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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划算 两天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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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懋对这床头那人笑,“总归是大功告成,其他的无所谓了。”
那人撇了撇嘴,自怀中掏出金光闪烁的一团乱麻似的符文,扔到沈棠懋的身上,“完璧归赵。”说完扭头便走。
“等等,”沈棠懋叫住他,“二哥,帮我算算,还有多少日子。”
沈常懋转身回来,扭腰坐在床上,抬手打出一团青色狐火,照亮了床榻间狭小的空间,将他兄弟二人的脸,映衬的碧绿森然。在这森森的诡气中,沈常懋咧开一抹挂在脸上的假笑,“到此为止,你能给罗青曼送终。”
沈棠懋丝毫不在意他话中的恶意,如释重负一般,说了声“好极了。”忽然又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延美呢?”
沈常懋一动不动,也不回答,就在沈棠懋以为他定住了的时候,他开了口,“你睡着了,他见你睡得香甜,便没有叫你,良姜在外头守着你呢,还吩咐厨房给你备下了饭菜,等你醒了,他来陪你吃。”
沈棠懋闷闷的笑,在胸腔里回荡的笑声里,全是舒快坦然,“想不到还有他照顾我的时候!”
沈常懋不接他的话,“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也该晓得,我想听的,是这个。”沈棠懋笑着说道,“其他的,又有什么要紧。”
“也是,”沈常懋的语气突然变得格外的轻快,“一棵树,一个树神,忽然学会了睡觉,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自然,我可是自己拔根就跑的树啊!”沈棠懋说笑一般,“便是学会了睡觉,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啊!”
“倒是想得开。”沈常懋说道。
“求仁得仁,夫复何求。”沈棠懋说道,“对了,我现在这情况,怕是昆仑要不好,昆仑算是山海神域的柱石了,山海怕也要出事的,你回去一趟,将族人迁出来吧,找个地方安置好了。”
“你呢,不去收拾一番吗?”沈常懋问道。
“等我弄完手里这些,就去。”沈棠懋说着,这才伸手去把金色符文裹着的红丹从被子上拿起来,塞进袖中。自己掀开被子,下了床,外头的良姜听见动静,推门进来,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开门的一瞬间就消失在床边的沈常懋。
“公子,你醒了!”良姜一把抱住了沈棠懋的腰,大哭说道。
沈棠懋奇怪的看着她,“这是什么样子?”
听见他们的身影,外头呼啦啦跑进来许多人,有人点了灯,灯火通明之下,沈棠懋这才发现,进来的人,居然都是带着泪的。“这是怎么了,都?”他惊讶问道。
还没等他们回答,罗青曼风风火火闯进来,就往沈棠懋身上扑,良姜忙闪开,让出地方,沈棠懋才空出来的怀抱里,又被哄着眼睛的罗青曼占满了。
沈棠懋这才发现不对劲,他睡觉时分明是上午,还不到午时,才醒时,屋子里一片漆黑,沈常懋话里话外暗示他是傍晚,他便没有多想,可是眼下,门户大开,外头东方初白,分明是黎明!
“你还问怎么了?”罗青曼哭腔骂道,“你都睡了两天三夜了!”
“这么久啊!”沈棠懋浅笑说道,“益州离青州实在是太远了!”
“什么太远了!你就会骗我!”罗青曼在他怀里跳起来大叫,“郎中说了,你是心血亏虚,不是受了重伤,就是长期劳心!可你身上没有一点伤口,只能是太累了。可是明明之前还好好的,必定是家中事情累坏了你。既然累坏了,何必着急过来!我又哪里都不去!晚几日怎么了!晚几月又怎么了!”
“不是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我这已然是晚了几年了?哪里还等的了!”沈棠懋摸了摸罗青曼的头,温和说道。
“说的这么好听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春闱的考官!还能给你封个状元不成!”罗青曼拍掉他的手,气咻咻骂道。扭头又骂周围的人,“都在这里看什么!还不叫郎中去!还有让厨房备饭,弄些好消化的来!都只会看热闹!都走,都走!”
一屋子人顷刻鸟兽散,只有沈棠懋的下人在门外静静等着。
“我要喝粥,白米粥。”沈棠懋笑着说道,良姜忙应声小跑着去了。
罗青曼拉起沈棠懋的手,把他拖回床上,“好不容易醒了,也不知道多歇会儿,下来做什么,也不穿衣裳,再冻着!躺回去!”
沈棠懋听话的很,乖乖地任由他牵着,乖乖地上了床,乖乖地盖好被子,乖乖地说了声“我错了”。
他的听话让罗青曼放心了许多,嘴上便开始絮叨这两日发生的事情。
“中午设宴的时候你没醒,良姜姐姐当时脸色便不好,说你从来没有这样过,我叫了你好多声,你都不醒,我都吓蒙了!幸亏三哥跟着,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请了许多郎中,众口一词都说你要不行了,望春立刻都吓死过去了,要不是羽弓拦着我,我就把大夫打了!”他说着,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惊恐,“大哥逼他们开了药,你又吃不下去,还是二哥拿了不知做什么的铁片子,生生给你撬开的牙关,才灌了下去,幸亏药有用。”罗青曼才舒了一口气,却又仿佛想起什么,扑簌簌落下泪来,“若是,若是……,可怎么办?”他抓住沈棠懋的袖子,扑在沈棠懋肩上,大哭起来。
“我只是睡得太熟了!没有事情的!”沈棠懋安慰道。
“嗯,对,就是睡得太熟了,那些个蒙古大夫,都是骗子!你才多大,还没中状元呢,才不会虚耗好心血不足!家里事不是还是沈二哥和沈大哥吗?让他们做,就让他们做,你再也不做了好不好!”罗青曼用袖子抹了眼泪,抽噎着说道。
沈棠懋心头又软又酸,只能应了一声“好,就让他们做。他们做不了,还有他们的孩子,我侄子做呢!”
“对!”罗青曼破涕为笑,“让他们子子孙孙去做!”
“愚公移山。”沈棠懋温和浅笑,“总会做完的。”
罗青曼再次笑了起来,“为着你病了,大哥和二哥挨了我母亲一顿臭骂。我长这么大,头一次看大哥挨骂!大哥脸色可难看了,我怕他报复你。他要是过来,你别说话,有我呢!”说着,他又愤愤了,“我都不知道大哥二哥他们居然还为难你!难为你,就是难为我,就是和我过不去。不行,我得去告一次状,把你我的面子找回来!”
“等会再去吧,我有些饿了,陪我吃了饭可好?”沈棠懋说道。
罗青曼已经站起来,闻言又坐下,笨拙地给沈棠懋整理了一下被子,“是不是要先吃药啊!哎,不是让去请大夫吗?人呢?怎么还没到。”
“公子,天才亮,外头还宵禁着呢?再等等可好?”黄柏探了个头进来,说道。
“宵禁?”沈棠懋问道,“青州,有宵禁吗?”
“嗐,还不是前几日闹鬼闹的。”罗青曼说道,“这也算是个异闻了,你要听吗?”
沈棠懋点了点头。
“正好粥还没到,大夫也没到,你就当解闷吧!从上个月开始,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开始的……”
“中元节之后吧!”外头松烟忽然插嘴道。
“可不,就是中元节之后嘛,”罗青曼恍然说道,“就是那几日,青州城里忽然出现了许多传言,说是有新死的鬼到处问路,一会儿问黄泉路,一会儿问幽冥殿的,吓坏了好几个人,本来以为是有人胡说八道,谁知遇见的人越来越多,衙门里的官差也有吓着的,甚至有成群结队的官兵一起被吓死的,衙门这才重视起来,又是请道士,又是找和尚,法事做了一场又一场,是半点用都没有!后来又听说这起子事情还不止青州有,各地都有些传言。哎,益州没有吗?”
沈棠懋呆了一下,似乎是想了想,继而很认真的说道:“说不定有呢?不过我倒是没有听说什么。”他笑了笑,“那些日子我忙得紧,没怎么注意。”
“也是,”罗青曼端详了沈棠懋的脸色,虽有些苍白,倒还好,却与他在京城时候比起来,差得多了,不免感叹,“你家中事情想必很棘手,看把你累成什么样子!”
“左右都弄好了。”沈棠懋笑着说,“接着说宵禁的事儿罢。”
“等下再说吧!”外头良姜回来了,“公子,粥好了。吃些东西再说吧!”
“哦,好,”罗青曼只当他家中事情私密,不足为外人道,便也不欲问,正好沈棠懋的病号饭也到了,正好错过这茬儿去,“你先吃东西吧!”
羽弓和良姜一起将来,羽弓支了张小桌子,放在床上,便退了出去,良姜端了两碗过来,“罗公子也吃些吧!”
“我不吃,”罗青曼瞧了眼白粥,果然是白粥,雪白雪白的,再无一物,“我等着吃早饭。”他见良姜要把自己的碗撤走,忙拦住,“都给乐孺吃,不用撤了。”
良姜抿着嘴乐,“公子哪里吃得了这些?”
“我吃得了。”沈棠懋忽然说道。
“那公子就吃吧!”良姜笑嘻嘻放下碗,也退了出去。
“延美,接着说呀!”沈棠懋吃了口粥,见罗青曼眼巴巴瞅着他,不禁失笑,自己还能吃伤了不成,忙勾着他说话。
罗青曼只接着说,“那段日子,外头真是闹闹哄哄不得清净,到哪里都是人心惶惶的。不过我觉得都说胡说的,你看,我还去守墓了呢,那里遇到半个鬼!”
“以讹传讹,三人成虎,也是有的。”沈棠懋嘴上说着,眼睛却弯沉一线,笑眯眯瞧着一直跟在罗青曼身后的离珠。三头的守护神依旧是小狐狸的模样,舍了外形,人是瞧不见的,然而半里之内鬼神避让,那个不开眼的新死鬼敢往前凑!
“你们看,乐孺也和我想的一样!”罗青曼扭头朝外头喊。
外头守着的几个丫头小厮纷纷回嘴,“才不是呢,就是有鬼,就是公子你运气好,没遇上呢!”
罗青曼立刻瘪了嘴,告状,“你瞧瞧,一个一个的,都不听我的了!”
“说你运气好,还不好么?”沈棠懋笑着说道。
罗青曼想了想,“这样说,也是有道理的,罢了,饶了你们吧。接着说啊。这不是越闹越大么,衙门便有些吃不住了,既然闹鬼都在晚上,索性就宵禁了。衙门里头每日派了道爷大师,跟着一队上过战场的士兵,日日巡逻,天才黑就禁止上街,天亮透了才让出门呢!”
“原来如此!”沈棠懋说道,“那可有成效?”
罗青曼扭头问外头,“进来外头可还有什么消息没有?”
绛河在门外头说道:“听说近来好多了,已经几乎没人说见鬼了,巡城的也说最近清净了呢!”
罗青曼又问:“可说了什么时候取消宵禁?”
“这倒没有。”绛河答道。
罗青曼便不言语了。沈棠懋正吃饭,也不说话,屋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直到沈棠懋吃完了粥,命人来收拾东西,屋子里才又有了些声响。沈棠懋原本要下传来走走,被罗青曼死死摁住,逼着他再睡一会子,沈棠懋照例听话。
“你也去睡会子回笼觉吧!”沈棠懋躺在被窝里,对罗青曼说道,“现在还是天长夜短的,你夜里必定没有睡够的。”
他不说罗青曼还不觉得困,他说完,“回笼觉”三个字仿佛是周公的手,勾得他眼皮发沉,“好,我也去睡会儿。”说完,罗青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起身回去睡觉了。
良姜等人这才进的屋里来,纷纷在沈棠懋床前跪下,欲哭不哭的,只一起叫了声“公子。”
“起来吧,不是你们的错。是我托大了。”沈棠懋说道,“延美进来可好?”
“罗公子起初几日很是难过,不思饮食,慢慢的,也就从丧父之痛中缓过来了,进来还算开朗。”良姜答道。
沈棠懋点了点头,说道:“你们且去吧,我要休息一下。不必在这里。”
众人知道他的规矩,休息一向不要人的,只在门外,于是都应声出去,排了班,在门外候着。
他们才出去,沈棠懋算了算,估摸着罗青曼差不多睡熟了,忙起来,袖里掏出傀儡来,化做自己躺在床里,自己则应了身形,从床后面穿墙而过,正好来到罗青曼屋里。
罗青曼屋里帐幔都紧紧拉着,将熹微晨光尽数挡在外头。他悄无声息的穿过层层帐幔,只见罗青曼果然睡得很熟,而陪侍的人则在帐子外头,也都打着盹儿。沈棠懋抬手打出一道结界,隔绝了声响,自己则取出金符咒裹着的红丹来。
因着他与三十六天的契约已然完成,那原先锁链一般的金色符文,解开了扣儿,沈棠懋一层层拨开符文,花开一般,露出里头的红丹。沈棠懋取出那红丹,又取出大庭氏剩下的半个心脏,将红丹放入心房之中,心房立刻闭上了口儿。沈棠懋抬手将包着红丹的心房,整个按进罗青曼的心口之中,连红丹带心脏,瞬间进入罗青曼的魂魄之中,绽放成一朵殷红的莲花,莲花底下伸出无数枝蔓,金色的、黑色的、红色的,化作藕叶,顷刻间裹住罗青曼的魂魄,将之围的纹丝不漏,开始融进他的灵魂。不过须臾,莲花便成为罗青曼遍布灵魂的刻印,也成为三十六天,六道三界决不能触碰的防护。
现在才算是大功告成!
沈棠懋长长出了一口气,他脸色愈发苍白,原路返回,躺回床上。
他真的有些累了,却无睡不着。如释重负之后,他心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不平静,他在不停的想,想他和罗青曼未来的生活。
可以一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可以一起吃饭、游戏……。罗青曼喜欢,他们可以一起进入庙堂;不喜欢,也可以一起浪荡。无论那一样,都是既与昆仑之丘上的生活一样的平静,又全然不一样的体验。
是他想要的生活,也是他认为的,罗青曼喜爱的日子。
沈棠懋无声的笑了。他以往总是为三十六天的阴谋牵涉到柏璇而愤怒,当现在一切结束后,沈棠懋忽然觉得既然总是要来的,这一切能按照自己的预期走下去,也还算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他翻了个身,许是动作大了些,他“嘶”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也不知道罗家哪里找的大夫,真是好脉息!”他自然自语道。
他确实受伤了,当日他在血海之上的沙棠舟上醒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机和神力慢慢溃散,几近死亡,连那半片大庭氏的心,都险些没起作用。最后强撑着最后一点力量,他勉强把散掉的神力拢回来,在沙棠舟中休息了许久,才能行动自如。然而,生机,是再也回不来了。作为已死之木,生机就是寿命。对于眼下的沈棠懋来说,寿命确实是很重要的,不过剩下的这些,也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