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霍二小姐

2、好久不见-中 你试过这样

　　晚饭过后，棣棠看着手机上的定位，一个劲地在发呆。
　　已经过去七分钟了，只是靠着纸箱，也没收拾。
　　他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但是这个洛小姐的店，他总觉得该去看看，父母还在房间里面整理着带回来的各种书籍资料，灯光一如既往地温暖。
　　决定一件事没有想象中的难，拿起钥匙，看了眼外面墨玉般的树丛。
　　“妈，我出去一趟，别锁门。”
　　“等等，棠棠——”
　　“随他，帮我煮点桂花黑茶。”
　　春末夏初，夜色中的风最是撩人，轻轻一嗅，就带着温柔的水汽。
　　看了下距离，走过去也就三十分钟，母亲提着一袋子的肉菜回家，是不是也看到了？
　　这真的是个让人心惊的凑巧。
　　时间算不得晚，会是什么店呢，晚上会营业吗？
　　是门可罗雀，还是熙熙攘攘？
　　希望门面是打眼的，他想趁着关门前好好看看。
　　兴许是胡思乱想得厉害，不用多久，导航就提示自己目的地在前方三百米。
　　并不是热闹的街道，两边走走逛逛的，就像晚饭后到小区里消食的人，间或还有骑着小三轮的孩子，在父母一句又一句小心里面风驰电掣。
　　鲜活，然而又是家安静的店。
　　几乎下意识的，他就给了这个结论。
　　确实不难找，站在门口，即使幻想过后淡定如他，也不禁嘴角一抽。
　　书店。
　　招牌是简单的木板，两个大字用红色油漆刷的，似乎是随意写的，看不出什么字体，临街的一扇落地玻璃，真真窗明几净，能看到里头放着的散尾葵和琴叶榕，绿意盎然。
　　竟是书店，那还邀他们过来喝茶？
　　推开门，是意料之中的安静，灰色地板上坐着好几个客人，要不屈膝，要不盘腿，通道留了出来，专心地翻着书页。
　　入口也没有设置前台，就是一架子一架子的书，杂七杂八，随意看了下，没有很严格的分类，就是随意放的。有些格子上没有书，就正儿八经地放着个小人儿弯腰鞠躬的牌子，还有个日期的牌牌，估计是补货的日期。
　　悄然地走了一圈，只看到客人，没见到任何店员，那这些书是卖还是不卖？还在意外，头顶传来声响。
　　心里恍然明白过来，原来有两层。
　　缓缓挪动着脚步，终于看到一条旋转楼梯，只是上去的位置被几盆由加利拦着，花盆里立着个牌子，明明白白地写着客人止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像做贼般朝身后看了眼，发现没人在这片区域，就避开花盆，悄然沿着楼梯上去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白天里浑身透着凉气的洛小姐，仍旧是白色的卫衣，换了长裙。此刻坐在地毯上，靠着旁边浅灰色的沙发，枕着手臂在睡觉。
　　沙发和地毯上，全是打开的书，不去细数，都能看出十几本，有些快看完了，有些才掀开没几页。刚听到的声响，该是不小心被碰掉的，只一本合上了。
　　看着对方沉静的脸色，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拿起那本书。
　　甚感意外的，居然是手写的食谱？
　　扫了眼二楼，除去沙发和地毯，还放着几个大大的魔方，比小腿还高，那是凳子？难道他们过来是坐这上面？茶杯放木地板上？
　　隔壁的高柜上放着几盆绿油油的说不出名字，看着像是猫草？柜子里各式瓶瓶罐罐大概是茶叶，有玻璃瓶，有陶罐，还有草藤编的，看着挺多，就是没看到茶具在哪里。
　　真是奇怪。
　　身旁的洛小姐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很平稳，楼下也没什么特别的动静。
　　心内暗喜，有种回到小时候的感觉。
　　那时父母还没下班，自己溜进他们的书房，随意翻着书柜里的各种手抄本，看的是各种有趣，又赶在母亲的脚步声进入大门前，整理好所有痕迹，回到自己房间写作业。
　　时钟的指针仿佛在逆行，他的眼前慢慢浮现一帧一帧的画面。
　　手机震了下，这才留意到微信里母亲问了几次回去的时间，时间不早了，房间的衣服书本还没整理，为了晚上能有个安睡的地方，也该回去了。
　　将手中的书放回原本的位置，他看着这个没什么防备的洛小姐，总是无法将此刻睡颜安静的她和机场里面疏离的人重叠起来。
　　都说刚醒的那一刻，代表着一天的状态，不知这位洛小姐，是否安眠，还是梦里风光正好，嘴角能看出若隐若现的弧度。
　　像他这种夜猫子，白日向来难熬，晚上反而精神得很，只是父母都不喜欢他日夜颠倒，稍微收敛一下吧，明天再过来看看应该也行。
　　偷偷看了眼楼梯口，还是没人，蹑手蹑脚地摸下去，在书架中随意拿了本书，问起地上的人。
　　“请问，在哪里结账？”淡淡笑着，特意压低了声音问。
　　“……你是第一次来吗？”坐地上的客人皱了皱眉，忽然明白过来的样子。
　　“什……什、么？”意料之外的答案，棣棠愣住了。
　　这情况不对啊，是国内的书店有什么不同？
　　“这店的书只借不卖，你扫一下书架上的二维码，加店主微信，把书的名字发过去就行了。”说完笑了笑，那位客人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棣棠看着手里的书，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傻。还以为自己装得很像，第一句话就露馅了，这人啊，还真不能太自以为是，脸是真的疼！
　　“既然不卖，那架子上的日期什么？”他压了压心里的骂，继续低声问着。
　　“还书的时间，你把书名发给店主，记得把还书的时间也写上去，纸笔在进门左边的花盆旁边。”地上的客人揉了揉肩膀，大概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有点累了，也没有被打断的不悦，好脾气地回着话。
　　棣棠道了谢，把手中的书放回去，毕竟不是真的要借书，没必要这么戏精。
　　只是有点意外，书不长腿，出了这门，什么时候回来就纯靠客人的自觉了。
　　走到花盆旁边，又粗粗看了几眼。
　　琴叶榕用方形的灰色水泥花盆栽着，和他差不多的高度，修剪成棒棒糖的造型，干净利落的树干，花泥表面插着个日期的牌子，这总不能是还过来的日期吧……
　　散尾葵的花盆比较有趣，是粗麻袋？他好奇的摸了下，是陶做的，倒是跟真的麻袋一样，只是花泥上的日期牌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直没看到店员，估计客人也都是常客，店里是轻轻的翻过书页的声音，听着会让人渐渐忘记心里的烦心事，觉得就好好看书，即便不看，坐在地上发呆浪费时间，也是被允许和谅解的。
　　棣棠回头看着楼梯口的位置，心里的想法上上下下，几番浮沉，还是压了下去。
　　从小就是自己的事自己做主的多，现在让他去问别人，反倒开不了口。
　　在国外，他已经完成了大学的课业，这次回国，父亲有问他，是继续念书考研，还是出来工作。
　　说句实话，不是不好奇，如果出来社会工作，会是怎样的体验。可是他也想继续念书，毕竟比起社交里与人交际的各种话术，他更喜欢看书。
　　一边沿着原路返回，一边思索父亲的话。自己看过思考后的，心里剩下的，会是什么呢。
　　走走停停，站在小区路的中间，看着不远处透着暖白光的家，他仍旧是没整理好思绪。
　　还是和父亲再谈谈吧，虽然算不得人生大事，毕竟问母亲，大概是希望他继续念书的。
　　虽然不想承认，大多时候母亲的做法，后面回想起来，对他都是极为宽容和宠溺的，有没有把他宠坏两说，只是时间久了，他也怕自己变得过于依赖。
　　父母年纪大了，以后自己也是家里的顶梁柱，要照顾的人只会更多不会少，经不起敲打，最后苦的还是自己。
　　推开门，父母大概整理好了，在客厅里喝茶聊天。
　　“棠棠？刚去哪里？”母亲看到他进门，首先迎上来，脸上是平和的微笑。
　　“去附近走走，出了身汗，先洗个澡，明天再整理衣服和书本吧。”换了拖鞋往里走，看到父亲也是一脸关切的目光，心中一暖。
　　即使方式不同，父母的关切，从不缺席。
　　“爸，待会找你要本书看看。”他定了定心神，握紧手机朝自己房间走去。
　　他还是想问洛小姐的事，实在是好奇，一个劲地揣测，只会让疑虑和隔阂增加，终究和父母亲的是自己。
　　考研和工作，他心里有谱了。
　　洗完澡，换了身舒适的睡衣，果然看到父亲已经在书房里了。
　　他们一家子都这样，衣服什么的都放到最后，每次整理，书和资料都是第一位，最整洁的，也是书房。
　　“棠棠要拿什么书？”父亲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了看手表。
　　他也知道父亲的习惯，十二点是一定要睡觉了，不过问几个问题，三十分钟，铁定是够的。
　　“爸……我刚去了洛小姐的店。”犹豫了一下，看着父亲脸上的笑意，还是选择说实话。
　　“你…她…在店？”父亲明显一愣，显然没想到开场白是这句话。
　　“没…我进去不久，只粗粗看了几眼，店员也没看到。”棣棠下意识不想让父亲知道，这位洛小姐睡觉的时候，自己在边上。
　　“你是想问什么吗？特意不让你母亲知道，是不是担心她会想多了？”
　　这是一个直接的问句，看来父亲也不想在这个重逢上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我也不知道，就是去店里看了后，总觉得洛小姐不应该是那样子……”他想说凉薄，这个词似乎有点重，没说出口。
　　父亲什么都没说，站起身，从书架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抽了一本看起来是手抄本的资料出来。
　　“棠棠，在你刚出生的时候，洛小姐是见过的，甚至你母亲，还有你的名字，都是她取的。”
　　接过父亲递过来的资料，他看了看封面，有点旧，没有归档的时间，但能看出，是本经常翻看的资料，书页摸起来软软的。
　　封面，就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名字。
　　常清和，常西西，常棣棠。
　　在准备翻页的时候，父亲的手压在书页上。
　　抬头看向对方，眼里沉着一份郑重，即使不开口问，他似乎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似懂非懂地咬着牙，默默地，轻轻地，点了下头。
　　父亲笑着挪开手，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第一页上的照片有点久远，边缘开始发黄了，他能认出父亲身后的青砖大瓦房，是典型的岭南锅耳屋，半开启的大门后依稀可见点点翠色的天井，脚下是寻常的青石板街。
　　没有多余的备注，也没有任何说明，照片下面端端正正放着常清和三个字，书页的右下方有个红色的印章，独独一个常字，看着有点莫名。
　　“是洛小姐的书店，当时，我是店员。”
　　这句话，真的是个把他炸得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父亲，尝试在对方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玩笑意味。
　　照片里的父亲，手里捧着一摞书，一身黛蓝色唐装，看着不会超过二十岁，那洛小姐……
　　“爸，你、洛小姐她……”想问的话太多，他到上个月为止，惯用的都是英文，这时有点急的说不出话来。
　　而且母亲还在旁边的房间，声音大了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微微有点抗拒。
　　“这个本子交给你，慢慢看，慢慢想，但是我想和棠棠你再强调一次，无论如何，洛小姐值得你所有的尊敬。”
　　父亲很少这般一再强调，他暗暗惊讶，心中已暗自好奇，不知道这个本子后面是些什么内容。
　　都说好奇害死猫，他该不该继续看下去？是直接问父亲？还是明日白天再去一趟洛小姐的店？
　　“回房间吧，也该睡觉了。明天……我和你妈妈去大学办点事。”
　　他没说话，拿起本子往外走，该问该看的，他不会错过，时间还有很多。
　　夜色已深，客厅里还残留着桂花黑茶的淡淡香味，他知道母亲会单独留一份加了枫糖的给他，惯例该放在冰箱的。
　　看着手中的玻璃杯，里面淡淡的茶汤，他又想起了店里。
　　只是这次，他想到的，是二楼柜子里的各种瓶瓶罐罐，而不是那个睡颜安静的洛小姐。
　　你试过这样吗？
　　仅仅只见一面，然后三番四次地想起整个人，甚至对方身边一些零零碎碎的事物？
　　棣棠很清楚，这种心情不是爱情，甚至沾不上边，可是他却仍然好奇，这个洛小姐，和父母之间的故事。
　　“难道你是我的秘密基地吗……”嘴角微微一笑，棣棠拿着茶和本子，轻手轻脚进了房间。
　　他的脚停在了床边，看着地上的纸箱，喉咙一瞬发涩发苦。
　　机场里面，母亲的反应，那位洛小姐的漠然，手中的本子……
　　他和父亲都不想对母亲说的话，真的，都没说出口吗？
　　附耳之言，闻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