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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挪窝儿 五脏六腑, ...

  •   沈棠懋在罗家住了几日,便收到了一份信,沈棠懋瞧了信,便笑着与罗青曼告辞,理由是兄长要他回去备考。罗青曼这才想起还有恩科春闱的事情,自己因为父丧,是断然不能参加了,便要为沈棠懋打点行装。家里这许多下人,哪里用得着他动手!于是变成了沈棠懋和罗青曼坐在院子里说话,良姜等人忙里忙外收拾行装。
      “你把良姜他们带回去吧!”罗青曼怀里抱着一个盒子,低着头翻里面的各种契书,“哇,这件点心铺子是你的呀!我去了好多次呢,都没给我便宜过!”他将一张房契伸到沈棠懋面前。
      沈棠懋笑着接过房契,放回盒子里,“他家租了铺子而已,人家小本经营,我哪里好意思说让人家便宜。”
      “也是。”罗青曼盖上盖子,把盒子搂在怀里,满眼亮晶晶,问沈棠懋“真的都给我吗?”
      沈棠懋点点头,“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我来算是纳采了,问名、纳吉,早就做了,这些就算是纳征了,至于请期,”沈棠懋笑着比了个“二”,“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同意,那亲迎也不知要到什么日子。”
      罗青曼抬脚狠狠踩在沈棠懋脚面上,骂了声“呸”,却将怀里的盒子搂得更紧了。
      沈棠懋任由他踩着,“咱们这顺序也不对,有些也做不了,那三书六礼,是无论如何也全不了的。这样不尴不尬,必定是要委屈你的。只这一项,是我能做的最圆满的。”他伸手摸了摸罗青曼的头,“收好了,都是你的了!你自己的。是我益州沈三给你青州罗五的。”
      罗青曼眯起眼睛,面上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神情。脸色微微有些红,他小声又问道:“你带良姜他们回去吗?”
      “不带。他们算是我的配房。”沈棠懋笑着说道。
      “噗!”罗青曼笑了起来,“配房?”
      “留下给你做好吃的。替我照顾你。”沈棠懋收了笑容,“我哥让我回去读书,估计真的会很忙,大概没有时间过来了。若是明年没考中,我就过来找你,若是考中了,二哥一定会安排好职位的。那就更不能来了。无论是哪一种,我在京城备好一切等你。”他指了指罗青曼怀里的盒子,“里头有几处房子,你看看,选个喜欢的,等你回去,咱们就住在那里。”
      罗青曼听了,眼神有些黯淡,他回头问在屋里忙碌的良姜:“良姜,什么时候收拾好?”
      良姜抱着一包袱衣服出来,“还得等一会子呢!怎么了,公子,可是渴了?”
      罗青曼朝她挥了挥手,打发良姜走,自己又把盒子打开,在里头翻出沈棠懋说的那几张房契,“是这几处吗?”
      沈棠懋点了点头。
      “那咱们现在看一看吧!我现在订好了,你回去找时间好好收拾一下,我要一个葫芦园,要一个戏台子,要一个大大的酒窖和冰窖,要一个大大的凉亭,要有暖房……”
      沈棠懋瞧着罗青曼越说越有兴致,忍俊不禁,抬手从罗青曼手里的几张房契里抽出一张,“就它吧。”
      “什么?”罗青曼没想到自己还没有说完,沈棠懋就定下了,“为什么是这处?”
      “这处够大。”沈棠懋认真说道,“只是地方偏远些。”
      罗青曼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房子的位置和房子后面附带的图样,他摇了摇头,“换一个。地方太偏了。”
      “那这一个?紧挨着集市。”
      “太小了。”
      “这个呢?地段还行,三进院子,够大。”
      “太规整了,没意思。”
      “再看看其他的。”
      “没有了吗?”
      “没有了。都不满意?”
      罗青曼点了点头。
      “大一些的,不要太偏,不要太规整的,要有意思的。”沈棠懋重复了一遍罗青曼的要求,“对吧?”
      罗青曼又点了点头。
      “那在买一个吧。”沈棠懋说道。
      罗青曼听了,搂紧了怀里的盒子,眯着眼睛问道:“你拿什么买?”
      “让二哥出钱,就当是给咱们的礼物。”
      罗青曼拍掌叫了声“妙极了!”,便大笑起来。

      第二日清晨,沈棠懋拒绝了罗青曼要送行的要求,说什么不让他出来,这正好合了罗青时的心,生生给罗青曼拦在了家里。沈棠懋自己带着自己来的时候带的几个人,极为清净地驾着车走了。才出了青州城,沈棠懋就离开了官道,上了一条偏僻的小路,走到了荒无人烟的地方。沈棠懋确认了周边确实没有人,抬手收了傀儡,将行囊收进袖中,隐了身形,招了一阵疾风,驾风而去。
      他才离开,树林里一株大树下,钻出一个人来,警惕地探头看了看,然后急匆匆跑了。

      沈常懋站在招摇山上,看着已然倾塌了一半的乱境,叹了口气。他遍寻了许久,都没有看到狌狌的影子,也不知道是走了,还是死了。他身边站着涂山的几个老狐狸,都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一片乱境。
      “这叫什么事儿!”涂三姨把一张樱桃口撇成八字,掐着帕子骂人,“原先也没看出来,栾珅那货,居然是个败家玩意儿!还专门败别人家!”
      涂五摁住自己不断跳动的眉心,抬手给了沈常懋一下子。
      “咱们去哪里?”涂舅舅一双狐狸眼里头隐隐浮动着波涛,似乎是沈常懋给出的主意不和他的心意,便立刻要给他淹死。
      沈常懋倒是不怕的,他直接蹲下来,笑眯眯仰头问几位长辈,伸手比了个“三”,又缩回去两根手指头,“让涂山自己等着塌了,咱们去人间。”他再伸出一根手指头,“带着涂山一起去人间。”再伸出一根,“以涂山为媒介,开天外天,咱们躲出去。”
      涂三姨抬手抽了沈常懋一下,“不要涂山?我就知道你和栾珅那个败家子儿玩不出好儿来!”
      沈常懋把第一根手指头收回去,把个“二”伸到他几位叔伯姨舅跟前儿。
      涂舅舅把他的中指摁回去,看了眼其他人。
      沈常懋见其他人没有异议,慢腾腾站起来,“得嘞,走吧,咱们搬家去呗!”

      搬山不是易事,故而待到沈棠懋到了的时候,涂山狐族的搬山大业才进行了一半。正围着涂山兢兢业业画各式符咒的沈常懋,朝着天上的沈棠懋打了个颇为随意的招呼,便继续按头干活。整个涂山的狐狸,除了他之外,同仇敌忾,纷纷给了沈棠懋一个白眼儿。沈棠懋非常识趣儿的没有落下来,加快速度朝着昆仑之丘而去。
      一路所见,正如沈棠懋所想。
      山海神域与人间的交界处,已然胶化,变得稀薄,部分地方已经完全透明,幸而在僻野处,还没有被人发现。然而已经造成灵气外泄,已有部分修行者觅得蛛丝马迹,循迹而来,破漏之处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情,何况破漏还在增加。
      山海神域内部,更是开始了全面的崩溃,从山海的边缘,逐步向中心地带,不断有神山显露出崩塌之势。没有崩塌的,皆位于漏洞处,已然与人间接壤,由于灵气逸散,山川之上的神物无法受到滋养,开始蜕变为凡物。
      再过不久,要么是山海神域在灵气散尽之前全部垮塌,要么就是在垮塌前灵气散尽,完全与人间融合,成为凡间的名山大川,胜地胜景。
      沈棠懋倒是不在意这些,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虽然是他的手将一切推动的更快些,甚至将自己推向了死地,不过无所谓。他自己求仁得仁,无可怨怼。至于旁的,不在他的愿望里,自然无暇顾及。沈棠懋深知若是山海神域的神怪们晓得这一切都有他的手笔,必定要怪他自私自利,不顾多年邻里之情,袍泽手足之谊,于他们,他心中自然有愧,然而此愧疚寥寥于心,远不及柏璇于他,跗骨切齿之恨。两权相较,自然有了轻重。
      “这世间,从没有什么两全其美。”沈棠懋自言自语,喟叹一声,双脚落在了悬圃门口。
      “园主大人,这是在安慰自己吗?”
      沈棠懋身后忽然传来一人的讥讽之声。他并不回头,也不回答,抬脚便往里走。
      “园主大人可发现了,今日并无登仙者,大人可知缘故?”身后那人也抬脚跟上,在他身后不停质问,“大人可知,通往昆仑之丘的路塌了,大人可知,这路他如何塌的?大人……”
      沈棠懋忽然停住,回身看着身后小个子的姑娘,在她满面的怒容里,还有无限的失望,和一点点的,一点点的期待,“鹑鸟,若这一切,都是我一手促成,你想如何?”
      鹑鸟那一点点的期待彻底碎了,化作满眼的点点泪光,“这是为了什么呀,大人?”
      “为了我自己的愿望。”沈棠懋说道,他回头看着这位一同供职了千万年的同僚——曾经天帝的司服,“我的愿望,和这世界相悖,而我,是真的想要实现它。”
      “大人,那我们呢?”鹑鸟声音忽然尖利起来,叫喊着问道。
      沈棠懋笑了,“我们?我哪里还管得了我们!鹑鸟,你虽然是少女的形貌,却并非少女的心,你说‘我们’,在大势之下,将来如何?我是刀不假,不过早来了罢了。少活些岁月,于你我又有什么关系!”
      “那也不该你来定!”鹑鸟的嗓子仿佛是铜哨子,震得人耳膜生疼,“我就是愿意活着!你难道不也是想活着,才做了别人的刀!这个刀,为什么不能我来做!让我杀了你!”
      “操刀的人,没有选你啊!”
      鹑鸟一下子哑了,向破了个洞的纸灯笼,在风里发出呼呼的声响,她突然跪在地上,大声哭了起来。
      沈棠懋撇下她,自管自地朝叩仙庭走去。
      叩仙庭里,九井仍在,只是神光黯淡。结界里的双树,沙棠树满头枯黄的树叶,一片一片,都颤抖着攀住枝丫,咬牙活着。琅玕树原本只剩下一根枯黄的枝条了,现在竟然全都复荣!不过,琼枝珠叶依旧是琼枝珠叶,却不再是碧绿如玉,而是流淌着血红、金黄、碧绿、漆黑四色,变幻莫测,灵气斑驳混沌。
      沈棠懋站在树下,摸了摸沙棠,道了声“辛苦你了,就要结束了,莫怕”,便转身将额头抵在琅玕树干上,他笑得温柔缱绻,“柏璇,”他低低地笑出声来,“你喜欢做罗延美也好,我终于能陪着你了。你以后能永远做罗延美了,你开心吗?在花花绿绿、热热闹闹的凡世间,过异彩纷呈的日子,你开心吗?你开心的,对吧!用所有的一切,换你的命,换你的开心,值!”说完,他轻轻亲吻了树干,“我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这里原本就没有你我的伙伴了,咱们彻底去人间,彻底离开这里。”
      他踏出结界,走至叩仙庭外,双足一点,跃入空中,待来至叩仙庭正上方时,抽出诛仙四剑,抬手便将四把剑甩出去。四剑分别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贴着院墙插入地底。昆仑之丘忽然发出一声悲鸣。
      沈棠懋不管他,他双手呈握剑状,双臂艰难的移动着,满头青筋绷起,随着他用力,诛仙四剑沿着院墙,慢慢的开始挪动。昆仑之丘悲鸣更甚,整座山,开始了抖动,仿佛一个巨人,在被人生生剜肉剔骨!
      沈棠懋双手越动越快,诛仙四剑也越切越深,昆仑之丘发出巨大的悲鸣声,一如将死之人最后的恸哭!沈棠懋一声大喝,诛仙四剑整画了一个圈,将整个叩仙庭生生从昆仑之丘上挖了出来!
      昆仑之丘瞬间没有了声音,万籁俱寂。许久许久,空中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一如大庭氏死前那一声长叹——那是一座神域毁灭时,造物主的悲叹。
      沈棠懋冷笑一声,他收了四剑,也不知道他如何做的,叩仙庭化作一副画卷,缠在他臂膀之上,又成了他身上的刺青文身。他低头看去,昆仑之丘一片死寂。叩仙庭曾经在的山顶上,巨大的坑洞是巨人断掉的颈项,露出狰狞可怖的碎裂的骨肉。
      “下一场雪吧,一场永远不停,不会融化的雪,把一切都盖住。”沈棠懋说道。
      他身后忽然出现一只九尾白虎,吊睛里头澄澈如光,懒洋洋趴在云上,“有悲悯之心,你尚未疯透。”
      “嗤”,沈棠懋摸着自己的臂膀,“陆吾,这话,我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我是禽兽,并无情感。”陆吾懒洋洋说道,缩了缩爪子,躲避掉落的漫天大雪。
      “我是草木,本就无情。”沈棠懋伸手,接住了一大片扯絮一样的雪,“这雪真好看。”
      陆吾动了动胡须,将爪子整个缩进脖子下面,“还少些风。”他话音方落,一阵阵风吼传来,风雪夹杂,昆仑之丘立刻便消失在白茫茫大地之上。
      “告辞。”沈棠懋说道,长揖到底。
      陆吾无所谓地动了动尾巴,也不知道是在驱赶风雪,还是在和沈棠懋告别。
      沈棠懋没心情管这些,抬脚正踏在一股旋风上,极快的远去了。

      昆仑之丘的死去,耸动了整个山海,昆仑之丘,乃是山海神域的脏腑之一,其一已死,其他亦不久矣。
      涂绰眯着眼睛,看向昆仑的方向,只见白雪皑皑,风卷如龙,还未来得及叹一声,就被涂三姨一根儿鸡骨头敲了后脑勺。他忙低头,将阵法最后的部分认真画好。
      “如何了?”涂舅舅问道。
      涂绰再三再四检查了,确认了没有问题,便点了点头。
      “挪到哪里去?”涂舅舅问道。
      “云梦泽通海的地方,有一只蜃,咱们搬到蜃景里去。”涂绰说道。
      “那蜃能同意?”涂五叔问道。
      “我应许了他些供养。”涂绰笑眯眯说道,“天下狐仙的供养,他得十分之一。”
      涂舅舅皱了眉头,“狐仙不过一时,若是将来有变,又当如何?”
      涂绰依旧笑着,抬手指了指昆仑,“肾水(槐江山)、肝胆(昆仑之丘)已亡,”敲了敲自己脚下的符咒,“心肠(青丘涂山)欲走,”他摊开手,“招摇山等边界损毁殆尽,肺肠危在旦夕,只剩青要一山(脾胃),五脏六腑,五去其四,山海之变,近在眼前。待到山海与凡间融合妥当了,咱们再选一个好地方挪过来就是了。”
      涂舅舅想了想,说了声“罢了,就这样吧。”
      “那走吧!”一众老狐狸纷纷说道。
      涂绰站起身,打了个呼哨,涂山上各处纷纷响起回应一声。不多时,又是漫天的信号烟火。涂绰身侧的老狐狸们立刻站定了自己的位置,只等着涂绰了。
      他抖了抖衣摆,在阵心站定,启唇念起长长的歌谣来,其他狐狸随着他的调子,有秩序的加入其中,涂山之上,响起长长的合唱。
      金光闪烁,白气徐徐,在咏叹最后一个声音消失的时候,山海神域再也没有了青丘涂山。
      与此同时,山海神域的结界,彻底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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