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爱·燕之恋》我是三三

2、第一章 宁元县地处

　　宁元县地处湘中腹地，莽莽苍苍的雪峰山余脉当中。史上记载，此处原为苗夷蛮荒之地。后汉化，因此地地处险要，钟灵毓秀，人物清奇。经过数百年的繁衍生息，渐渐成为一座人烟鼎沸的小城。抗日的时候，省会及北部大城市许多名校商贾大举南迁至此避难，更是将一座小小的山城演变成为热闹繁华所在，一时人称“小南京”。
　　假如你从县城出发，乘班车朝西坐车一小时，便可到达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下河湾村。车子在村口的桥头到站了。下了车，沿着蜿蜒的小溪走上几百步，便得一倚山而建，黑瓦白墙，高低参互的大院落。院落建于几百年前，斑驳古老神秘当中可见当时的气宇恢弘。
　　院落分为东西横竖数进，每一进又都有自己的名字。
　　假如你从当中“于归堂”走进去，左手边第一条弄堂过道斑驳脱落的土墙上还能看到数条隐约的刻痕：“彬彬爱燕燕”。
　　时光仿佛一下倒流回几十年以前，回忆的巨幕缓缓拉开，时光似乎从未改变，当年的情景都跳跃到眼前来。
　　那一年，沈之彬十二岁，沈燕红十岁。两人同是于归堂大院落里沈姓一族的人，却并不是近支亲族。没办法，这沈家湾姓沈的是一大族，差不多上溪头到下溪头都是沈氏后人。土改以后，打倒土豪地主，所有的地主大宅房屋都打乱了重分，沈之彬家便和沈燕红家分住到了一个大院子里。那个年代，一个五口左右之家，大概能分到两三间土砖瓦房。彬彬家成分好，分到了大院里最正堂屋里三间。燕燕家则是承袭了爷爷奶奶分到的村口三间槽门房。
　　人人都说宁归堂村口的沈老旺有两个好闺女，说的便是燕燕家。沈燕红的家境并不咋地，成分不好的爷爷早年就不堪贫苦出门讨生活去了，丢下家里的孤儿寡母再未回来。奶奶好不容易拉扯大儿子，娶上了媳妇，指望着能兴旺起来了。不料媳妇连生了两儿两女，却唯独两个男孙子都在一岁到十岁之间夭折了。沈奶奶哭瞎了眼睛，变成了个神神叨叨的邋遢老太婆。沈老旺原本叫沈兴旺，可惜家里也没有兴旺起来。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膝下活下来的两朵金花都出落得像仙女一样。姐姐燕飞是个娇娇弱弱的婉约美人，刚十六岁便有许多人上门提亲，差点踏破门槛。妹妹燕红才刚满八岁，却出挑得婷婷玉立，眉目如画，留着一条及腰的大辫子，一举手一抬眼之间，竟初具了一个美人胚子模样，甚至比姐姐更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丫头一看就很出挑。
　　跟这恰恰相反的是沈之彬家家境颇好，彬彬爸爸在乡里的税务所上班，而且家里生的是两个儿子。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农村时代，家里有没有儿子可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没有儿子会被骂为“绝代户”。家里儿子多，粮食多，会在村里长脸得很，出门都是抬着头走路的，眼睛长在头上。彬彬妈妈便是这样的典型。她的老公是吃国家粮的户口，家里有钱，有两儿子，住着最好最中间的正屋，真的是走路都要横着走，人人看他都要都要抬起头。有了这样的母亲，两个儿子自然也是院子里的小霸王。弟弟沈之明大概八九岁，肥头大耳，虎头虎脑，是个一身蛮力的孩子王。哥哥沈之彬长得高挑清俊又聪明些，表面上看从不轻易欺负人，却是一个真正的孩子王。沈之彬十分机灵，一般不主动使坏，坏起来却是焉坏焉坏的，满脑子的鬼点子。弟弟只是哥哥一个忠实的小跑腿和执行者。
　　那个年代，天是湛蓝湛蓝的，孩子们像田地里的野草，在物质贫乏的环境里疯狂地自然生长。
　　院落里每个家庭至少两三个孩子，多的有五个六个。一个小小十多户的院子，竟然有二三十个十来岁的小孩。这些孩子当中，沈之彬是真正的孩子王，主导着孩子们每天上山和回家的劳作和游戏。扯猪草，打柴，摸鱼捞虾，抓螃蟹，这些算是家常便事了。闲下来的功夫，大大小小的孩子们聚集在晒谷坪里打闹，奔跑，过家家，玩游戏。这个都要听沈之彬两兄弟的。
　　孩子们有男有女，自然也有丑的俊的。在这整个村里沈燕红算是小伙伴们当中数一数二的小美女了。虽然自从家里两个兄弟相继溺水而亡以后，沈燕红家里一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当中。但这并不影响她像一株春日里的新竹一般快速葱茏俊秀起来。小美女是有权利的，这在小伙伴们当中也不例外。虽然她穿的也是很普通的衣服，说的话语也不多，站在人群里，却像鹤立鸡群一般扎眼。孩子们很照顾燕燕，派给她的总是轻活，玩起游戏来总是以她的意见为中心。这个是得到了沈之彬两兄弟的首肯的。沈之彬对燕燕很好。是那种近乎宠溺的好。也许是他打小缺少一个妹妹，所以把燕燕当做一个妹妹来疼。也许是燕燕长得太惹人怜爱了。只要她生气的时候，那两汪黑潭一般的大眼睛就像马上要溢出水来。再加上苗条的小身板一扭，辫子一甩，小嘴一撅不由得人心里都软了。她的小脾气与魅力甚至赛过了许多十多岁的花季少女。久而久之，这般娃娃群里，形成了男的以沈之彬为首，女的以燕燕为主的圈子。玩起过家家的游戏来，也总是沈之彬当爸爸，燕燕当妈妈。虽然沈之琳已经开始渐渐长大，不屑于跟小屁孩们玩。但他也有着少年的懵懂萌动和早熟情怀。他之所以愿意配合那群小屁孩，偶尔亲自主导一场游戏。就为了能看到燕燕的开心笑容。偶尔在游戏中还可以宠溺地背一背她。渐渐地，有些调皮又促狭的孩子便开始编排起他俩的笑话来。说什么“新郎背新娘，彬彬爱燕燕”，“两个人老公老婆不要脸，羞羞羞”。最后竟然把这话刻到了弄堂里的土墙上，“彬彬爱燕燕”，那几个大字便是这般由来。沈之彬曾经愤怒地擦掉几次，但很快又有了，没办法，村里的土墙太好写字，孩子太多了，好事者也很多。沈之明虽然对别人编排哥哥与燕燕很愤怒，却说不出原因来，到底是因为哥哥的原因愤怒还是因为他也喜欢燕燕而愤怒。他是个楞小子，想不明白，自然也不知道哥哥已情窦初开，沈之彬也对这些流言蜚语并不真正放在心上，只是担心燕燕认了真。倒是燕燕真的气哭了好几次了。
　　打那以后，燕燕便远着沈之彬走。这小媳妇的名头她可不想要。纵使路上不小心碰到，她也总是冷着眼，瘪着嘴，辫子一甩而过。
　　沈之彬讪讪的喊了一声“燕子”，那声音还没落地，人家早已经跑出好远去了。
　　沈之彬愁眉苦脸了好久，好在还有个懵懵懂懂的小帮手弟弟明明。沈之明是个憨憨的吃货，平日最喜欢跟人一起狼吐虎咽地吃东西了。人人都觉得他既憨又小，即便有些霸道倒也不真的计较。于是，在哥哥的授意下，沈之明今天给沈燕红送两桃子，明天送几颗梨，后天送几株好看的映山红，后面不忘了傻傻地加上一句“我哥哥让我给你的”。
　　沈燕红先是不肯要，后来次数多了，板着的脸渐渐也有了点笑容。两个人不知不觉又和好了。不过再也不玩家家了，更不玩猪八戒背媳妇这么幼稚的游戏。沈之彬喜欢带着沈燕红在山野里到处跑。什么未成熟的橘子，青皮梨，白里透红的大水蜜桃，只要是能弄到的，总能想方设法给燕燕摘来。不用说，那都是山上集体的果园里的东西了。才满头大汗，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大兜果子送到沈燕红面前的时候，她的脸又羞红了，抬起小鹿般的一双眼睛慌张地四处望了望，张口骂道：“你作死啊，偷人家东西！”
　　沈之彬青涩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憨憨的笑容。
　　“没关系，都是公家的，不吃白不吃。你不喜欢，那我不摘了，我们摘花去！”
　　沈之彬随手将那些果子扔在草丛里，拉着沈燕红的手朝高高的山岭上跑去。
　　那山岭上，有一树一树的山花。春天的时候，沈之彬和沈燕红一人嘴里噙着一枝红艳艳的映山红，躺在高高的山巅上，看天上的白云飘过来了又飘走了。空气里透着草木的清香。
　　沈之彬摘下几瓣除去花蕊的映山红，递到沈燕红的嘴边。
　　“甜不甜？”
　　“不甜，酸！”
　　“真的吗”
　　“呵呵，骗你的，又酸又甜！”
　　沈燕红咯咯地笑着。沈之彬望着沈燕红那水蜜桃般白里透红的小脸，忽然忍不住就低下头去亲了一下。那一吻像一阵风一样来得让人猝不及防。沈燕红还没反映过来什么事，沈之彬便一跃而起走开了，留下她独自躺在那里闹了个大红脸，半响才反应过来，心里酸酸甜甜的，竟不知道是骂还是不骂的好。
　　自从偷亲事件以后，沈燕红又生了很久的闷气。心里恼了他很久，好不容易才将这一页给翻过去。
　　山上的果园绿了又红，红了又绿。山花开了一年又一年。快乐的时光，无忧无虑的童年一晃而过。这样天真美好的日子很快一去不复返。如果时光就此停留，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该多好。可是，命运的转折点很快来临了。
　　那一年，彬彬的父亲从乡里调到了县城里面的税务局。随后，他们全家都搬走了，搬去了县城。与彬彬妈妈兴高采烈的表情相对比的是沈之彬沈之明两兄弟百般不情愿的样子。不过在父母保证进城以后每天都能吃上又大又白的肉包子以后，沈之明开始兴高采烈地上了车。只有十三岁的少年沈之彬还是不情不愿地。他在看着，看着村里头热热闹闹送行的乡亲们。人群里有许多熟悉的大伯大妈，小伙伴们，却唯独没有燕燕苗条的小身影。
　　“嘟嘟”，汽车喇叭叫了一次又一次，沈之彬还不肯上车，他恋恋不舍地望着村口那棵大树，树下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临走前虽然有跟燕燕说过，但那哪够呢。燕燕虽然红着脸，低着头不做声。但是他是看到了她眼里噙着的泪花的。他知道她也舍不得的，他不信燕燕不来送自己。
　　然而，沈燕红没有来送他。她也不喜欢这种热热闹闹的送行场面。虽然她同样早熟的心里明白沈之彬对她的好，但是她却也很清楚，以自己的清贫家庭，还有沈之彬家的飞黄腾达，门不当户不对的，即使沈之彬留下来，跟她一起长大，也是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更何况，这一走，更是天差地别，谁知道几年后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最后，她选择躲在家里一天不出门，完美地错过了那送别的一幕。她就这样用沉默与不告而别结束了自己的懵懂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