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根》远远客

100、安静日子 我只要相安

　　沈棠懋第一次感受到人间的恭维，原来可以是这样的，嗯，信口雌黄。他坐在角落里，注视着宴席的主人——新任虞部郎中吴敏之吴大人，衣着光鲜，如穿花蝴蝶一般，在一群人穿梭，所到之处无不笑语满堂，仿佛这一院子的人，都是他吴敏之的至交好友！
　　这一群至交好友中，他二哥必然是重中之重，瞧吴敏之死拉住沈常懋不放的手，以及走哪拉到哪，必须如影随形的做派，他沈常懋不是吴敏之的半分家当，便是他的生死之交，换过命的那种！
　　既然是如此要命的关系，沈二自然喝的也比别人多许多，毕竟宴会之上，交情的深浅，全在酒壶里。宴会过半，沈常懋的面颊便红的仿若涂脂，一双桃花眼里头，懵懵懂懂的，水波荡漾，在一圈醉鬼里头，格外的醒目。
　　至于他弟弟，沈棠懋，一圈儿酒还没下来，便无人去找他碰杯了。
　　沈棠懋落得清静，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一张圆桌旁，瞧着酒桌上的人生百样，世态炎凉。
　　院子里头一共七座席面，最东面那一桌，正在几株桂花树下，那桂花虽然快要开尽了，然香气犹在，且吴家显然好好收拾了一番，残花已经清理干净了，只剩下星子一般的几点金色桂花，散发出幽幽的香气。配上桂花树影、灯火朦胧，实在是个妙处。自然，妙处是要配上妙人的，妙与不妙，品级说了算。于是那一桌上几乎都是从五品及以上的，超过四品的，却也是一个都没有，连新任的工部尚书，据说，也只是送了贺礼过来。
　　从次桌到他们这尾桌，位置愈来愈偏，景致也差了许多，坐上之人的品级自然是愈来愈低的，不过倒是坐的很满，方才各方见礼介绍的时候，虽然官职都不高，倒是哪哪都有，从三省六部、九寺的下级官吏，再到左后卫、金吾卫等等诸卫的校官，居然有四五十人之众！
　　其中不乏沈棠懋的熟人——主要就是他弘文馆的同僚，比如，调入了鸿胪寺的石为坚、田获、魏克勤——魏克勤没能进入户部，他失望之语，却也觉得鸿胪寺也还是个不错的地方——就坐在他对面。
　　上到官场的老油条，下到初入朝堂的新丁，还真是无孔不入。让人不得不感慨这位吴大人交友广泛。
　　石为坚也喝多了，娃娃脸红成无锡的泥娃娃，红彤彤两片面颊，憨得很。他举着酒杯，歪歪斜斜的蹭到沈棠懋身边，嘿嘿傻笑了半天，才蹦出一句没头没脑的“你说的真对”。
　　魏克勤还有些许神智，一听石为坚嘴里冒出这样的话，生怕周边的人认定他们调任的事情有猫腻儿——毕竟外头都传这位沈三大人是关系户不是？虽然他们也确实得了沈棠懋的提点——忙上来拉扯石为坚，一面拽他，一面在醉容中带着几分歉意，笑着对沈棠懋说道：“沈兄不要理他，他喝多了！”
　　田获也上来帮忙。
　　沈棠懋帮着他们把醉鬼推走，笑着说道：“还未恭喜三位调任鸿胪寺，”说着，他举杯站起来，“在下借花献佛，贺三位位得偿所愿，祝宏途无量！”说完，也不得魏克勤与田获动作，自已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笑着翻过杯子底儿来。
　　魏克勤原本双手正架着石为坚，见状，忙将石为坚安置在座位上，拿过自己杯子，斟满了酒，“多谢多谢，同喜同喜！”也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这是为坚的，我替他。”说罢又一饮而尽。
　　田获没料到沈棠懋会祝酒，一愣之下，倒也跟着饮了一杯，见石为坚朝着桌子底下出溜，便赶紧扶着，却再没有手饮第二杯了，索性便不喝了，只点了点头。
　　沈棠懋扫视了一圈，见周边人等，已然喝的七七八八，不省人事的甚多，他们这末座，确实无人注意，便又举起酒杯，笑着说道：“我有一困惑，烦请二位解惑。”说罢，抬手把酒喝了。
　　魏克勤和田获愣愣瞧着沈棠懋，不明所以。
　　沈棠懋又斟一杯酒，垂眼瞧着石为坚，继续说道：“你我就几人一同进入弘文馆，在同一屋檐下办公三月，此前都不算熟识。对否？”
　　魏克勤似乎想到了他要问什么，略带尴尬的点了点头。
　　田获脸上立刻有了奇异的神色。
　　“既然如此，诸位为何独独对我不尴不尬。”沈棠懋笑着问道。
　　魏克勤面上颇有些难为情，他不傻，沈棠懋也不傻，他自然明白沈棠懋早就瞧出他们待他不同，虽然也一起吃过酒，然而细枝末节里的孤立，才更让人难受，就仿佛是六人一壶茶，永远是那一个人喝最后的茶根子，虽然不渴，但寒心。可是他从未想过，沈棠懋会在别人家的宴席上，就这么不遮不拦，正大光明地，笑着问出来。尤其是，在他提点过几人，反而遭到质疑，结果几人按其方法果然被录用了之后！
　　魏克勤觉得脸上烧得慌，当着沈棠懋磊落直接的眼睛，他没法把这当做是酒气上了头！可他也说不出口！说什么？难道告诉人家，打从见你第一面，一屋子人就都嫉妒你长得好、家世好，年轻还有学问？
　　没等他尴尬出个结果，沈棠懋就在此开了口。
　　“诸位是瞧不上我出身？”沈棠懋一击即中。
　　魏克勤脸上立刻难看了，酡红的脸上，有了些青白。
　　“还是瞧不上我年轻？”沈棠懋笑道，“为坚可比我小呢！你们待他倒是好的。”
　　魏克勤愈发说不出话了。
　　“那还能瞧不上我什么？长相？为人？还是别的？”沈棠懋依旧笑着。
　　田获的脸色立刻紫红起来，倒像是气坏了。
　　魏克勤抿了抿嘴角，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这一下似乎将满面的为难揉碎了，他抬起头来，苦笑着，认真说道：“你还没来弘文馆的时候，我们便听说了你沈家三郎的名头。”他顿了一下，又改了口，“确切的说，是我们在就听说了令兄的大名。”
　　沈棠懋的眉脚挑了起来。
　　“令兄，美名赫赫。”魏克勤继续说道，“年轻，俊美，更是前途无量。而你，”他又顿了一下，“听说一样的年轻，一样的俊美，唯一一点，美中不足的，是‘木头’的名声。据见过你的人说，只要你不开口，那是和令兄并立的。当日放榜，你考了秀才科，虽然只是中上，但秀才科本就艰难，多少读书人都不愿去考，据称朝廷已有意取消这一刻。可你才多大，便得了个中上！将来，怕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比起我等，你实在是万事俱备，实在太顺遂了！”
　　“诸位都是进士科，前途亦是不可限量。何必患得患失如此！”沈棠懋叹口气说道，“况且，我如何，又与诸位有什么干系？”
　　“哪里是没有干系？你偏偏与我们同屋而作。”田获的愤愤终于喷薄出来，好在他喝得少，还清醒，知道压着声音，“珠玉在侧，你可知璇玑之苦？更何况，你若是珠玉，谁会说我等是璇玑？不过石头罢了。玉石同列，哪里还有石头的出路。”他面上带着惨色，压低的声音里有些凄然，“我等出身微末，唯有功名，才是出头路。最关键的是，”田获突然凑上来，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你从未笼络我们之意。三月相处，你从来淡淡，若非邀请，绝不开口。分明是瞧不上我们！我们都晓得你不稀罕我们那点子东西，便如凤凰瞧不上鸱鸮的死老鼠！可我们也不愿意被你瞧不上！”
　　“田兄！”魏克勤出口阻拦，却没能拦住他的疾世愤俗。
　　“你目下无尘又如何？还不是要谄媚上峰，靠着兄长的路子，才得了虞部主事的官儿！”他洋洋得意起来，“我知道的，你私底下给工部尚书送了园林图样，恰好应了霍尚书的心。哈哈哈，什么恰好，还不是因着你二哥和霍云巘的交情！”
　　“田获！”魏克勤心中惴惴，声音不觉扬了起来。说完，他忙看向四周，见无人注意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的功夫，恰好瞧见沈常懋端着酒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如无的笑意，正定定瞧着他们。与他对视的一瞬间，这位沈二大人，粲然一笑，秋日横亘夜幕的星河，仿佛就在他眼里！魏克勤在双重的震惊中张大了嘴，沈二大人忽然又扭头去和他隔壁的吴大人说话去了，那笑，昙花一现般不真实。
　　“凤凰？”沈棠懋嗤嗤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很好看，远比他日常的木头样子的温厚好看得多，便像是忽然有了灵一般，看得田获抽动的面颊忽然就定住一般。
　　清清肃肃，如春风过长松，如细雨润花容。
　　田获忽然自惭形秽了起来。他想低下头去，却忍不住再看一眼沈棠懋的眼睛。
　　“我可不是凤凰！”沈棠懋敛了笑容，斩钉截铁的说道，“我大概会在虞部呆一辈子。我喜欢虞部。”他看向回过神来的魏克勤，又扫了一眼神色有异的田获，“我不欲成为你们的障碍，亦不想我的家人成为诸位的障碍，自然也不想诸位挡在我面前！这也是我当日与你们说那些的原因。”他停顿了一下，注视着他二人，一字一顿，极慢地说道，“我只要相安无事！二位可听明白了！”
　　魏克勤点了点头，“自然。于公于私，在下都不欲与人结仇。”
　　田获没吱声。
　　魏克勤捅了他一下，田获这才收回了眼睛，“只要你不碍着我，我自然不糟心你。”
　　沈棠懋嗤笑一声，“愿君心口如一。”

　　三年后……
　　罗青曼才进城门，就瞧见了在门口蹲着的福团。那孩子已然长大了许多，便是蹲着，也瞧得出身量极高，只是一张脸，丝毫没变，圆满丰腴，唯有下巴那一点点尖儿，艰难的露出来。
　　驾车的是黄柏，也认出了福团，高兴得招呼人。福团仿佛一张弓，噌的弹开，嗡的一声窜过来，滋溜上了马车，撩开帘子欢欢喜喜叫了声“公子。”
　　“你如今是真长大了！”罗青曼叹道，福团站起来他才发现，福团是真高啊。
　　“他吃得好，如何能不高？”外头有一人说话。
　　罗青曼探头出去看，原来是洛桥。
　　“公子，”洛桥也笑着叫人。
　　罗青曼见洛桥还走着，便往里挪了挪，叫福团上里头来，给洛桥替个地方。谁知福团却跳了下去，跟着马车走，洛桥顶了上来。罗青曼疑惑的瞧着他们。
　　洛桥笑眯眯说道：“二爷叫他多动动，说他太胖了，带出去丢人！”
　　罗青曼笑了，又问：“二爷，是沈二哥吗？”
　　洛桥说了声“是”，又解释道：“公子，从三爷考上了官，二爷就叫人改了称呼。”
　　“那你叫我公子？”罗青曼笑着说道，“岂不是显得我没有功名！”
　　洛桥忙正色，认认真真说道：“公子，莫生气，这是三爷吩咐的。说是公子还小呢，叫爷就给叫老成了。”
　　罗青曼见他严肃的模样，大笑了起来。
　　黄柏也笑着说道：“公子和你玩笑呢？还当真了！”
　　“我才不要做爷呢？你瞧瞧，哪个爷不是夙兴夜寐的？你家三爷自从做了官，操了多少无用心！”罗青曼说道。
　　“这还真是！”福团在外头说道，“日日夜夜没完没了的。二爷都说三爷这个虞部员外郎做的是真值当！敢情比天王老子都忙！”
　　“虞部员外郎啊，说起这个，你家三爷做这个官位也有两年多了吧！”罗青曼问道。
　　“两年四个月了。”洛桥说道。
　　“乐孺做官真是把好手，才做了三个月的闲差就进了工部。又才四五个月，就升了虞部员外郎，从九品到从六品！怕是头一份了！”罗青曼眯着眼睛，笑着说道，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意思，仿佛升官发财的是他自己一般，“乐孺太厉害了！”
　　“那是自然！”福团更骄傲些，“我家三爷那是什么人物！可恨那些不明事理的，居然说我家三爷是关系户！气死人了！我家三爷哪次提出的方案，不是得了工部上下乃至陛下赞赏的？”说起这个，他又愤愤然了。
　　罗青曼是一般的愤愤然：“可不，说起这个，我就生气！居然还有人把这种风言风语传到青州去，让我都给骂走了！一群小人，就是嫉贤妒能！”
　　福团立刻点头赞同。
　　洛桥和黄柏只管看着他二人同仇敌忾，一个专心赶车，一个留意着周围。走了一阵子，眼见着前方是个岔道口，黄柏放慢了速度。
　　“公子，公子的箱笼都送到家去了。不过二爷说中午务必去他那儿吃饭。咱们直接去，还是先回家去。”洛桥问道。
　　“先回家去！”罗青曼说道，“我先去换个衣裳。”
　　“是。”黄柏应了，调了车头，缓缓行去。
　　沈棠懋第一次感受到人间的恭维，原来可以是这样的，嗯，信口雌黄。他坐在角落里，注视着宴席的主人——新任虞部郎中吴敏之吴大人，衣着光鲜，如穿花蝴蝶一般，在一群人穿梭，所到之处无不笑语满堂，仿佛这一院子的人，都是他吴敏之的至交好友！
　　这一群至交好友中，他二哥必然是重中之重，瞧吴敏之死拉住沈常懋不放的手，以及走哪拉到哪，必须如影随形的做派，他沈常懋不是吴敏之的半分家当，便是他的生死之交，换过命的那种！
　　既然是如此要命的关系，沈二自然喝的也比别人多许多，毕竟宴会之上，交情的深浅，全在酒壶里。宴会过半，沈常懋的面颊便红的仿若涂脂，一双桃花眼里头，懵懵懂懂的，水波荡漾，在一圈醉鬼里头，格外的醒目。
　　至于他弟弟，沈棠懋，一圈儿酒还没下来，便无人去找他碰杯了。
　　沈棠懋落得清静，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一张圆桌旁，瞧着酒桌上的人生百样，世态炎凉。
　　院子里头一共七座席面，最东面那一桌，正在几株桂花树下，那桂花虽然快要开尽了，然香气犹在，且吴家显然好好收拾了一番，残花已经清理干净了，只剩下星子一般的几点金色桂花，散发出幽幽的香气。配上桂花树影、灯火朦胧，实在是个妙处。自然，妙处是要配上妙人的，妙与不妙，品级说了算。于是那一桌上几乎都是从五品及以上的，超过四品的，却也是一个都没有，连新任的工部尚书，据说，也只是送了贺礼过来。
　　从次桌到他们这尾桌，位置愈来愈偏，景致也差了许多，坐上之人的品级自然是愈来愈低的，不过倒是坐的很满，方才各方见礼介绍的时候，虽然官职都不高，倒是哪哪都有，从三省六部、九寺的下级官吏，再到左后卫、金吾卫等等诸卫的校官，居然有四五十人之众！
　　其中不乏沈棠懋的熟人——主要就是他弘文馆的同僚，比如，调入了鸿胪寺的石为坚、田获、魏克勤——魏克勤没能进入户部，他失望之语，却也觉得鸿胪寺也还是个不错的地方——就坐在他对面。
　　上到官场的老油条，下到初入朝堂的新丁，还真是无孔不入。让人不得不感慨这位吴大人交友广泛。
　　石为坚也喝多了，娃娃脸红成无锡的泥娃娃，红彤彤两片面颊，憨得很。他举着酒杯，歪歪斜斜的蹭到沈棠懋身边，嘿嘿傻笑了半天，才蹦出一句没头没脑的“你说的真对”。
　　魏克勤还有些许神智，一听石为坚嘴里冒出这样的话，生怕周边的人认定他们调任的事情有猫腻儿——毕竟外头都传这位沈三大人是关系户不是？虽然他们也确实得了沈棠懋的提点——忙上来拉扯石为坚，一面拽他，一面在醉容中带着几分歉意，笑着对沈棠懋说道：“沈兄不要理他，他喝多了！”
　　田获也上来帮忙。
　　沈棠懋帮着他们把醉鬼推走，笑着说道：“还未恭喜三位调任鸿胪寺，”说着，他举杯站起来，“在下借花献佛，贺三位位得偿所愿，祝宏途无量！”说完，也不得魏克勤与田获动作，自已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笑着翻过杯子底儿来。
　　魏克勤原本双手正架着石为坚，见状，忙将石为坚安置在座位上，拿过自己杯子，斟满了酒，“多谢多谢，同喜同喜！”也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这是为坚的，我替他。”说罢又一饮而尽。
　　田获没料到沈棠懋会祝酒，一愣之下，倒也跟着饮了一杯，见石为坚朝着桌子底下出溜，便赶紧扶着，却再没有手饮第二杯了，索性便不喝了，只点了点头。
　　沈棠懋扫视了一圈，见周边人等，已然喝的七七八八，不省人事的甚多，他们这末座，确实无人注意，便又举起酒杯，笑着说道：“我有一困惑，烦请二位解惑。”说罢，抬手把酒喝了。
　　魏克勤和田获愣愣瞧着沈棠懋，不明所以。
　　沈棠懋又斟一杯酒，垂眼瞧着石为坚，继续说道：“你我就几人一同进入弘文馆，在同一屋檐下办公三月，此前都不算熟识。对否？”
　　魏克勤似乎想到了他要问什么，略带尴尬的点了点头。
　　田获脸上立刻有了奇异的神色。
　　“既然如此，诸位为何独独对我不尴不尬。”沈棠懋笑着问道。
　　魏克勤面上颇有些难为情，他不傻，沈棠懋也不傻，他自然明白沈棠懋早就瞧出他们待他不同，虽然也一起吃过酒，然而细枝末节里的孤立，才更让人难受，就仿佛是六人一壶茶，永远是那一个人喝最后的茶根子，虽然不渴，但寒心。可是他从未想过，沈棠懋会在别人家的宴席上，就这么不遮不拦，正大光明地，笑着问出来。尤其是，在他提点过几人，反而遭到质疑，结果几人按其方法果然被录用了之后！
　　魏克勤觉得脸上烧得慌，当着沈棠懋磊落直接的眼睛，他没法把这当做是酒气上了头！可他也说不出口！说什么？难道告诉人家，打从见你第一面，一屋子人就都嫉妒你长得好、家世好，年轻还有学问？
　　没等他尴尬出个结果，沈棠懋就在此开了口。
　　“诸位是瞧不上我出身？”沈棠懋一击即中。
　　魏克勤脸上立刻难看了，酡红的脸上，有了些青白。
　　“还是瞧不上我年轻？”沈棠懋笑道，“为坚可比我小呢！你们待他倒是好的。”
　　魏克勤愈发说不出话了。
　　“那还能瞧不上我什么？长相？为人？还是别的？”沈棠懋依旧笑着。
　　田获的脸色立刻紫红起来，倒像是气坏了。
　　魏克勤抿了抿嘴角，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这一下似乎将满面的为难揉碎了，他抬起头来，苦笑着，认真说道：“你还没来弘文馆的时候，我们便听说了你沈家三郎的名头。”他顿了一下，又改了口，“确切的说，是我们在就听说了令兄的大名。”
　　沈棠懋的眉脚挑了起来。
　　“令兄，美名赫赫。”魏克勤继续说道，“年轻，俊美，更是前途无量。而你，”他又顿了一下，“听说一样的年轻，一样的俊美，唯一一点，美中不足的，是‘木头’的名声。据见过你的人说，只要你不开口，那是和令兄并立的。当日放榜，你考了秀才科，虽然只是中上，但秀才科本就艰难，多少读书人都不愿去考，据称朝廷已有意取消这一刻。可你才多大，便得了个中上！将来，怕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比起我等，你实在是万事俱备，实在太顺遂了！”
　　“诸位都是进士科，前途亦是不可限量。何必患得患失如此！”沈棠懋叹口气说道，“况且，我如何，又与诸位有什么干系？”
　　“哪里是没有干系？你偏偏与我们同屋而作。”田获的愤愤终于喷薄出来，好在他喝得少，还清醒，知道压着声音，“珠玉在侧，你可知璇玑之苦？更何况，你若是珠玉，谁会说我等是璇玑？不过石头罢了。玉石同列，哪里还有石头的出路。”他面上带着惨色，压低的声音里有些凄然，“我等出身微末，唯有功名，才是出头路。最关键的是，”田获突然凑上来，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你从未笼络我们之意。三月相处，你从来淡淡，若非邀请，绝不开口。分明是瞧不上我们！我们都晓得你不稀罕我们那点子东西，便如凤凰瞧不上鸱鸮的死老鼠！可我们也不愿意被你瞧不上！”
　　“田兄！”魏克勤出口阻拦，却没能拦住他的疾世愤俗。
　　“你目下无尘又如何？还不是要谄媚上峰，靠着兄长的路子，才得了虞部主事的官儿！”他洋洋得意起来，“我知道的，你私底下给工部尚书送了园林图样，恰好应了霍尚书的心。哈哈哈，什么恰好，还不是因着你二哥和霍云巘的交情！”
　　“田获！”魏克勤心中惴惴，声音不觉扬了起来。说完，他忙看向四周，见无人注意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的功夫，恰好瞧见沈常懋端着酒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如无的笑意，正定定瞧着他们。与他对视的一瞬间，这位沈二大人，粲然一笑，秋日横亘夜幕的星河，仿佛就在他眼里！魏克勤在双重的震惊中张大了嘴，沈二大人忽然又扭头去和他隔壁的吴大人说话去了，那笑，昙花一现般不真实。
　　“凤凰？”沈棠懋嗤嗤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很好看，远比他日常的木头样子的温厚好看得多，便像是忽然有了灵一般，看得田获抽动的面颊忽然就定住一般。
　　清清肃肃，如春风过长松，如细雨润花容。
　　田获忽然自惭形秽了起来。他想低下头去，却忍不住再看一眼沈棠懋的眼睛。
　　“我可不是凤凰！”沈棠懋敛了笑容，斩钉截铁的说道，“我大概会在虞部呆一辈子。我喜欢虞部。”他看向回过神来的魏克勤，又扫了一眼神色有异的田获，“我不欲成为你们的障碍，亦不想我的家人成为诸位的障碍，自然也不想诸位挡在我面前！这也是我当日与你们说那些的原因。”他停顿了一下，注视着他二人，一字一顿，极慢地说道，“我只要相安无事！二位可听明白了！”
　　魏克勤点了点头，“自然。于公于私，在下都不欲与人结仇。”
　　田获没吱声。
　　魏克勤捅了他一下，田获这才收回了眼睛，“只要你不碍着我，我自然不糟心你。”
　　沈棠懋扫视了几眼喝的一塌糊涂的人群，在一群真真假假的醉鬼不动声色的打量中，嗤笑一声，“愿君心口如一。”

　　三年后……
　　罗青曼才进城门，就瞧见了在门口蹲着的福团。那孩子已然长大了许多，便是蹲着，也瞧得出身量极高，只是一张脸，丝毫没变，圆满丰腴，唯有下巴那一点点尖儿，艰难的露出来。
　　驾车的是黄柏，也认出了福团，高兴得招呼人。福团仿佛一张弓，噌的弹开，嗡的一声窜过来，滋溜上了马车，撩开帘子欢欢喜喜叫了声“公子。”
　　“你如今是真长大了！”罗青曼叹道，福团站起来他才发现，福团是真高啊。
　　“他吃得好，如何能不高？”外头有一人说话。
　　罗青曼探头出去看，原来是洛桥。
　　“公子，”洛桥也笑着叫人。
　　罗青曼见洛桥还走着，便往里挪了挪，叫福团上里头来，给洛桥替个地方。谁知福团却跳了下去，跟着马车走，洛桥顶了上来。罗青曼疑惑的瞧着他们。
　　洛桥笑眯眯说道：“二爷叫他多动动，说他太胖了，带出去丢人！”
　　罗青曼笑了，又问：“二爷，是沈二哥吗？”
　　洛桥说了声“是”，又解释道：“公子，从三爷考上了官，二爷就叫人改了称呼。”
　　“那你叫我公子？”罗青曼笑着说道，“岂不是显得我没有功名！”
　　洛桥忙正色，认认真真说道：“公子，莫生气，这是三爷吩咐的。说是公子还小呢，叫爷就给叫老成了。”
　　罗青曼见他严肃的模样，大笑了起来。
　　黄柏也笑着说道：“公子和你玩笑呢？还当真了！”
　　“我才不要做爷呢？你瞧瞧，哪个爷不是夙兴夜寐的？你家三爷自从做了官，操了多少无用心！”罗青曼说道。
　　“这还真是！”福团在外头说道，“日日夜夜没完没了的。二爷都说三爷这个虞部员外郎做的是真值当！敢情比天王老子都忙！”
　　“虞部员外郎啊，说起这个，你家三爷做这个官位也有两年多了吧！”罗青曼问道。
　　“两年四个月了。”洛桥说道。
　　“乐孺做官真是把好手，才做了三个月的闲差就进了工部。又才四五个月，就升了虞部员外郎，从九品到从六品！怕是头一份了！”罗青曼眯着眼睛，笑着说道，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意思，仿佛升官发财的是他自己一般，“乐孺太厉害了！”
　　“那是自然！”福团更骄傲些，“我家三爷那是什么人物！可恨那些不明事理的，居然说我家三爷是关系户！气死人了！我家三爷哪次提出的方案，不是得了工部上下乃至陛下赞赏的？”说起这个，他又愤愤然了。
　　罗青曼是一般的愤愤然：“可不，说起这个，我就生气！居然还有人把这种风言风语传到青州去，让我都给骂走了！一群小人，就是嫉贤妒能！”
　　福团立刻点头赞同。
　　洛桥和黄柏只管看着他二人同仇敌忾，一个专心赶车，一个留意着周围。走了一阵子，眼见着前方是个岔道口，黄柏放慢了速度。
　　“公子，公子的箱笼都送到家去了。不过二爷说中午务必去他那儿吃饭。咱们直接去，还是先回家去。”洛桥问道。
　　“先回家去！”罗青曼说道，“我先去换个衣裳。”
　　“是。”黄柏应了，调了车头，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