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霍二小姐

4、如期而至-上 窗外，白日

　　到家后，棣棠把自己锁进房间，默默翻看父亲给的相册。
　　父亲整理书架、接待客人、午后小憩、和母亲聊天、泡茶、一起练字……等等，甚至他们抱着襁褓中的自己，一切都被好好地拍下了，不得不说制作相册的人真的十分用心。
　　一页一页，他看着有些甚至已经开始发黄的照片，细细想着父母一路的故事，竟觉得自己一直在里面，真的很奇妙。
　　“棣棠——”是父亲的声音。
　　将相册随意地放在床上，门外却是站着母亲，父亲抱歉一笑，回书房了。
　　父亲这是让母亲来说服自己？！他错愕间想到洛小姐的话。
　　西西同意就行。
　　“棠棠，父亲告诉我，你……想去洛小姐的店，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母亲看到床上的相册，嘴角又微微向下弯了。
　　他熟知母亲的情绪，这个表情看来，母亲不乐意他看这本相册。
　　“母亲，我不想一直呆在学校，去洛小姐的店，只当是实习，先试试。”
　　真相是他想弄清楚父母还有洛小姐之间的故事，只是在他知道答案前，这个心思不想让母亲知道，表情还是收一收吧。
　　“那如果去我们上班的那个大学呢？图书馆也在招管理员，那里书籍会更多，也更清净，面对的都是老师和学生，人员也比较单纯。”
　　果然是他的母亲，每一个点都掐得很准。
　　其实去哪里都是可以的，只是他的叛逆期可能有点隐蔽，也有点长，父母越是不想他去洛小姐的店，心里就越是冒出去吧去吧的声音。
　　“母亲，我只是不想一直享受你们的保护。之前在国外，别人骂你们的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变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保护你们，堂堂正正地把他们揍回去。”
　　抬起头，看着母亲已经不年轻的眼角，想到在国外一开始被人排挤的那会，双手渐渐握紧。
　　“棠棠，洛小姐的书店，并不轻松。我怕——你忙起来会忘记回家。”母亲牵起他的手，轻轻掰开，重重地握着。
　　忘记回家？这得是多忙啊？
　　棣棠是真的无法理解母亲话里的深意，在他看来，一家书店能有多忙，何况是一家不卖书只借书的店？不就多了几盆绿植，那些什么琴叶榕和尤加利，还有个扎马尾的女孩做兼职，他能多忙？
　　“我、我只是、哎…棠棠，答应我，先做三个月，好吗？”
　　他看着母亲急得话都开始说不好了，心中的疑虑更深，当下也不好说什么，免得母亲多心，只是点了点头。
　　“母亲，不说这个了，我听说当初你跑去店里和父亲一起工作了？真的吗？是你追父亲的？”
　　果然看着他换了个轻松调笑的话题，母亲的脸色也没那么差了。
　　“是啊，当初如果不这样，你父亲不知道要多久才和我说话呢。”兴许是想到什么比较逗趣的事情，母亲微微红着脸。
　　“我第一去书店的时候，也是这个时候，大概四五月？当时院子里好几棵鸡蛋花树都有花苞了，我就跟自己说，等花开的时候，就和你父亲说实话。”
　　他脑海里一道白光闪过，眼睛都开始瞪得大大的，后背估计出汗了，痒痒的。
　　“花开的……时候，说什么啊？”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尽量捋直了舌头。
　　“约、约他看戏啊！你那呆子爸爸，啥都不会说，就想着看书！”母亲敲了敲他额头，大有一种笨蛋儿子的感觉。
　　“那，是要多久？”他看着母亲的脸，嘴角尝试扯一个微笑。
　　如果母亲说的是真的……
　　“其实没多久，天气暖和呢，不到一星期就开了。”母亲又低下头去笑。
　　后面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一些当年的事，他也不太能集中精神去听，勉强支应着，幸好母亲今天早起，也开始困了，没多久就回房间休息了。
　　院子里的花其实很普通，如果真要发生点什么，也没必要在这上面来扯。
　　为什么洛小姐和母亲说的花，会不一样呢……而且相差这么大？
　　即便不记得品种，颜色一个红的一个白的，也不应该啊。
　　他拿起相册，看着父亲身后的天井，光秃秃一片。
　　三个人，三种说法，也许，也许都不是真的。
　　那为什么要这样遮遮掩掩，当年的书店？父母相识的过程？
　　盯着书页的右下方，那个红色的常字，他低声地念着。
　　“如果你是我的秘密基地，就给我勇气吧。”
　　站在路中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街，周边不时走过三两个衣着奇怪的人，棣棠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梦里，这是他的梦？
　　“清和清和——”清澈而活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
　　刚转过身，一道俏丽的身影就从他面前跑过，扎着马尾，宽大短袖的白布衫，过膝黑色长裙，对比街上的行人，朝气蓬勃。
　　“别跑这么快，我还得回店里，洛小姐在等着我拿书过去。”在前面有个男人，一身黛蓝色唐装，两手都提着一摞牛皮纸包着的书。
　　他总觉得这是父亲和母亲，可是模样看得不够真切，模模糊糊地，想往前的时候，身侧又突兀地冒出一个声音。
　　“要过去吗？”清冷，带着硬生生的味道，随之而来是一股淡淡的雪松香味。
　　“嗯……想。”他也没回头，这个声音虽然不算温暖，但是很安心，让他觉得可以将后背靠在对方身上的那种安心。
　　“可是，花还没开啊……”声音低下去，微微叹了口气，然后那股令人安心的香味就消失了，悄无声息地。
　　“花没…开…吗…”懵懵懂懂地睁开双眼，他鼻尖似乎还能嗅到那股味道，很清新，又温暖，那是海边的树？
　　他苦恼地揉了揉头发，看着手机屏幕上大大的时钟显示凌晨5点。
　　梦里怎么会有……洛小姐的声音，还有那个味道是谁的？
　　晨曦未至，薄雾已临。
　　他这种心里藏着事的，是没办法再继续睡了，冲个澡，带上手机和钥匙出门。
　　也许是倒时差和这两天太闲了，总是乱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跑个步出身汗吧。
　　小区的灯光还亮着，微弱，但足够他看清前方，既然往哪里走都有疑问，就选最看不清的来吧，只要有终点等在后面，他就不怕跑下去。
　　跑着跑着出了小区，不知不觉又来到书店门前，看着二楼亮着的灯光，他微喘着气，想到梦里的声音。
　　“啊啊啊！真是要疯了！”盯着那个微暖的黄色窗户，他拨通了门上挂着的电话。
　　不会不接吧……这个时间……
　　“早安——”很快就接通，对面的声音淡淡地透着清晨的凉意。
　　“请问……洛小姐，我可以上去吗？”他滞了一下，连自己是谁都没说就直接问出口，似乎有点明白母亲为什么会紧张。
　　“什么？上？你在……门外？！”这是他到目前为止听到的，对方情绪波动最大的一句话。
　　瞧见有个身影在窗户内侧晃了晃，然后电话那头响起细细碎碎的声音，没多久，书店一楼的门就开了，洛小姐踢着一双拖鞋走到他面前。
　　不变的是白色卫衣和黑色的长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用橡皮筋扎着，耳朵上的银子耳钉终于露出真面目，是片银杏叶子。
　　“这么早？是有急事？”洛小姐看着他，眼睛很黑很亮。
　　原来对方的眼睛这么……漂亮。
　　他找不出其它形容词，就是很黑，很亮，像蓄着一汪清泉，他甚至看到自己在对方的眼睛里是多么的笨拙，手脚被看得定住了。
　　“洛小姐，我、我……饿了！”好不容易憋着一口气说出的话，都快把自己蠢哭了。
　　这都是什么啊，天都没亮，贸贸然来到人家店里，还讨早餐？
　　他上辈子饿坏了吗？
　　“……先进来吧，这边初夏的早晨也是凉的。”洛小姐也是一愣，转身回去店里，示意他跟上。
　　这回也是径直上了二楼，看着地毯上来不及收拾的书本，想起第一次过来，也是这样。
　　满地上都是书，园林设计、人物传记、旅游刊物、侦探小说甚至……字典。
　　一上二楼，洛小姐就把拖鞋踢到一边，在那个瓶瓶罐罐的柜子里头拿出了他再熟悉不过的食品——杯面。
　　蹙眉看着对方不断地翻找着，桌面的东西渐渐变得丰富起来。
　　杯面、鱼豆腐、蔬菜干、坚果、玉米汁……
　　全是零零碎碎的各种速食零食，看来她真的不爱吃热的，粥粉面饭这些。
　　“你爱吃什么？我这次除了水和茶，没有热的东西，早餐店应该要再过一个小时才能开，先垫垫肚子？”她摇了摇手中的蔬菜干，哗哗作响。
　　他接过来就撕开了默默地吃，睡醒一觉，又跑了好几公里，除了出门时喝的几口苏打水，肚子里还真没什么东西了。
　　看着袋子里的南瓜干和刀豆干，微微笑着。
　　真是新鲜的体验，以前这些东西都是被母亲煮了放木盘子上当配菜的，今天成了零食，还是早餐。
　　洛小姐转身还给他泡了杯柠檬薄荷水，嫩黄和鲜绿在玻璃杯里很养眼，看着让人神清气爽。
　　“你跑完步，不需要回家洗澡？”洛小姐一边收拾书一边问，轻松拉家常般的姿态，反而他是越发不自在了。
　　“要的……就是突然想……来店里。”话到一半拐了个弯，别扭得自己的脖子后面又出了一圈汗。
　　其实他想说的是想来见你，问问那个奇怪的梦。
　　“是有要借的书？还是……”说到一半，洛小姐也停住了，就这么蹲在地毯上，手里还拿着刚收起来的书。
　　“你是不是和西西谈过了？”对方敏感地察觉到某些事情。
　　他把手里的柠檬水放到魔方椅子上，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地点头。
　　“我和母亲说是实习，如果是先做三个月，您会介意吗？”
　　洛小姐闻言捏了捏眉心，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手里的书就这么直直放下了。
　　“别用您这个字眼，我听着好老，虽然这是事实。介意倒不会，店里的事情繁杂，没有多么高大上的发挥空间，你确定真的要来？而不是……因为清和而赌气？”洛小姐说起话来一点弯子也不绕，和之前的印象相差有点大。
　　这可真是……够直接的，既然她这样说，也没什么好再绕的了。
　　“一开始确实有这个赌气的成分，觉得父亲和你之间好像很多秘密，母亲似乎也不太喜欢的样子。可是昨天吃完那顿饭，我反而想通了，因为——你不爱我父亲，至少不是非他不可那种。”直视洛小姐的眼睛，他现在变得好奇，这双眼睛的主人，应该活了不少岁月，为什么眼神依旧能这般清澈？
　　看着棣棠镇定自若的神色，洛小姐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一眨。
　　时间就这么慢悠悠地溜着，颇有岁月静好的意味，直到窗外的街道，开始出现商业街的早味。
　　小货车、自行车的声音，卸货和开门的声音，人们互相问早的声音。
　　似近又远地传入室内，二楼的光线，也随之明亮起来。
　　他由着对方打量自己的同时也在默默地看着对方。
　　她的眼睛，真的很漂亮。
　　霞浦的滩涂……不对，就像，就像是——他很久前在父亲的书柜里看到过一张照片，是一张夜景，中间是蜿蜒而安静的河涌，两旁是民居，挂上红彤彤的纸糊灯笼，偏偏是在下雨，灯笼里的火光显得更为朦胧，连着河涌上的光影也带上蒙蒙的水汽。
　　棣棠不知道，在他呆呆地盯着洛小姐的时候，对方已经下定决心。
　　“……回去洗个澡，十点半过来吧，午饭店里会准备。先穿白色卫衣和牛仔裤，鞋子随意。”
　　等他回神，就听到这句话，他也没去问前面是什么，脸色微红地喝了口柠檬水就离开。
　　洛小姐就这么站在窗边，看着棣棠有点偏瘦但又挺拔的背影，直至在街角拐弯的地方消失不见。
　　“西西，你真的同意吗……”
　　一晚上没睡，其实手脚已经开始乏力，但是心里装着各种事情，洛小姐也实在睡不安稳，即使知道他们一家三口迟早会回国，也还是有点措手不及。
　　西西应该没将实话告诉清和，倒是他们的孩子敏锐，似是而非地看出点东西来，就这么几次摸上门，她也着实意外。
　　清和说相册在棣棠那里后就没了下文，可是不够的，几十年的光阴，光怪陆离的传言和故事，单靠几张照片，便道尽了么？
　　看着桌面的柠檬水被棣棠喝了大半，她眸中神色不明。
　　简单收拾了下东西，蜷缩在沙发上，太阳出来了，温度是刚刚好的26℃，她看着柜子上的瓶瓶罐罐，里面是各种各样的花草和茶叶，每个来书店的客人，若是有空，都爱喝上一杯。
　　只是招待自家人，光是茶，哪够呢……
　　把橡皮筋一松，发丝旋即铺散开来，有些发滑落至眼前，似乎拉上了窗帘，把白天关在窗外。
　　最后绷着的精神已然告罄，阖眼。
　　窗外，白日的喧嚣仍在一点一滴地继续，此刻沙发上只剩漫漫长夜。
　　今天估计也会有一个难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