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擢升 默默无闻, ...

  •   沈棠懋埋头书案已然快一个时辰了,只觉得脖子后头仿佛趴了个阴鬼,是又冷又硬又沉,他抬头动了动脖子,转头的功夫,瞧见他后头的那扇窗子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儿。正要起身去关窗户,就听见魏校书喊人要热茶。
      “今儿是起风了吗?怎么这般冷?”魏校书嘟囔。
      “可不是!”与他坐在同一侧的王正字也说道,还抖了两下,“我还是穿个斗篷吧!”
      沈棠懋站起来,将他们身后的窗户关好,“没起风,只是窗户开了。”
      “啊,那是我开的。”牛校书说道,“昨个夜里我值班,满屋子的书看得人眼花,就将窗户开了条缝,忘关了,抱歉抱歉。”
      “话说,勘误做了快有两个多月了,眼下都要入冬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今日看得我眼睛冒火星子,在家天天熬莲子心汤吃。”魏校书叹道。
      他不说还罢了,他一说完,一屋子六个人都是脸色苍白。连沈棠懋也要受不了了。这人间的苦,还真不是一般的苦。
      自他们进入弘文馆第一日,便被安排了勘误的工作,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这许多典籍,这一勘,就勘了两个多月,每日里仍旧有源源不断的书籍送过来。内容驳杂,让人吃惊,经史子集是无所不包,还有许多新出的文章,其中多有错误,需要逐字逐句的核对调整。一屋子六个人是夙兴夜寐,眼瞧着一个个就憔悴消瘦了许多,膀大腰圆的牛校书都衣带渐宽了,就连沈棠懋这么个伤了神格的神,都受不了了!然而,昨日里听直学士和大学士们那口风,这还没过半呢!
      六个人连互相同情的功夫都没有,门“吱呀”一声又开了,外头的小吏再次抱了一摞书进来,小心放在案边上,退了两步,几乎要退到门口了,才开口说道:“王大人说,这些也请诸位勘误。请尽快完成。”说完,拔脚就走。
      “唉!”石正字是他们当中最小的一个,一张娃娃脸最近都快瘦的没肉了,整个上半身都铺在桌子上,“沈兄,你看我还活着吗?”
      沈棠懋走过去将那一摞抱过来,一人分了两本,正好分完,他正坐在石正字的对面,一坐下就低头看字儿,头也不抬的说道:“为坚(石正字的字),死了,就能不做了?”
      田正字冷哼一声,“你想得美!生是弘文馆的人,死是弘文馆的鬼。”
      “不不不,”牛校书摆手摇头,“田兄,相信我,犯不上啊!咱们还是可以想一想升官发财的事情的。”
      “想什么想!”田正字忽然就愤愤了,“他韩家的公子,韩舒,上个月调外任了,虽然不过是个下县的县丞,三年一满,回来便是正经官儿了,咱们倒好,故纸堆里埋首三月,都快成精了!”
      他说完,一屋子人都不说话了。
      田正字只觉得自己说到他们心坎里了,继续愤愤,“朝中有人才好做官,咱们就算考中了,得了官又如何?前途在哪里呢?可不就是老死在弘文馆的故纸堆里头吗?你们是没瞧见隔壁那几个老头子吗?”
      他们隔壁是几个老学究,挂着弘文馆学士的名头,日日授课讲书,一辈子都呆在弘文馆,是半只脚丫子都没能出过门的。据说曾经也有过经天纬地的念头,不过从没得着过机会。
      屋内于是真的压抑下来了。
      田正字犹嫌不足,他将矛头朝向沈棠懋,“沈兄与我们应当不同,说不定哪日就高升了。”
      其余几人目光不由自主的看沈棠懋。
      田正字目光如刺,扎向沈棠懋,他在等着沈棠懋反驳自己。
      沈棠懋浑不在意,继续认真瞧着手中的书,并不反驳。
      他这举动,大大跳动了田正字已然热过头的脑子,只听见田正字冷哼一声,说道:“瞧瞧,我这是说中了吧!”
      剩下四人都变了脸色,石正字偷偷在桌子底下踩了踩沈棠懋的脚。
      “高升不至于,不过,某确实知道几个空缺。且我已然瞧中了一个。”沈棠懋合上手中的书,将之放到看完的那一摞里头,又从另一侧取了一本下来,放好,却并不打开。他抬头瞧着几人放光的眼睛,笑着说道:“至于我是否要靠着家兄的能力获得某想要的东西,也许诸位不信,但事实是,家兄也很忙,确实不太愿意搭理我。”
      “你当真知道有些位置要空出来?”田正字咬了咬嘴上的干皮——进来忙碌,弘文馆几乎人人上火,门口的菊花都不是开败的,是被人揪秃的——半是试探,半是希冀的问道。
      其他几人听了田正字问出口,眼睛更亮,石正字张了张嘴,他想问能不能与他们说一说,但是又不好意开口。谁家能愿意和别人分享前途呢?
      沈棠懋点了点头,他环视一周,瞧着那几位渴望艳羡,还有些不平的眼睛,说道:“不止我知道,诸位也知道啊。”
      魏校书犹豫了一下,问道:“我们哪里知道?”
      沈棠懋笑了,“几位如何能不知道?上半年闹了那么多事情,先是御史台进言流言蜚语,又是灾情,又有兴建庙宇之事,这期间革职了多少?贬斥了多少?丁忧了多少?又有多少升迁的,他们空出来多少位置!这些,不都是空缺?位置高的自然轮不到咱们,那些芝麻绿豆官,咱们总能想一想的。正如田兄所说,虽然品级低些,总算是正经官职,有职有位,有权有利,好好做几年,便有了机会。”
      “这能轮到咱们?”田正字垂眼说道。
      “等着轮,自然没有。”沈棠懋正色说道,“再小的萝卜坑,也有的是萝卜等着。诸位想要,总要自己想点子方法。”
      “沈兄说得是。自怨自艾,怨天尤人总不是解决之道。只是,敢问沈兄,你瞧上了哪一个,准备如何做?”一直沉默不语的牛校书忽然开口问道,“在下知道这样问,十分冒昧,但是我出身贫寒,见识有限,心有余,但毫无头绪。”
      牛校书,姓牛,命犇,字沉心,出身贫苦农户,乃是靠着和学堂里的老师是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才能读书识字,若非他确实有股子狠劲儿,先生都不愿意教他!据说连名带字,都是上了学,先生现起的。
      另外几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严格算起来,整屋子,就只有沈棠懋,是个有关系的。
      沈棠懋笑着翻开了手里书,“这些都不重要。”他抬手止住了又要开口的牛校书,“诸位难道瞧不见手中这些活计?还是诸位认为,咱们在弘文馆的考评,与咱们的擢升无关?总要有些名头,才好出去。默默无闻,寂寂无名,哪个愿意用?”
      “到底是世家,看得通透。”魏校书赞叹道。
      “我知道你是个木头,却原来是个假货!”田正字讥笑道。
      “田兄,有时间,请去瞧瞧家兄,”沈棠懋笑眯眯说道。
      “什么?”田正字一愣,问道。
      沈棠懋笑着不说话。
      门忽然又开了,门外一人笑嘻嘻说道:“他的意思是说,与他二哥相比,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木头。正所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屋里的人呼啦啦站起来,魏校书问道:“阁下是……?”
      那人一步进来,深秋的阳光自后头照着他,将他修长昳丽的身姿罩上一层光辉,桃花眼弯出恰到好处的轮廓,即亲昵,又不轻佻,面如玉,人如兰,风流倜傥,光彩照人。乍一看去,竟与沈棠懋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气质却迥然不同。
      沈棠懋叫了声“二哥!”
      五人心道,“果然。”忙齐齐朝着来人行礼,“下官拜见沈大人。”
      他朝着在座的五个人拱了拱手,“诸位客气了。在下沈二,多谢诸位近日对舍弟的照顾,某感激不尽。”说着,他朝外头招了招手,方才给他们送书来的小吏,满脸对着笑,从沈二的身后出来,带人端了许多瓜果进来。
      “听舍弟说近来事多,大家都火大,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某备了些瓜果,给各位败败火气,润润心。”沈二说着,那小吏殷勤的将瓜果均分为六份,放在六人面前,沈棠懋的与他们的一模一样,丝毫不多。
      “诸位大人放心,我已经与馆主曾大人说了,这个算是馆里给的,不算沈某的,谈不上结党营私。且,某以为,诸位高风亮节,也不是几个苹果甜瓜可以拉拢的。”沈二笑得平常,却话里有话,说道田正字面上倏地一白。
      “哎呀呀,田大人的脸色不太好,可是火太大了!这天干物燥的,实在难为大人了。快,那上好的甜瓜,正好败火。”沈常懋依旧笑嘻嘻的,“某还有些事情要与舍弟商量,便不打扰诸位了。告辞。”
      说完,他朝着沈棠懋招了招手,自己便先出去了。
      沈棠懋也跟着出去了。

      田正字瞧着这些瓜果,心中更加愤愤。
      其他人还在回味沈二不阴不阳的一通话。半天,王正字拿起一个甜瓜,叹口气说道:“这位沈大人,嘴里真是利索。”
      石正字已经开始吃了,“可不,说得是真快。”
      牛校书笑了,“岂止是快!”
      石正字咬着一口甜瓜,疑惑的瞧着他。
      “心中坦荡,这瓜果,便是他给弟弟做的人情。若心中有鬼,这就是他替弟弟给人立的威风。毕竟是能掏出这许多钱来,和弘文馆馆主套上交情,丝毫不在意结党营私嫌疑的官儿呀!”
      “甜瓜,很贵?”石正字问道。
      “你吃过?”魏校书问他。
      石正字摇了摇头,“我家是皇商家的雇农,我爹给人种过这东西,常见,倒是没吃过。”
      “这不就得了,你也说了是皇商。这甜瓜,可是贡品。眼下,早就不是吃甜瓜的时节了。这东西,怕是一两银子也买不来一个吧。”魏校书幽幽说道。
      其余几人脸色都严肃了许多。
      王正字咽下嘴里的甜瓜,“和那位沈大人比起来,咱们屋里这位沈大人,确实是个木头。”
      牛校书点了点头,“珠玉在前,美石亦然不堪。”
      田正字袖中的手,默默攥紧,又松开,拿起一个甜瓜,咬了一口,“真甜。”他说道。

      “二哥,你怎么过来了?”沈棠懋好奇问道,毕竟是连送他来报到,都要避嫌不来的人。
      “这不是路过嘛!”沈常懋说道,“上头让我来弘文馆那些东西,顺便瞧个人。不是你。”
      “哦。”沈棠懋说道。然后,便不言语了,干愣愣地瞧着沈二背后那一株苍青色的柏树,只等着他二哥自己忍不住了。
      沈常懋似乎也晓得他三弟今日不给他捧场,于是竹筒倒豆子,说得欢快,“你嫂子娘家的一族里有个丫头,有人给他说亲,那家算是个皇亲,孩子正在你们弘文馆里头读书,你嫂子打发我来瞧瞧是个什么人物。我想着,既然来了,那就连你一起瞧了,那些个瓜果还是你嫂子置备的呢!”
      “那你瞧上那人了吗?”沈棠懋绕过瓜果,问道。
      “尔尔罢了。不过是个混日子的。”沈常懋瞬间没了兴致,“我走了,你自己玩吧。”扭头便走了,将沈棠懋一个人甩在院子里。

      到了放衙的时候,沈棠懋屋里的几个人,居然今天都没有走。沈棠懋听见外头的钟声,便起身要走了。才站起来,就听见对面石正字叫他。
      “何事?”沈棠懋问道。
      “我们商量了今日去喝酒,一起去吧!”石正字说道。
      沈棠懋犹豫了一下,说道:“你们先去,我打发人回去,告诉家里一声,然后去找你们。可还是老地方?”
      石正字点头,“还是那小酒馆。”
      沈棠懋说了声“好”,便拿了衣服出去。他找到门口等着他的洛桥,“今日我不回去吃饭了。你先回去告诉一声,顺便瞧瞧有没有信,有的话,给我放到卧室床头的暗格里去。然后回来,去上次吃放的那个小馆子去接我,自己要些饭食吃着等我。”
      “是,公子。对了,公子,今天是否要把饭钱结了?”洛桥忽然问道。
      沈棠懋有些奇怪,问:“谁让你结的?”
      “不是让结,是二公子说的,‘如果是那姓王的请客,便不许结账,若是别人,那就咱们请客’。”洛桥说道。
      沈棠懋笑了一声,“这我还不知道呢,到时候看吧。你只管吃你自己的。”

      沈棠懋到的时候,他们已经点好了菜,只是还没上,桌上只摆了两碟子果品,一碟子葵花籽,一碟子胡瓜条。石为坚正捏了葵花籽,剥得兴致勃勃。其余几人确实闷声不语。
      “今日如何这般安静?”沈棠懋进门便问。
      石为坚吃了瓜子仁,说道:“不知道。”
      魏克勤与王学而脸上浮着笑,却也不说话。获一见他进来,就低头摆弄着手底下的瓜子皮儿。
      倒是牛犇笑着说道:“等你呢!”
      沈棠懋点了点头,他才开始认真过凡间日子不久,本就不喜爱这些凡尘的心机,加上之前与三十六天斗智斗勇斗得厌烦,更是不想再插一脚进去,故而明知道他们有心思,只做不知道,老老实实扮演一个木头一般直愣愣的世家公子。
      他这一不说话,席面上就冷透了。直到开始上了菜,也只有石为坚一个人开开心心剥瓜子。
      好歹上了菜,头三杯酒还有个酒词可以说说话。然而在“第一杯,敬今日工作完满完成!”“第二杯,谢沈大人的福利!”“第三杯,多谢沈兄给我们开了心胸。”之后,沈棠懋只是笑着说了句“客气了”,便再没有他话。
      这大概是我这一辈子,吃的最憋屈的一顿酒宴了!魏克勤想到。
      他给王学而一个眼神,王学而也面带难色,你不好开口,我又如何能张嘴?于是王学而将包袱踢给了年纪最小,也最心无挂碍的石为坚。
      “为坚,你那会子说要和棠懋说什么来着?”王学而摔包袱甩的砰砰响,硬的要命。
      “啊?什么?” 石为坚还没接住。
      王学而尴尬极了。
      沈棠懋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停了筷子,放下酒杯,安静的瞧着他们。
      魏克勤与牛犇对视了一眼,也觉得自己张不开嘴。
      田获忽然抬起头来,笑了一声,说道:“还是我来做这个不要脸的人吧!”他面上带着自嘲,“沈兄,敢问你准备如何升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