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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虞部 却原来是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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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懋扫视了一眼,从田获的眼中瞧见了毫无遮拦的野心。这一瞬间,他忽然从这个其貌不扬的男子身上,看到了三十六天的影子,这让他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感,顶在他的心头上,逼得他眼中涌起一股恨意。
田获前倾的身体忽然僵住了,他看到了沈棠懋的眼睛,那是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沈,大人?”田获本想叫一声“沈兄”,然而那样一双眼睛,让他喊不出这个“兄”字。
沈棠懋自己斟了杯酒,仰头灌了下去,他丝毫未变色的面容上,一双眸子里头,已经将方才涌起的恨意压下,转而满带着揶揄的笑意。“田大人,问得这样直白,真叫我难以招架。”他放下杯子,遗憾瞧了眼桌子上虽算不得精致,却丰富的很的菜式,“却原来是场鸿门宴。”
五人的面色都白了些,除了田获,面上都有了些许愧色。
魏克勤想要解释,只叫了声“沈兄”,便被沈棠懋打断。
“便是鸿门宴,我也已然吃了,我也没有项庄,想必不留下些东西,怕是不能好散。不过,也请诸位明白,三个月不到的同僚缘分,原是诸位越界了。”沈棠懋直视田获,眼珠忽而一动,极快的扫过所有人,又再次定在田获身上,他咧开嘴,笑得冷冽,“既然田兄直言不讳,那么在下也坦诚相对。在下所谋,不能为外人道,诸位想必心中也有所属意。这些都撇去不论。想必也不是诸位想知道的,诸位感兴趣的,必然是筹谋的方法,在下此刻只有一言相告,信与不信,全在诸位。”
牛犇、王学而赶紧带着些许谄媚讨好的笑着说道:“沈兄说笑,我等虽然心中有些私心,却不是那不知好歹、忘恩负义之辈。”
石为坚跟着点了点头。
沈棠懋依旧瞧着田获,抻着嘴角笑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很有鄙薄之意,瞧得田获脸上的肉一抖,“如此自然好。”他眼珠转动,眼睛里有了些许笑意,“请做好自己手中的活计,然后,静待时机。”
他话音才落,田获就立刻竖起眉毛,眯着眼睛,嘴角咧出嘲讽的笑,“就这个?”
牛犇、王学而也皱了眉头,魏克勤若有所思,石为坚大睁了眼睛,只瞧着沈棠懋,眼睛里头亮晶晶的。沈棠懋从他的眼睛中瞧出了半分罗青曼的影子,不觉朝他露出一个温暖的笑意。
“我有言在先,信与不信,全在诸位。”他说道,“诸位心愿已了,在下任务已完成。容在下现行告辞。”
“沈兄,且留步。我愚笨,请沈兄说得,略微隐晦了些,请沈兄深入浅出。”牛犇拦住沈棠懋,诚恳说道。却将沈棠懋并没有停留之意,不知他何处来的灵光乍现,一把扯过石为坚,将他一张娃娃脸怼在沈棠懋跟前。此时石为坚也是福至心灵,想起了片刻前沈棠懋那个温暖的笑意,忙睁大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摆出满面的懵懂无知来。
沈棠懋顿住了脚,他拨开牛、石二人,“牛兄、石兄,正所谓过犹不及,小心画虎不成。另外,在下所言,真是字面意思,不是谶语佛偈。”
“那好歹给个时间。”田获上前拉住沈棠懋的袖子,急吼吼说道。
沈棠懋一把甩开,脸色如蒙霜,“田大人,请慎重。”说完大踏步走了,浑然不管他身后,那几位嘈嘈切切的声音。
楼下,洛桥一见沈棠懋出来,忙命小二将剩下的饭食打包,自己迎上前去,“公子,回去?”
沈棠懋摇了摇头,走到洛桥的桌边,瞧见桌上不过两个极简单的素菜,一大碗米饭,便问上来打包的堂倌:“可还有雅间?”
那堂倌儿笑得开心,“自然还有的。客官可要个雅间?”
“要的,再开一桌席,弄四五个拿手菜,并一壶好茶,有好茶果,攒两碟子,一并送进来。将这些,”他指着洛桥桌子上的剩菜饭,“打包了,在加一个鸡腿,赏门口那乞儿吧!洛桥,与我去好好吃饭。”
“得嘞!”堂倌儿兴高采烈的冲掌柜的叫:“掌柜的,给这位公子开雅间了!”说着,引着沈棠懋主仆朝雅间走,“公子,您走这边!”
就在方才吃饭的雅间隔壁,沈棠懋坐定,抬手拉着洛桥一并坐下。洛桥也不客气,在沈棠懋下首坐定。菜上的很快,洛桥给了堂倌儿赏钱,两人安安静静吃了饭,正喝茶,就听见隔壁似乎在争论什么,声音渐大,从一开始的隐隐约约,已然是清晰明了了。
“他沈棠懋就是胡说八道!什么等待时机?还不是他二哥沈常懋的人脉关系?说的冠冕堂皇,谁还不知道?他二哥,沈常懋,不到而立之年,就是门下省给事中,岳父是顾相,里外一家子都是官儿,都是靠山!”这是田获的声音,里头的怨愤,几乎要喷薄而出了。
“公子?”洛桥小声叫人。
沈棠懋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耳朵,示意自己在听。
隔壁的声音继续传来。
“可是沈兄不像是心口不一的人。”石为坚略带迟疑的说道。
“况且沈兄自己确实只是在做好本分工作,并未与其他司曹结交。”牛犇说道,“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不久之后确实就会有机缘。”
“他有他二哥,还要自己去交际什么!”田获咬牙切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还是愿意相信沈兄,”魏克勤说道,“况且,若不相信他,你我可有其他办法?”
隔壁安静了片刻,便听见田获狠狠说道:“左右我是不信他的鬼话的!”
“那就是没有了!”魏克勤说道,“既然没有,那何必猜忌!”
“况且,”王学而接过了话头,“他沈棠懋正如你所说,完全不缺靠山和门路,那又何必与我们浪费口舌。他虽然人称‘木头’,可到底出身世家,又有沈给事中那么个玲珑的兄长,便是木头,怕也比咱们多些见识。再说,快三个月的接触,沈兄所谓的‘木’,不过是不太愿意涉足世故人情,常常直言罢了。他若不想告诉我们,直接说‘不想说’‘不能说’便是了。你又能拿他怎样?”
“以你们的意思,倒是我杯弓蛇影了!”田获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似乎收到了极大的侮辱。
“哪里哪里。”魏克勤赶紧安抚他,“我们自然知道你的,不过是想得周全些罢了。”
“田兄,喝杯酒,喝杯酒。”王学而开始劝酒,“事情还未有苗头,莫动肝火啊,来喝酒,我敬田兄一杯,祝田兄平步青云,官运亨通。”
田获哼了一声,“我也只是为了咱们考虑啊。”
“自然,自然”几人纷纷附和道。
“那这杯酒我来题词,”牛犇说道,“祝列座的诸位,全都衣紫佩金,前途无量!”
“好!”
隔壁传来整齐的一声叫好,便没了声息。
沈棠懋低低笑了几声,人面鬼心肠,这田获,还真是像上头的那些个,说不定还真是上头上来历劫的呢?
又过了一会子,传来开门声,几个人脚步拖沓沉重,显然都喝了不少,片刻之后,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下头。
洛桥走至窗前,将窗户开了小小一条缝,眼瞅着隔壁那几人都走远了,刚要回禀沈棠懋,就瞧见魏克勤又走了回来,一头进了酒家。
“公子,魏校书回来了。”洛桥说道。
沈棠懋“嗯”了一声。
不多时,他们雅间的门,被敲响了。
“沈兄,可否一见?”魏克勤的声音在外头传来。
沈棠懋朝洛桥点了点头,洛桥上前打开门,说了声“请”,自己便立在门侧,闪开路来。
魏克勤进门,和站起来的沈棠懋互相见了礼,顺着沈棠懋的手,坐在了洛桥的位置上。
“魏兄缘何知晓我在此处?”沈棠懋开门见山。
魏克勤微微一笑,“我家中原是做香料买卖的,后来家道中落,产业尽数卖尽,便只靠着几亩田产度日。我这鼻子,自幼便比别人灵些。沈兄身上的熏香,虽然极清淡,我却闻得到,与旁人不同,并非世面上买得着的。”
“原来如此。”沈棠懋说完,便示意魏克勤喝茶,却不再说话。
魏克勤从善如流,喝了茶。共事三月,他晓得沈棠懋是不想开口便绝不开口的脾气,于是也不耗着,直接问道:“沈兄方才所说的机缘,可有户部的?”
沈棠懋笑了起来,“魏兄问的这样细致,到好似机缘是我做的一般!”
“不瞒沈兄,我属意一个位置,只是无有门路,我家商人出身,商人重利,所交往之人,素来只谈利益,不谈交情。而今败落,实在无人可靠。我今日去而复返,便是想厚着脸皮,向沈兄求个靠山。”魏克勤站起来,叉手肃立,“若沈兄成全,将来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说着,便要拜下去。
沈棠懋抬手拦住了他。
魏克勤满面惊慌失望,恸叫一声“沈兄!”
沈棠懋摇了摇头,“魏兄,我知你意。为官者,求上进,原不是问题。只是我沈家,并非你的好助力。个中缘由,恕我不能相告。至于户部,魏兄放心,我志不在此。”
魏克勤听了心中一松,这才是他要问的,沈棠懋果然听出来了,所谓“木头”,不过是不愿转弯罢了。“多谢。”
沈棠懋摆了摆手,“告辞。”说完,便领着洛桥走了。
“公子,”马车上,洛桥问道:“为什么要和那姓魏的说那些?不理他就是了!”
沈棠懋笑了起来,笑容是满满的期待,“我想和延美在京城好好过日子。”
“啊?”洛桥不明所以。
“过日子,家里家外的,总免不了磕碰。我想在延美来之前,把外头的事情先清一清。干净利索了,才好过安稳日子。”沈棠懋笑着说道,“对了,明日将我之前画的图,使二哥的帖子,送到工部去,指明送给工部尚书霍云巘霍大人。”
“是。”
自那鸿门宴后,好几日,沈棠懋都不与其他几人说话。原先虽然他也不常开口,但是偶尔还会接一接话头,脸上,也是温和的。现下,却是惜字如金,一子都不说了,每日里只木着脸校书。
那几个,本就心中有事,也无心开口,于是沈棠懋这屋里,安静的过分了。很快隔壁几个屋子里就有了戏言,说是沈棠懋的“木头”原是个病,将一屋子都传染了。
这屋里的人听了,也无心反驳。
戏言,原本就是要有来有去,才唱的起来。他们这边不搭茬,传的人说着没劲,且很快又来了新事情,于是戏言来的飞快,去的无踪。
这一日,洛桥传了消息过来,罗青曼给他的回信到了。沈棠懋一听,心就飞了,于是早早结束了工作,不等散衙,便打了招呼,提前走人了。谁知他才走到大门口,便被牛犇拦住了。
沈棠懋微眯了一双瑞凤眼,翘起的眼角里,都是不满,却不说话,只恶狠狠瞧着他。
牛犇讪讪的松了手,轻咳一声,扯了一挂笑容,说道:“沈兄,你听说了吗?”
沈棠懋还是不说话,依旧瞧着他,只是眼中的不满愈发多了。
牛犇赶紧进入正题,“昨日朝中吏部尚书已然将空缺的职位报了上去,陛下当堂便批了,要吏部核查百官,按考绩补缺。听说考功司这几日便要派人来查核了。”
沈棠懋依旧面无表情瞧着他。
牛犇后退一步,朝他揖了一揖,“多谢提点。”
沈棠懋终于开了口,他冷冰冰问道:“没事了?”
牛犇没想到自己的久候的回应,是这么的冷淡,觉得必定是之前他们的怀疑和揣测伤了人心,也不敢有怨言,只忙点头,“完了。”
沈棠懋扭身就走,片刻都没有迟疑。
马车上,洛桥已经等候多时,沈棠懋一上车,洛桥就将罗青曼的信,交给沈棠懋。
“棠:
见字如晤。
我昨日被三哥养的白猫吓了一跳。那小东西,居然跟着我去了墓园!你晓得我一抬头,黑灯半夜的瞧见草庐里鬼火两点,是如何胆战心惊!我抓住那猫,将它给了门口卖馄饨的珠儿。才半个时辰,那白猫就成了灰猫,毛都被撸炸了。我心中甚是欢快。
良姜说你喜欢吃醋鱼,我瞧见你给我的产业里独独没有鱼塘。我和母亲墨迹了两个时辰,母亲总算是把她那片鱼塘给了我。我明日就命人好好收拾,咱们单养鲤鱼。
房子收拾好了没有啊?我的葫芦园呢?戏台子呢?安排了没有?你把房样子画一个,给我寄过来,我要看看。
……”
沈棠懋依靠在车壁上,看得笑了出来。他抚摸着结尾署名的那一个“曼”字,眉眼间荡漾的温柔缱绻,便如春江之水,满溢出来。“洛桥,快些。”他收了信,妥帖放在怀中,说道。
他要赶紧回去,给罗青曼写封回信。
他要给罗青曼寄一只小狗——让离珠变成小狗,光明正大在他身边——过去,要给罗青曼送去房子的图纸,要邮一些新鲜的吃食过去,再送一张醋鱼的菜谱过去。和他说说今日发生事情:京都又来了个杂耍班子,他家的胡人吐火吐的比原先那家好;谁家又添了新菜;他喜欢的那家冰酪铺子,不做了……
沈棠懋心中万千事情,无论如何也说不痛快,只恨不得现在就将罗青曼从青州提回来,当面说尽兴才好。不觉又催促洛桥,“洛桥,抄近路吧!”
这次洛桥没应,反而停住了。
“怎么了?”沈棠懋立刻沉了脸。
“公子,咱家巷子里头满是车马,进不去了。”洛桥回答道。
沈棠懋掀开帘子看时,果然见箱子里车马林林,堵得严严实实,于是他只得下车,“你绕路去后门瞧瞧,我自己过去。”他七穿八拐,总算进了家。一进门,就看见他二哥穿着整齐,正要往外走。
“二哥,这是做什么去?”沈棠懋问道。
“你来的正好。隔壁吴大人升了虞部郎中,设了宴,你与我一起去。”沈常懋说道。
“我的调令来了?”沈棠懋问道。
“来了!省里、弘文馆和工部的都发过去了。你没瞧见?”
“我今日回来的早,还没……”
他话音未落,就看见门房大声叫着“三公子”,气喘吁吁跑进来,双手将一份公文并一包物事交到沈棠懋手中。“三公子,衙门送来的。”
沈棠懋打开看时,正是他们兄弟方才说的调令,并铜制鱼符,上头刻着“虞部主事 沈棠懋 从九品上”的字样,竖排,三列。另有新的官服一套。
“现在衙门里送这种东西,都这般随心所欲了?”沈常懋疑惑问道。
“许是门口进不来吧!我一个从九品上,最末等的,哪里值得他们费劲!”沈棠懋笑着收了东西,说道。
“罢了,随他去吧。你赶紧收了东西,换了衣服,和我去隔壁吃酒。”沈二笑着说道,“这可是你以后的正经上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