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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二章沈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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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彬与沈燕红的人生就像两列火车,开始的时候以为会朝着春暖花开的彼岸一起行驶,其实只是在某一个路口短暂平行交会,转瞬间便已各奔西东。
夜幕下,熙熙攘攘的县城里,沈之彬沮丧地带着弟弟在街上一路瞎逛着。弟弟沈之明望着集市里琳琅满目的小吃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那热气腾腾的大包子,金黄金黄的油饼,油锅里滋滋响的糯米粑粑,香喷喷的炒板栗,瓜子,还有从未见过的装在漂亮的玻璃柜里的蛋糕,简直让人目不暇接。
“这傻小子”,走过一个路口拐弯的时候,沈之彬发现自己弟弟不见了,赶紧回去集市小吃街那里寻去。进城好久了,沈之彬还念念不忘乡下的生活,每天有事无事要朝自己一家人当初进城的那条路逛去。那里有好多通到乡下的三轮车。只要坐上三轮车,就能回家,回乡下那个家,回到有童年伙伴,有小燕子的那个小山村去。多少次他逡巡在那个路口,却始终没有勇气坐车回去。自己身上没钱,乡下那个家也早已经不在了。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与之相比的是自己弟弟沈之明那个二傻子吃货,进了城就简直就到了天堂了。城里不光天天有大白馒头和肉包子吃,还有各种各样好吃的零嘴,好玩的公园,琳琅满目的游戏设施。
想着想着,沈之彬拐到了刚刚走过的街市。果不然,弟弟沈之明正捧着一张油饼站在那里,旁边还围着几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那几个小孩子身穿着时兴的夹克衫,牛仔裤,一看就是城里孩子。而自己的弟弟却穿着妈妈亲自做的灯芯绒套装,一看就土里土气,颇不一样。果不然,那几个小孩子围着弟弟,你一把,我一把地推搡着,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弟弟的脸憋得通红,手里却紧紧地攥着那个油饼不肯松手。
正在手足无措之际,远远地看见哥哥来了,沈之明如碰到救星一般大喊:“哥,哥!”
那几个孩子看见沈之彬过来了,松开了手,眼看只有他一个人,又满不在乎地横七竖八站在那里,齐齐朝沈之彬看过来。
原来,沈之明正在那里买油饼吃,一抬头,哥不见了,旁边多了几个小混混,朝他要烟抽,要瓜子吃。可怜他手里仅有的五角钱零花钱早就变成了吃食,瓜子买不起,烟更加买不起。这几个小孩欺负他一看就是乡下人,便不依不饶地骚扰着他。身上的口袋早已经翻了个遍,最后实在没钱,连他手里刚买的油饼也不放过。
沈之彬过来的时候,他正为着那个油饼在和人家较劲。
沈之彬正心里郁闷,他大步流星走过去,将弟弟往自己身后一拉,便拽起一个小子的衣领摔了出去。
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子踉跄了几下,摔进了人群里。“呦呵,乡里来的叫花子还敢打人了。”其余的几个小子一窝蜂围了过来。沈之彬左一拳右一腿招架了几下,拉着自己的弟弟便跑。回到家里一看,自己倒没吃什么亏,反倒是弟弟那个笨蛋乱挨了几下拳脚,鼻青脸肿地撇着嘴在那里委屈得快要掉下眼泪来。晚上妈妈回来,狠狠地揍了他一顿,叫他带着弟弟出去瞎逛,又不管好弟弟。
刚进城,城里人吃生,沈之彬和弟弟还没习惯过来。沈之彬妈妈廖玉芬也不好过。城市里眼花缭乱的生活确实让人新奇,但怎么也比不上乡里的自在。尤其是在丈夫所在的机关大院里。尽管她每天给两个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去学校,可还是止不住地土气。廖玉芬没有工作,每天等孩子们上学了便在市场里摆了个缝纫摊子。等到孩子们放学了,她便收拾收拾回家,路过菜市场,总是要顺便捡些人家不要的菜叶菜帮回家。可丈夫对这一切都很看不惯。他堂堂的一个机关干部,可不喜欢人家知道自己老婆在市场摆摊子。所以廖玉芬从不敢让他知道自己每天的蔬菜都是菜市场里捡回来的。家里一家大小都是穿的廖玉芬自己做的衣服,可丈夫从来不穿。机关家属院里的大妈大婶们每天下午时分都凑在院子里聊天唠嗑,可廖玉芬下了班,一手拎着一个大布包袱,一手提着一篮子捡回来的菜叶,像一个乡里来的逃难的难民,总是免不了叫人暗里耻笑。
沈宇宏好歹也已经是个小科长,对自己老婆的这番“勤俭节约”总是怒其不争,说了无数次了都改不过,只好作罢。
这还是没有牵扯到两个孩子,若是机关大院里有人瞧不起,或是欺负了自己的两个孩子,那廖玉芬就完全失去了理智和仅有的体面,一下回到了农村骂大街的那个气概,杀气腾腾,恨不能掀翻整个院子。每当这个时候,沈宇宏总是摇摇头,躲到办公室喝茶去。
被妈妈狠揍了一顿以后,沈之彬每天敬业负责地领着弟弟上学放学。过了一段时间两兄弟也渐渐习惯下来。毕竟乡里可没有大肉包子,糖果零食,干净整齐的学校,美丽的公园。晚上回家还有电视看。闷闷不乐了一阵子,除了偶尔想起那个长辫子的燕子以外,倒也把乡里的小伙伴们渐渐都忘了。
沈之彬很快进入了自己的青少年时代,也开始了自己在城里的“光辉岁月”。在学校里,他是一个受排挤的外地伢子,成绩不咋地,家境也不见得好。但是,很快,那些光鲜亮丽的城里同学很快就被他征服了。这是一个能干的聪明的冷峻的男孩,谁如果得罪了他,当时也许不一定报复,久了可不太好受。
在家属大院里,孩子们除了比学习,暗地里比的是谁家的条件最好,谁爸爸的官最大。对于这个乡里来的小科长的儿子,上面还一大串局长,市长,书记,沈之彬两兄弟和妈妈一样夹着尾巴抬不起头来。过了很久很久,沈之彬才凭着自己的嘴甜,人聪明能干,会玩好多新奇游戏会打架,好不容易在大院里聚拢了一堆的小孩子。而廖玉芬也渐渐从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婆娘,变成了一个会做一手好吃食的能干婆娘。家属院里的大妈大婶,叔叔阿姨们热忱地接纳了这一家人。
不太顺心的是,在学业上,两兄弟总是磕磕碰碰,不太顺利。为此,两小子不知挨了妈妈多少顿打。渐渐地,打得太多,打皮了,两兄弟开始满不在乎。廖玉芬也索性放手不再管两个孩子的学习了,转而试图去管好自己的老公。
可是这个沈宇宏可是堂堂的科长,国家干部,念过书,不但有官威,肚子里还有好多弯弯,怎么可能是一个没念过多少书的乡下女人能管得住的。管来管去,不耐烦了,他一头钻进办公室,说是加班,晚上也不回家歇了。
于是,常常天晚的时候,廖玉芬扛着手里的包袱和菜回家,做好饭菜以后,还得满院子地到处找老公,满大街地到处唤孩子回家吃饭。家里不管是大的也好,小的也好,都放飞了。
沈宇宏和廖玉芬长期以来的女强男弱的关系在结束两地分居进城以后逐渐发生了逆转。随着地位一天天的提高,沈宇宏越来越瞧不起自己的老婆。茶余饭后,坐在那里,横竖看不顺眼。怎么能看得顺眼呢?他一个文质彬彬的国家机关干部,家里的婆娘却是个毫无文化,五大三粗的母老虎。随着年岁的增长,这母老虎越来越肥胖臃肿,越来越面目可憎。这整个一走出去,就像他的老娘。
机关大院里流传着一个笑话。有一次,一个新来的下属到沈科长家里去找他有事。一敲门,沈科长老婆穿着一身肥大的袄子,蓬松着头发来开门。那个下属没眼色,开口就说:“伯母,您好,请问您是陈科长的母亲吧?”这一句话还没落音,沈科长老婆的的那张黑脸就涨成了紫猪肝色,她当场就毫不客气地把那个下属骂了个狗血淋头,直骂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那个下属都快要哭出来才作罢。这件囧事后来成了机关院里茶余饭后的笑料。
摊上这样的老婆,陈宇宏做为一个小知识分子,心里的失望可想而知。长期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愤懑和怒火、欲望,如火山一般,只待有机会找到一个出口便欲喷薄而出。
机关里大大小小的女人多着去了。不说那些青春貌美,袅袅娜娜的办公室女孩子,就连大院家属楼里老老少少的婆姨们哪个不是苗条清秀或者温柔端庄呢?再想到自己家里那个恶婆娘,就不由得叹气。人家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有时候,陈宇宏从心底里渴望一个优雅斯文、柔情似水、红袖添香的红颜知己。
沈宇宏喜欢泡一壶清茶,自己拿着一副象棋在办公室一摆一坐就是一整天。他的隔壁是市分管教育的黄胖子的办公室。隔三差五就有一些年轻漂亮的女老师登门拜访。
一天下午,黄胖子不知道到哪里溜号去了。一个女老师在门口等了许久,后来犹犹豫豫地走进了沈科长的办公室。
沈宇宏正痴迷在棋谱当中,忽然,一个温柔甜美的声音将他惊醒:“我可以坐一下吗?”那声音甜美动人,沈宇宏忍不住从象棋世界里抬起头来望了一下,那一瞬间,浑身一震。一个长发飘飘的美女静静地站在他面前,那一双甜美的大眼睛如秋水一般清澈动人,亭亭玉立,人如春笋,声若黄鹂。沈宇宏不禁在心里念叨了几句诗。虽然是来找黄胖子的,做为隔壁办公室的同事,沈宇宏热情地招待了这位女老师。那天黄胖子溜了半天号,沈宇宏便热情地陪着这位叫段诗的女老师聊了一下午。开始的时候仅限于客套,后来聊着聊着,便天文地理古今中外地海聊起来。作为一名中学语文教师和机关干部,两人自是有许多的共同话题。直聊到下班时分,沈宇宏才恋恋不舍地起身送客。
后来段诗又来了两三次,估计是事情没办好,面色郁郁寡欢的。每次来了,她总要到沈宇宏办公室来打个招呼。久而久之,沈宇宏越发对这个姑娘有好感了。原来是段诗想要调到城关中学来,那可是挤破了头也难得进的一个学校,尤其是主管部门这一关难得过。黄胖子每次打着哈哈说着官腔敷衍着她。作为机关老干部的沈宇宏自然知道其中的关窍。他有心帮这姑娘一把,又怕佳人不领情,白瞎了自己一番心思,心想还是过段时间再说。
一天晚上八点多,吃过晚饭后,沈宇宏又抱着自己那个大保温杯来到办公室享清净。正是周末,机关楼道里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连门房大爷都躺在自己的里间看电视。沈宇宏熟门熟路地来到自己办公室前,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忽然听到一些不寻常的动静。好像还有什么低沉的“呜呜”声。声音虽小,在这样寂静的夜里也是听得到。沈宇宏竖起耳朵仔细一听,好像是隔壁黄胖子办公室传来的声音。仔细一看,门关得紧紧的,门缝里可见黄色的灯光。沈宇宏顿时明白,黄胖子大晚上的在办公室鼓捣什么,肯定不是好事。要是平时,他保准装作不知道。可今天,他思索了一会,终于举手敲起了门。里面的动静好像一下子消失了,安静了一下,接着又发出桌椅的碰撞声,隐约有女人的低泣声。黄胖子在里面不耐烦的喊了声“谁呀?”沈宇宏继续不依不饶地敲着。过了一会,门开了,一个女子从里面沙发上站起来夺门而出。黄胖子衣衫不整,面色惊慌地看着沈宇宏。
沈宇宏朝里面瞥了一眼,沙发上有凌乱的痕迹,桌子上的文件和纸都被甩得到处都是。他旁若无人地说:“别怕,没事,我上楼来加班,看见你房门有灯光,找你商量点事呢!”
沈宇宏将黄胖子叫到自己办公室,慢条斯理地给他倒了杯茶。接着两个人又扯了半天。沈宇宏话锋一转,漫不经心地提到了段诗这个女老师。他说“这个女孩子求上进得很,不容易呢,若是没什么大问题,你就帮帮她吧。”话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仿佛是无意,却是今晚交谈的重点,谈话的艺术就在于此。黄胖子如梦初醒,立刻拍着胸脯表示,段诗这个人本来就不错,看在沈科长举荐的份上,这个事情没问题!
第二天,段诗便莫名其妙地被叫到了黄胖子办公室。黄科长大笔一挥,爽快地签了个同意调动。段诗连连感谢不已。黄胖子却意味深长地说:“好好干,段老师,不过,记得好好感谢人家沈科长呢!”
段诗恍然大悟,原来是沈科长给自己帮了大忙。隔天,快要下班的时候,她跑到沈宇宏办公室,一定要请他吃个饭。沈宇宏再三推却,耐不住段诗的温柔撒娇,便答应了。一来二去,两个人便逐渐好了起来。一个温柔似水,一个心灵久旱,两人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一天晚上,两人照例在办公室深夜谈心的时候,思考来思考去,沈宇宏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出笼的欲望,学着黄胖子的,在办公室里将段诗给办了。从此两人愈发情丝难断。
纸是包不住火的,虽然两人以后再不在办公室深夜谈心,幽会的地点换了很多,但还是有些风声传了出来。
首先是沈宇宏越来越不顾家了。本来原先他就管孩子管得少。在乡里时回家少,进了城管不住,老婆一手棍棒给包了,根本没有自己管教的份。但好歹还天天在家,恨铁不成钢地盯着两崽子。现在是整个一人在魂不在了。其次是大院里不知是谁看到过沈宇宏跟段诗一起出行过,估计还是黄胖子背后捣的鬼。大院里的七大姑八大姨便逐渐有了些揣测。不知是谁给廖玉芬唆了一嘴。这乡下婆娘虽然读书不多,却并不傻。她回家以后也不哭也不闹,待安顿好两孩子以后,她便悄悄地跟着沈宇宏。连续跟了几个星期,终于给她逮住了。那天,沈宇宏正和段诗在她的单身宿舍里缠绵,被廖玉芬手拿一根大棒子给堵住了门。后面还跟着墩墩实实,高高大大的两娃。沈宇宏紧锁着房门,吓得不敢出气。段诗则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廖玉芬将门敲得稀烂以后,破门而入,又往廖玉芬身上着实招呼了几下,幸亏沈宇宏拼死拼活地护着她。那两熊孩子一边拉着爹,一边喊,娘,别打了!其实心里巴不得妈妈把那狐狸精多打两下。
打那以后,沈宇宏跟段诗是彻底断了。段诗匆匆找了个男人接锅,赶紧结了婚,终止了这一切。沈宇宏是心里又酸又痛,身上也被老婆揍得青一块紫一块,许久不敢出门。廖玉芬还不肯罢休,整天像个尾巴一样追着沈宇宏骂骂咧咧,逢人就如祥林嫂一般哭诉。到最后,沈宇宏出轨的丑闻闹得人尽皆知,不但受了个党纪处分,在单位再也抬不起头来,连带两个孩子也被人指指点点。
沈宇宏原本是个爱面子的人,被老婆这么一闹丢了脸,又心痛段诗的决绝嫁人,心里越发难受。原本不爱喝酒的人也爱上了酒,三天两头在外面喝醉酒,醉了以后哪里热闹哪里凑,怎么荒唐怎么来,却决计不想回家。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沈之彬两兄弟也越来越沉默。爸爸整天不着家,廖玉芬又整天骂天骂地,怨天尤人。在这样沉闷的气氛里,沈之彬觉得自己仅有的那点上进心和求知欲是离书本越来越远了。
这年冬天,罕见的大雪袭击了整个山城。入夜以后,人人都冻得缩在家里烤火,即便一两个人也是路上匆匆行走。
快要吃晚饭的时候,沈宇宏又捧起自己的保温杯往外面走。廖玉芬一边唠叨,一边摔着锅碗瓢盆。
“这么冷还要向外面跑,又是哪个狐狸精勾了你的魂。有本事你就死到外面再也别回来!”
沈宇宏刚走到门前,闻言苦笑了一下,鼻子里哼了一声“好!”
这天晚上,沈宇宏果然没有回家。
一开始的时候,廖玉芬并没有放在心上。熬到半夜她披上衣服,偷偷跑到办公室去看了一下,黑灯瞎火的也没有人。这才有点紧张起来。她回到家里,急急忙忙地将沈之彬两兄弟从被窝里硬拉起来,就要去寻人。外面风雪交加,黑灯瞎火的,沈之彬和弟弟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了一眼外面,又睡了。到天亮的时候,终于有了消息。昨夜,城东老城区的一个按摩店里出了一件大事。一个男子在按摩女身上寻欢的时候忽然就中风了,趴在那个按摩女身上半天不动。那个按摩女以为他睡着了,轻轻一推,竟然倒在一边,嘴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吓得按摩女连衣服都没穿赤身裸体地就跑出来叫人。老一辈人说这叫“马上风”,实则是一种急性猝死。警察来了,询查了一会,才发现,这个男人竟然是市机关大院的陈科长。一时间,又成了一件震惊小县城的丑闻。
知道这个消息以后,廖玉芬整个人懵了,变得神神道道的。男人即便再不好,也是家里的顶梁柱。她既伤心又懊恼,懊恼那天晚上没有把他扯在家里,懊恼那天出门时对他说了很不吉利的狠话,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咒死了男人。出了这么大的丑闻,沈之彬的头也彻底抬不起来,办完丧事,他抬起头,欲言又止地对廖玉芬说:“妈,我不上学了,去打工挣钱养你和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