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为官 一寸光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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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懋府上已然热闹了两日了。
自那日吏部送来了任命的文书，人人都晓得了沈家三公子按例进了弘文馆，做了校书郎，虽然是个从九品上的芝麻官，但确实今年的新科举子中头一批得了乌纱帽的，又有沈常懋在前头，于是上门庆贺的人是愈来愈多。
沈棠懋不胜其烦。
他做完了自己要做的事情，眼下只想好好过些日子，却没想到这“好好”二字，实在是难。和罗青曼的同窗们有些往来就算了，那些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什么人，委实不在沈棠懋意料之内——他以往只想着改天换地那一摊子血腥扒拉的事情，时刻做着中道崩殂，功败垂成的打算，而今总算完成，自己居然还能侥幸留下些许时日，实在是万幸。于是之前那些断绝罗青曼交情关系、远离红尘人间的冷血想法，忽然就烟消冰释了。满脑子都是劫后余生的心满意足。然而没料到这人间的红尘日子里头，居然有这么多煞风景的！
于是沈棠懋搬回了他二哥的府上。
自然，不能是白搬回来的。
他用清平庄酒窖里的十坛好酒——还是当初河伯给的，瞧见那酒的时候，沈棠懋心里立刻有了送出去的念头——当做是敲门砖，才搬回了葫芦园。当然，那十坛酒液没能堵住他二哥的狐狸嘴，他凳子都还没有坐稳，他二哥就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捏着酒杯，后头是福团低眉顺眼的端着卤鸡爪和糟鸭舌，笑着进了屋。
“二哥。”沈棠懋叫人。
沈常懋坐在他身边，福团赶紧将下酒菜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
“二哥，我这才回来，就把福团使唤成这样？”沈棠懋揶揄道，“这也太物尽其用了。”
“什么物尽其用！这叫做佣金。”沈二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拄着桌子，斜着肩膀，坐没坐样，一脸坏笑，“福团，你二爷这是使唤你呢？”他问道，一副风流倜傥的轻浮模样，也就是他那副脸罢了，换了二一个，都得挨顿揍。
福团既困于他家二公子那副面皮中不能自拔，又囿于身份，只能一面小心觑着他家三公子的脸，一面偷眼瞧着二公子，小声嘟囔了一声：“不是。”
“那是什么？”沈二似乎并不懂得见好就收，只是追问。
“是小人自愿给二公子预备的。”福团还是小声嘟囔。
“好了，福团，你下去吧。”沈棠懋越听越不对，这都是哪儿的词儿！“二哥，你是不是醉了，以为自己还在茶楼里呢？”
“呸！”沈常懋骂道，“你二哥是那酒量不行的人吗？”说着，他眼睛晶晶亮，放下了酒杯，“三儿啊。”
沈棠懋眉毛一挑，应了声“嗯”。
“你说你，找一趟文昌，居然才让他给你个中上，这够什么！没得浪费功夫！”沈常懋讥笑道。
“我没找文昌星君。”沈棠懋耷拉着眼皮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沈常懋大笑道，“我不信！你满肚子、满脑子都只有一个罗青曼，能有地方放四书五经？”沈二说得是大义凛然，仿佛主持了什么正义一般。
听得沈三脑门子直蹦，“二哥，我不至于草包至此。”
沈常懋满面坚定的神情，从眉梢到嘴角，全都是“我不信。你就是！”
“你够了，二哥。我晓得你是来看笑话的，你认真看就是了，何必这样。”沈棠懋只觉得他二哥这个狐狸窝里头的精华实在是太精了，精得是有章程，有仪式，日日一套一套的，合着涂山是卖瓷盆的！
“哈哈哈哈，”沈常懋不绷着了，笑得是浑身乱颤，前仰后合。
沈棠懋无奈极了，自己也找了个酒杯，拿了沈常懋的酒壶，要斟了杯酒，顺顺气。谁知那酒壶已然空了，“苦竹，去那壶酒来！”沈棠懋吩咐道，却没有动静。他扭头看时，只见身侧的苦竹瞧着大笑不止的沈常懋出神，满眼都是惊艳和欣喜。沈棠懋环视一周，连辛夷的面色都有些不对。他抬手抄起沈常懋的酒杯，砸在苦竹脚下。“呯”一声，碎成飞溅的瓷片，一下子惊醒了他们。
“公子！”苦竹噗通跪在地上，大汗满头。
“嗯？怎么了？”沈棠懋满面疑惑问道，“跪下做什么？”
“啊？”苦竹愣住了，他瞧向那碎杯子，“公子，这……？”
“不就是碎了个杯子，值得你们吓成这样？去给我换个杯子，辛夷，去给我也弄壶酒来，算了，换壶茶吧。让福团弄些柿饼子来吃。”
辛夷晓得这样要避人，忙应了，拉了满头大汗的苦竹出去，顺带着，叫了所有人走。
“这可不赖我。”沈常懋不笑了，懒洋洋靠在椅背上，一只脚踩在椅子边上，一只脚随意点在地上，“是你让我好好笑的。我笑得好不好？”
“好，”沈棠懋也笑着说，“狐狸笑，约么着，是天底下最要命的笑。”
“这倒是，毕竟笑坏了好几茬天下呢！”
“那二哥这是要坏我的事儿？”沈棠懋笑眯眯问道。
沈常懋一听，立刻撇了嘴，“你那点子破家当，不是都给了罗小五当聘礼了么？”说着，他又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不但学问不成，居然还身无长物！哈哈哈，而今还被贺喜的人拱到我这来躲着，哈哈哈哈，让你窝囊死就算了！哈哈哈哈，笑得我胃疼！哈哈哈，福团，快，给你二爷我上茶！哎呦！”
沈棠懋瞧着要乐极生悲的沈二，捂住了额头，无奈的叹了口气。罢了，让他笑吧。反正，他也没说错！
待沈二笑够了，歇口气喝了茶，他媳妇儿像算好了似的，打发人来请他二人去吃饭。于是兄弟二人溜溜达达吃饭去了。
饭毕，顾良玉使人端了些新做的衣服鞋袜来，放在沈棠懋面前。
“二嫂，这是……？”沈棠懋疑惑问道。
“这是二嫂给你的贺礼，庆贺三弟得官。”顾良玉笑着说道，“得了差事儿，便是大人了，总要有些新衣服来装装门面。二嫂知道你不缺门面衣裳，只是些许心意。”
沈棠懋朝顾良玉唱了个大喏，笑着说道：“多谢二嫂了。”说着他认真瞧了那衣服，“二嫂惯会说笑，这样的好料子，好做工，哪里是‘些许’，分明是厚礼。还是二嫂好，比我那亲生的二哥不知好多少。”
顾良玉笑了起来，“你瞧得上便是我没白忙。不用理你二哥，他最是能自己找乐子的，没乐子也要挖些笑话出来乐一乐的。你这亲兄弟，离他最近，他要是不乐，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呢！对了，什么时候报到去？弘文馆离你二哥的衙门不远，让他带你一起去！”
“后日去。”沈棠懋笑着说道，“那就麻烦二哥了。”
谁知沈常懋却摆了摆手，“你自己去。”他朝着给他使眼色的顾良玉说道，“不是我偷懒，您二位就不知道避嫌是不是？弘文馆现下也归门下省了，你我兄弟同在一处，还是避讳些好。”说着，他皱了眉头，“按理说，便是要进三馆，你也该进集贤院或者史馆，况且本来集贤院就确认，前几日中书令还要人来着，我想着，你大约回去集贤院做个正字、校书的，谁知考完了，韩绘大人居然一个人都要，这也还能理解，毕竟他孙子也中了，他再张嘴容易招是非。可是你居然进了弘文馆？”
“你觉得是你的缘故？”顾良玉问道。
沈常懋歪在榻上，侧了侧身子，“我说不准。门下省是以岳父大人为首的，我在自己岳父大人手下，原本就容易遭人非议，然是我先入门下，后结姻亲，虽然是岳父大人求得旨意，却也是陛下给的恩典，别人心里想，嘴上也不敢说。此次三儿也进去，就有些话题也可叨叨了。”
“二哥是说，舞弊？”沈棠懋问道。
“这倒不至于，不过少不了一个结党。”沈常懋说道。
顾良玉拿瓜子砸他，“还不至于？结党和舞弊，哪个都是够够的！”
沈常懋笑着说道：“所以，让他自己去。”
沈棠懋点了点头，又思索了一阵，问道：“尚书令是哪位？”
“尚书令刘大人，刘宗，海宁刘氏嫡系长房的。怎么了？”沈常懋问道。
“他与你，可有往来？”沈棠懋问道。
沈常懋想了想，“我与刘相，只有公务上的往来，他不太瞧得上我，”看见他三弟面露哂笑，“这和我真没关系，听说是与父亲有些矛盾，似乎年轻时抢过什么东西，然后没赢，于是就瞧姓沈的都不太顺眼。不过，我和他小儿子熟，他家老三科举上不成，于是做了个地主，在下面州县里弄了几百亩田地，几十亩水田，养了好些鱼。曾经在他那儿定过几年的鱼米，人头熟，不过只有些情面上的交情。”
沈棠懋笑着点点头，“那就他了。”
“你想去他手底下？”顾良玉惊讶问道。
沈常懋倒是点了点头，“不错。”
“二嫂，三省唯有尚书省底下最为庞大，六部人员众多，最不引人注意。”沈棠懋说道。
“若是谋个外任呢？”顾良玉问道。
“我，有些缘故，不想去外地，在这里，做个小官儿也好。”沈棠懋有些难为情，脸上带了些红，说道。
顾良玉见他这样，便不问了，只点了点头。
沈常懋却是个拆台的行家，指着他笑，“说的好听，什么‘有些缘故’，不就是方便罗延美那个小东西么？你若是外任，哪里有什么好山好水等着？罗小五那么娇生惯养的，必然不能跟着你去，留他在京，你怕不是要疯？”
顾良玉立刻用帕子丢他，“快闭嘴吧你！”
沈棠懋早习惯了他二哥的嘴，脸上带着薄红，“自然就是这样。”
顾良玉也啐了他一口，抬脚走人了。
屋里只剩他兄弟二人了。
沈二又挪了挪身子，自身后抽出顾良玉扔的帕子，叠整齐，放在塌边，“我瞧着你进来心似乎不大一样了。”
“我算着自己总能熬到七老八十，想着能和延美过一段日子。寿终正寝，倒也很好。”
“那他以后的日子呢？你不管那些个凡尘牵扯了？”
“百年之后，都死了，哪还有牵扯？”况且，他在轮回里头留了路，那条船，能让罗青曼过轮回，却不入轮回，留着生生世世的记忆，做万世不老的明白人。看得多了，自然心就静了，便能做个大隐于市的神了。加上他身上的东西，哪里有别的神能动他？
沈常懋瞧他的样子，便知道沈三有未尽之言，他也不欲知晓。“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很好。比之前一心想着做幺蛾子，要好得多。”他正色说道。
“是吗？我也喜欢现在这样。”沈棠懋笑着，“到今日，我才知道何为‘一寸光阴一寸金’。只可惜延美不在这里，我这光阴，生生浪费了许多。”
“若是，以前你也这样想，那光阴……”沈常懋说了一半，便噎住了。
沈棠懋笑着说道：“那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沈常懋淡淡说道，“以前，尚有转圜的余地。眼下，却只有不归路。”
“不归路，也是我自己选的。我走的开心。”
“你开心便是了。我还是那句话，若是有朝一日，罗延美想要自己选了，你一定要让他自己选一次。”
第三日，沈棠懋一早便到了弘文馆报到。
弘文馆的当班学士给他录了档，发了令牌、官服，让一个小吏领着他去了自己的屋子。一进门，沈棠懋瞧见几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簇新的青色官服，料定是同他一起。小吏领着他进屋，几个人互通了姓名，一屋子六个人，三个校书、三个正字，有两人是去年的进士，不过都是今年新授的官。只是不知道为何，校书和正字的人数都超了额了。
魏校书便是去年的进士之一，他笑着问道：“若非今年开了特例，咱们几个，也不能一处办公，可见是缘分啊！”
其他几人纷纷称是，沈棠懋混在其中，也笑着点头。
“既然是缘分，不如今日等歇了，去喝一杯？”魏校书笑着提议。
“甚好。”田正字笑着说道，“我晓得一好去处，就在弘文馆后头的一处小巷子里，门面小些，但是酒菜很好，也干净。价钱也公道。”
“那更好了！”石正字笑着说道，“魏兄提议，田兄定地方，那我请客！不瞒诸位，我今日才得了零用钱，正琢磨如何花呢！”
他说完，六人都笑了起来。
牛校书笑着说道：“这可如何是好？现下我脑子里都是各色菜名了！哎，石兄的零用钱多不多？”
王正字拉了沈棠懋一把，说道：“若是不够，我和沈兄顶上。沈兄，如何？零用钱可够？”
沈棠懋红着脸，笑着说道：“管够！”
“得嘞！”魏校书拊掌大笑，“沈兄痛快！那今天咱们……”
他还未说完，便听见外头小吏敲门的声音，那人在外头说道：“扰了诸位大人的兴致了，不过王大人吩咐了差事下来。”
牛校书离门最近，他将门大开，只见外头三个小吏，没人抱着一尺高的文书进来，放在了大案上，“王大人说了，这是诸位今日的差事。要求写在上头的劄子上了。”
王正字接了劄子过来，打开，才瞧了两眼，就变了脸色，他苦着脸说道：“诸位，今日这酒，怕是要挪挪时辰了。王大人要咱们，把这几本，今天都勘正完了。”
几人一时脸色都很好看。魏校书当先搬了几本走，石正字紧随其后，其他几人也跟着。
沈棠懋最后，取走了剩下的那几本，打开书，开始了为官生活的第一日。
沈棠懋府上已然热闹了两日了。
自那日吏部送来了任命的文书，人人都晓得了沈家三公子按例进了弘文馆，做了校书郎，虽然是个从九品上的芝麻官，但确实今年的新科举子中头一批得了乌纱帽的，又有沈常懋在前头，于是上门庆贺的人是愈来愈多。
沈棠懋不胜其烦。
他做完了自己要做的事情，眼下只想好好过些日子，却没想到这“好好”二字，实在是难。和罗青曼的同窗们有些往来就算了，那些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什么人，委实不在沈棠懋意料之内——他以往只想着改天换地那一摊子血腥扒拉的事情，时刻做着中道崩殂，功败垂成的打算，而今总算完成，自己居然还能侥幸留下些许时日，实在是万幸。于是之前那些断绝罗青曼交情关系、远离红尘人间的冷血想法，忽然就烟消冰释了。满脑子都是劫后余生的心满意足。然而没料到这人间的红尘日子里头，居然有这么多煞风景的！
于是沈棠懋搬回了他二哥的府上。
自然，不能是白搬回来的。
他用清平庄酒窖里的十坛好酒——还是当初河伯给的，瞧见那酒的时候，沈棠懋心里立刻有了送出去的念头——当做是敲门砖，才搬回了葫芦园。当然，那十坛酒液没能堵住他二哥的狐狸嘴，他凳子都还没有坐稳，他二哥就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捏着酒杯，后头是福团低眉顺眼的端着卤鸡爪和糟鸭舌，笑着进了屋。
“二哥。”沈棠懋叫人。
沈常懋坐在他身边，福团赶紧将下酒菜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
“二哥，我这才回来，就把福团使唤成这样？”沈棠懋揶揄道，“这也太物尽其用了。”
“什么物尽其用！这叫做佣金。”沈二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拄着桌子，斜着肩膀，坐没坐样，一脸坏笑，“福团，你二爷这是使唤你呢？”他问道，一副风流倜傥的轻浮模样，也就是他那副脸罢了，换了二一个，都得挨顿揍。
福团既困于他家二公子那副面皮中不能自拔，又囿于身份，只能一面小心觑着他家三公子的脸，一面偷眼瞧着二公子，小声嘟囔了一声：“不是。”
“那是什么？”沈二似乎并不懂得见好就收，只是追问。
“是小人自愿给二公子预备的。”福团还是小声嘟囔。
“好了，福团，你下去吧。”沈棠懋越听越不对，这都是哪儿的词儿！“二哥，你是不是醉了，以为自己还在茶楼里呢？”
“呸！”沈常懋骂道，“你二哥是那酒量不行的人吗？”说着，他眼睛晶晶亮，放下了酒杯，“三儿啊。”
沈棠懋眉毛一挑，应了声“嗯”。
“你说你，找一趟文昌，居然才让他给你个中上，这够什么！没得浪费功夫！”沈常懋讥笑道。
“我没找文昌星君。”沈棠懋耷拉着眼皮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沈常懋大笑道，“我不信！你满肚子、满脑子都只有一个罗青曼，能有地方放四书五经？”沈二说得是大义凛然，仿佛主持了什么正义一般。
听得沈三脑门子直蹦，“二哥，我不至于草包至此。”
沈常懋满面坚定的神情，从眉梢到嘴角，全都是“我不信。你就是！”
“你够了，二哥。我晓得你是来看笑话的，你认真看就是了，何必这样。”沈棠懋只觉得他二哥这个狐狸窝里头的精华实在是太精了，精得是有章程，有仪式，日日一套一套的，合着涂山是卖瓷盆的！
“哈哈哈哈，”沈常懋不绷着了，笑得是浑身乱颤，前仰后合。
沈棠懋无奈极了，自己也找了个酒杯，拿了沈常懋的酒壶，要斟了杯酒，顺顺气。谁知那酒壶已然空了，“苦竹，去那壶酒来！”沈棠懋吩咐道，却没有动静。他扭头看时，只见身侧的苦竹瞧着大笑不止的沈常懋出神，满眼都是惊艳和欣喜。沈棠懋环视一周，连辛夷的面色都有些不对。他抬手抄起沈常懋的酒杯，砸在苦竹脚下。“呯”一声，碎成飞溅的瓷片，一下子惊醒了他们。
“公子！”苦竹噗通跪在地上，大汗满头。
“嗯？怎么了？”沈棠懋满面疑惑问道，“跪下做什么？”
“啊？”苦竹愣住了，他瞧向那碎杯子，“公子，这……？”
“不就是碎了个杯子，值得你们吓成这样？去给我换个杯子，辛夷，去给我也弄壶酒来，算了，换壶茶吧。让福团弄些柿饼子来吃。”
辛夷晓得这样要避人，忙应了，拉了满头大汗的苦竹出去，顺带着，叫了所有人走。
“这可不赖我。”沈常懋不笑了，懒洋洋靠在椅背上，一只脚踩在椅子边上，一只脚随意点在地上，“是你让我好好笑的。我笑得好不好？”
“好，”沈棠懋也笑着说，“狐狸笑，约么着，是天底下最要命的笑。”
“这倒是，毕竟笑坏了好几茬天下呢！”
“那二哥这是要坏我的事儿？”沈棠懋笑眯眯问道。
沈常懋一听，立刻撇了嘴，“你那点子破家当，不是都给了罗小五当聘礼了么？”说着，他又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不但学问不成，居然还身无长物！哈哈哈，而今还被贺喜的人拱到我这来躲着，哈哈哈哈，让你窝囊死就算了！哈哈哈哈，笑得我胃疼！哈哈哈，福团，快，给你二爷我上茶！哎呦！”
沈棠懋瞧着要乐极生悲的沈二，捂住了额头，无奈的叹了口气。罢了，让他笑吧。反正，他也没说错！
待沈二笑够了，歇口气喝了茶，他媳妇儿像算好了似的，打发人来请他二人去吃饭。于是兄弟二人溜溜达达吃饭去了。
饭毕，顾良玉使人端了些新做的衣服鞋袜来，放在沈棠懋面前。
“二嫂，这是……？”沈棠懋疑惑问道。
“这是二嫂给你的贺礼，庆贺三弟得官。”顾良玉笑着说道，“得了差事儿，便是大人了，总要有些新衣服来装装门面。二嫂知道你不缺门面衣裳，只是些许心意。”
沈棠懋朝顾良玉唱了个大喏，笑着说道：“多谢二嫂了。”说着他认真瞧了那衣服，“二嫂惯会说笑，这样的好料子，好做工，哪里是‘些许’，分明是厚礼。还是二嫂好，比我那亲生的二哥不知好多少。”
顾良玉笑了起来，“你瞧得上便是我没白忙。不用理你二哥，他最是能自己找乐子的，没乐子也要挖些笑话出来乐一乐的。你这亲兄弟，离他最近，他要是不乐，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呢！对了，什么时候报到去？弘文馆离你二哥的衙门不远，让他带你一起去！”
“后日去。”沈棠懋笑着说道，“那就麻烦二哥了。”
谁知沈常懋却摆了摆手，“你自己去。”他朝着给他使眼色的顾良玉说道，“不是我偷懒，您二位就不知道避嫌是不是？弘文馆现下也归门下省了，你我兄弟同在一处，还是避讳些好。”说着，他皱了眉头，“按理说，便是要进三馆，你也该进集贤院或者史馆，况且本来集贤院就确认，前几日中书令还要人来着，我想着，你大约回去集贤院做个正字、校书的，谁知考完了，韩绘大人居然一个人都要，这也还能理解，毕竟他孙子也中了，他再张嘴容易招是非。可是你居然进了弘文馆？”
“你觉得是你的缘故？”顾良玉问道。
沈常懋歪在榻上，侧了侧身子，“我说不准。门下省是以岳父大人为首的，我在自己岳父大人手下，原本就容易遭人非议，然是我先入门下，后结姻亲，虽然是岳父大人求得旨意，却也是陛下给的恩典，别人心里想，嘴上也不敢说。此次三儿也进去，就有些话题也可叨叨了。”
“二哥是说，舞弊？”沈棠懋问道。
“这倒不至于，不过少不了一个结党。”沈常懋说道。
顾良玉拿瓜子砸他，“还不至于？结党和舞弊，哪个都是够够的！”
沈常懋笑着说道：“所以，让他自己去。”
沈棠懋点了点头，又思索了一阵，问道：“尚书令是哪位？”
“尚书令刘大人，刘宗，海宁刘氏嫡系长房的。怎么了？”沈常懋问道。
“他与你，可有往来？”沈棠懋问道。
沈常懋想了想，“我与刘相，只有公务上的往来，他不太瞧得上我，”看见他三弟面露哂笑，“这和我真没关系，听说是与父亲有些矛盾，似乎年轻时抢过什么东西，然后没赢，于是就瞧姓沈的都不太顺眼。不过，我和他小儿子熟，他家老三科举上不成，于是做了个地主，在下面州县里弄了几百亩田地，几十亩水田，养了好些鱼。曾经在他那儿定过几年的鱼米，人头熟，不过只有些情面上的交情。”
沈棠懋笑着点点头，“那就他了。”
“你想去他手底下？”顾良玉惊讶问道。
沈常懋倒是点了点头，“不错。”
“二嫂，三省唯有尚书省底下最为庞大，六部人员众多，最不引人注意。”沈棠懋说道。
“若是谋个外任呢？”顾良玉问道。
“我，有些缘故，不想去外地，在这里，做个小官儿也好。”沈棠懋有些难为情，脸上带了些红，说道。
顾良玉见他这样，便不问了，只点了点头。
沈常懋却是个拆台的行家，指着他笑，“说的好听，什么‘有些缘故’，不就是方便罗延美那个小东西么？你若是外任，哪里有什么好山好水等着？罗小五那么娇生惯养的，必然不能跟着你去，留他在京，你怕不是要疯？”
顾良玉立刻用帕子丢他，“快闭嘴吧你！”
沈棠懋早习惯了他二哥的嘴，脸上带着薄红，“自然就是这样。”
顾良玉也啐了他一口，抬脚走人了。
屋里只剩他兄弟二人了。
沈二又挪了挪身子，自身后抽出顾良玉扔的帕子，叠整齐，放在塌边，“我瞧着你进来心似乎不大一样了。”
“我算着自己总能熬到七老八十，想着能和延美过一段日子。寿终正寝，倒也很好。”
“那他以后的日子呢？你不管那些个凡尘牵扯了？”
“百年之后，都死了，哪还有牵扯？”况且，他在轮回里头留了路，那条船，能让罗青曼过轮回，却不入轮回，留着生生世世的记忆，做万世不老的明白人。看得多了，自然心就静了，便能做个大隐于市的神了。加上他身上的东西，哪里有别的神能动他？
沈常懋瞧他的样子，便知道沈三有未尽之言，他也不欲知晓。“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很好。比之前一心想着做幺蛾子，要好得多。”他正色说道。
“是吗？我也喜欢现在这样。”沈棠懋笑着，“到今日，我才知道何为‘一寸光阴一寸金’。只可惜延美不在这里，我这光阴，生生浪费了许多。”
“若是，以前你也这样想，那光阴……”沈常懋说了一半，便噎住了。
沈棠懋笑着说道：“那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沈常懋淡淡说道，“以前，尚有转圜的余地。眼下，却只有不归路。”
“不归路，也是我自己选的。我走的开心。”
“你开心便是了。我还是那句话，若是有朝一日，罗延美想要自己选了，你一定要让他自己选一次。”
第三日，沈棠懋一早便到了弘文馆报到。
弘文馆的当班学士给他录了档，发了令牌、官服，让一个小吏领着他去了自己的屋子。一进门，沈棠懋瞧见几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簇新的青色官服，料定是同他一起。小吏领着他进屋，几个人互通了姓名，一屋子六个人，三个校书、三个正字，有两人是去年的进士，不过都是今年新授的官。只是不知道为何，校书和正字的人数都超了额了。
魏校书便是去年的进士之一，他笑着问道：“若非今年开了特例，咱们几个，也不能一处办公，可见是缘分啊！”
其他几人纷纷称是，沈棠懋混在其中，也笑着点头。
“既然是缘分，不如今日等歇了，去喝一杯？”魏校书笑着提议。
“甚好。”田正字笑着说道，“我晓得一好去处，就在弘文馆后头的一处小巷子里，门面小些，但是酒菜很好，也干净。价钱也公道。”
“那更好了！”石正字笑着说道，“魏兄提议，田兄定地方，那我请客！不瞒诸位，我今日才得了零用钱，正琢磨如何花呢！”
他说完，六人都笑了起来。
牛校书笑着说道：“这可如何是好？现下我脑子里都是各色菜名了！哎，石兄的零用钱多不多？”
王正字拉了沈棠懋一把，说道：“若是不够，我和沈兄顶上。沈兄，如何？零用钱可够？”
沈棠懋红着脸，笑着说道：“管够！”
“得嘞！”魏校书拊掌大笑，“沈兄痛快！那今天咱们……”
他还未说完，便听见外头小吏敲门的声音，那人在外头说道：“扰了诸位大人的兴致了，不过王大人吩咐了差事下来。”
牛校书离门最近，他将门大开，只见外头三个小吏，没人抱着一尺高的文书进来，放在了大案上，“王大人说了，这是诸位今日的差事。要求写在上头的劄子上了。”
王正字接了劄子过来，打开，才瞧了两眼，就变了脸色，他苦着脸说道：“诸位，今日这酒，怕是要挪挪时辰了。王大人要咱们，把这几本，今天都勘正完了。”
几人一时脸色都很好看。魏校书当先搬了几本走，石正字紧随其后，其他几人也跟着。
沈棠懋最后，取走了剩下的那几本，打开书，开始了为官生活的第一日。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为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