛巾擦干净嘴和手，才开始和他们说话。
　　“我和西西还是回学校，习惯了当老师，也有推荐信，棣棠……还没定。”父亲带着犹豫，望向他。
　　洛小姐闷着喉咙，嗯地一声就把这话题带过了。
　　莫名觉得心里有点苦闷，虽然自己也清楚这是小孩子脾气，就是克制不住地想，怎么他的事好像就不重要了。
　　“清和，当年的事，你和棣棠说过吗？”洛小姐定定地看着他，话却是在问父亲。
　　“洛小姐……我把相册给他了。”父亲压低声音，语气沉沉。
　　“行，你们自家的事掰扯清楚，别让大家心里不舒服就好。”
　　他猛然抬头，望着洛小姐的眼睛，心里那股气似要冲口而出。
　　凭什么！
　　对方的眼睛像极了暮色下的滩涂，竟是丝毫涟漪也不曾浮现。
　　不，滩涂尚且能有夕阳和晚霞的倒影，而她……
　　Desolate，这个词一瞬敲在他心上，闷闷地重响一声。
　　“不必多心，西西这个母亲做得不错，你很好。”
　　大概发现他的目光有点奇怪，洛小姐笑着将手覆在他手背上，微凉的掌心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轻轻地压住他变得僵硬的右手。
　　他不是三岁小孩，话里奇怪的味道听着让人更压抑，母亲好不好他和父亲知道，心中的那个决定更是当下就说了。
　　“洛小姐……请问你的书店，招人吗？”
　　无视父亲煞白的脸色，他直直地看着洛小姐，目光与其说是询问，更像是审视，审视对方的从容。
　　洛小姐只一愣，呢喃间，竟是将个奇怪的答案扔给他。
　　“西西同意就行。”
　　如果不是看到手机屏幕上突然而至的信息，他真的打算就此作罢。
　　——棣棠，中午我和你父亲约了新同事吃饭，你自己喊外卖了。
　　午后阳光暖暖地散在窗外，此刻身侧竟如初秋，父亲和洛小姐都没看到他的手机，仍旧在一边吃茶，一边聊天。
　　妈妈，你们约的，是我的新老板？
　　“棣棠，回去将清和给的相册好好看完吧，也许下次见面……我会告诉你更多的事情。” 走的时候，洛小姐回头，语重心长地对着他说。
　　“洛小姐——”身旁的父亲一开口，就停住了，再次带上他异常不喜欢的沉默，他一抬头，就看到洛小姐冷冰冰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父亲的脸。
　　父亲在她面前一直这样……吗？
　　不是心气有多高，纯粹每次父亲一张嘴，就像他们家生来比对方矮上一截。
　　如果是朋友，这种高下立判的即视感是什么鬼，他可不信父母亲现在还会代入到当初店长店员的角色。
　　他也不知道心里的别扭，是因为父母和对方之间奇怪的氛围，还是因为父亲对这位洛小姐毫不掩饰的服从。
　　看着洛小姐的背影，跟着父亲的步伐，想着母亲的面容，渐渐地，他也再次经过那片三角梅。
　　也许，这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