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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虽生犹死 左不过是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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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着罗青时的逐客令,沈棠懋一动不动,只看向坐在上头的罗青昊。
罗青昊端起茶杯来,认真端详茶杯里厚厚的泡沫,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沈棠懋的目光转向罗青昙,罗青昙根本不与他对视,早早的扭开头去,眯着眼睛瞧外头灿烂的阳光。
沈棠懋于是从善如流,依次对这罗青昊、罗青时、罗青昙行了礼,波澜不惊地说了声“告辞”,就真的走了。
这下连罗青时都有些傻眼了。
“他走了?”罗青昙愕然说道。
“走了!”罗青昊放下茶杯,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老二让人走,人家就走了。”
“这么听话?”罗青昙不可思议的问道,“延美,喜欢这种气质的?”
罗青时气的直喘粗气,也不知道是气沈棠懋的不给脸,还是气罗青昙脱缰野马一样的想象。
“听话?”罗青昊笑了一声,“听话就能把小五拢住?那门口卖馄饨的小姑娘早就成了罗家老五的媳妇儿了!”
“大哥你可别胡说,那樱儿哪有这沈三的风姿?”罗青昙说道。
“这倒是。”罗青昊笑了,“延祖,你怎么看?”
罗青时喘匀了气,一屁股坐下,也端起茶碗,大口喝净了茶水,却并不咽下去,脸颊鼓着,慢慢往下送。咽水的功夫,他右手握着茶碗,五指慢慢摆动,让茶碗在手中缓慢的旋转。
罗青昊和罗青昙都知道他的这个习惯,也不催他,只等他自己开口。
“我觉得,他明日还得来。”罗青时说道,“他既然来了,总不能无功而返。必定要和延美见上一面的。已然登门拜访,就不会私下里联系。否则,岂不是丢了他沈家的颜面。”
“没有可能是他真的木?”罗青昙笑着问道。
罗青昊也笑,“你信?”
罗青昙大笑起来,“那大哥,二哥,若是明日沈三真的又来了,那之前说的事情……”
“自然是顺其自然!”罗青昊笑着说道,“延祖,你这下没有意见了吧?”
“若是他外儒内法呢?”罗青时反问。
“咱们吃得就是他沈家卖的狗肉!”罗青昊直接说道,“摘出去狼心狗肺,总能剩点好滋味,暖暖咱们自家的五脏庙。”
“大哥,我总觉得你是个土匪。”罗青昙抖了抖,“咱家里也不是武将出身,你到底是从哪里学了这许多匪气?”
“咱们家也不是商人,更没有‘好色’之疾,你那点子精打细算,和延美的那些毛病,又是哪里学来的?”罗青昊斜着眼睛问道。
罗青昙朝他大哥拱了拱手,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罗青昊朝他摆了摆手,“延祖你等一下,”他拦住了也站起来的罗青时,“我还有些事情要和你商量。怎么了?”他话还没说完,就瞧见外院的管事儿满头大汗的跑进来。
兄弟三人只得又坐下。
“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管事儿挨个请了安,擦了把汗,“那沈三公子又回来了!此刻正在门房等着!”
兄弟三人立刻面面相觑,罗青昙干着嗓子尬笑了一声,“来的这么快?”
“我就知道不是好相与的!”罗青时整了整衣服。
“请进来吧!”罗青昊说道,“重新备茶,备好茶!再预备下酒宴、房舍,咱们大概要招待贵客了。对了,再打发人去母亲哪里探探,看看母亲在做什么,什么时候有功夫会客。”
管事儿应声去了。
“大哥,你这是?”罗青时皱了眉头问道。
“咱家又不是草庐,还真能让沈家三公子三顾不成?第二趟了,得见见真神。”罗青昊笑着说道。
不多时沈棠懋再次走了进来。
罗青昊一见沈棠懋就笑了。
沈棠懋不但换了衣裳,还领着两三个下人,捧了四个盒子来。一进来,沈棠懋便是大礼拜见,整整齐齐三个头叩下去。他身后的小厮更是垂首跪着,双手捧着的盒子高高举起。
罗青时也乐了——气乐的!沈棠懋这摆明了是来回礼的,回的他方才那句“装疯卖傻,愚弄他人”的。你说我发疯,我就给你来个正式见面。你说我愚弄别人,我就大礼奉上。礼数周全,看你还能说什么!
罗青昙的眼睛都放在那几个盒子上的:檀木的盒子,雕花填漆,从样式到做工,都不是青州本地的式样。待到沈棠懋命人打开,罗青昙几乎要骂娘!
一只盒子里是一对儿青玉素面胆瓶,瓶子只有半尺高,然用整块青玉一分为二,花纹严丝合缝,仿若镜中自照!瓶子又磨得极薄,几乎能透出底下垫子的红色。
另一只大些的箱子里,是窄幅的两匹蜀锦,文采灿烂。
剩下的两只盒子里,分别是一只夜光酒壶,并八只酒杯,和一只青绿玛瑙的荷叶盘子。盘子上一点金黄俏色,雕琢成金色三足蟾蜍,口中衔着一枚花钱,正对着荷叶盘子中心,那里摆着六朵小小荷花,粉红香甜,还冒着热气——是罗府门外点心铺子里新出的荷花酥。
罗青昙立刻就想起他二哥罗青时对沈三的看法,心中暗道:当真如二哥所言,这沈三是个心里又成算的!打从一进门,他沈三就做好了三顾茅庐的打算了!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沈棠懋说着,再次躬身长揖,起身说道:“晚辈此次前来拜会,自知时机不甚妥当,只是早与人商定,不能不来。还望见谅。”
“不能不来?”罗青时不等他大哥寒暄,立刻出言反诘。
沈棠懋粲然一笑,“某心在此处,自然不能不来。”
罗青时冷哼一声,“油嘴滑舌,难保不是口蜜腹剑!”
“确实,人心难测。”沈棠懋正色道“不过日久自然得见人心。”
“若将来得见的乃是一颗黑心,岂不是耽误了好人?”罗青时逼问道。
沈棠懋闻言,忽然从袖中抽出厚厚一沓纸来,“我自然知晓这一点,也知道人心之变,快如星火,捉摸不定。我不会说些海誓山盟,也不会发什么毒誓,口出之言,原也做不了任何凭证。”
未等他说完,罗青昙嗤笑一声,得了罗青时和罗青昊一人一个白眼,忙低头喝茶做掩饰。
沈棠懋耳聋眼瞎一般,只继续说自己的,“比起无用的誓言,我更信任信物。”说着,他上前两步,将手中的纸张全都放在罗青昊身侧的桌子上,“这是我全部的私产,从今日起,已然俱在延美名下。将来若有变,延美自然有所补偿,虽然不可相抵,总算是份保障。还有些许银钱,我已然交给了下人,随着延美一路而来。”
罗青昊随手拈起几张纸,只见是三张房契,俱在京城繁华地带。他眉头一跳,伸指将桌上剩下的一沓推开,一眼扫过去,地契、房契不下十几张,还有若干田亩林地,简单一算,竟然万两有余!
“这是阁下的私产?”罗青昊问道。
沈棠懋见一只作壁上观的罗青昊开了口,他微微一笑,说道:“自然,虽不能算与沈家无关,然确实在我名下。”
罗青昊将所有的契书放下,整理好,还给沈棠懋。
沈棠懋没接,他退了一步,“请罗大人代为转交给延美。”
罗青昊笑了一下,“阁下这些东西确实不少,延美可能稀罕,于我,虽非寥寥,却也不是庞庞。便是要传书,也请自己去。”
“大哥!”罗青时叫了一声。
“多谢罗大人。”沈棠懋长揖到底,起身时,眼睛里有着极为喜悦的神采。
“不过,在去见延美之前,请与我一起,先去拜见家母。延美是家母的心头肉,你须得去见一见。”
“是。”
“大哥!”罗青时又叫了一声。
“延祖,你与我一起去。延宗,你带了延美,在去母亲那里吧。”
“是,大哥。”罗青昙站起来说道。
罗青时见他大哥主意已定,也不在说话,只得闷闷的跟着他们一起出去。
几人还没有出正厅,便瞧见管事儿回来,在他们跟前站定,垂首叫了声“大公子”,便拦住了几人。
“怎么了?”罗青昊问道。
“回大公子,老夫人说了,她都知道了,这事儿老夫人不欢喜,人便不见了。若是五公子喜欢,便先由着他去,左不过是年少轻狂,待将来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罗青昙愕然地瞧着管事儿,脱口而出道:“母亲让你说的?”
管事儿恭敬说道:“一字不差。老夫人特意嘱咐小人,当着客的面前说。”
罗氏三兄弟一齐看向沈棠懋,谁知沈棠懋面色如常,非但没有丝毫尴尬难看,竟然还笑着朝管事儿的行了个半礼,说了句“谢老夫人教诲。”便安静站在原地。
这下反倒显得罗氏三兄弟大惊小怪了。
罗青昊咳了一声,“罢了,既然母亲心情不好,不见便不见了。不过我要去给母亲问安,不能久陪了。让”他停顿了一下,就听见罗青昙急急说了声“我也去给母亲那里瞧瞧!”罗青昊便接着说道,“延宗带你去见延美吧。”
于是沈棠懋拜别了罗青昊和罗青昙,跟着闷闷不乐的罗青时朝着罗青曼的院子去了。
“你真的喜欢延美吗?”罗青时忽然问道。
沈棠懋被他的直言不讳逗笑了,“阁下不亏是延美的亲兄弟,有些地方,实在如出一辙。”
罗青时脸上一红,对自己方才的直接有些懊恼,不过既然已然问出了口,便也不必在遮遮掩掩,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曾与令兄沈二公子同科考试,所以与令兄有一面之缘。”
沈棠懋笑着说道:“原来是二哥的同窗。”
罗青时摇了摇头,“算不上。令兄风姿拔卓,令人过目难忘。当时同行者颇多,众人都对令兄很是欣赏,令兄俨然有马首之意。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然而,偶然之下,我得知令兄的,”他顿了一下,“小秘密。”罗青时面目扭曲了一下,“所以,我心中已然将令兄,以及贵府,当做了妖魔之地。便是延美愿意,我也不想让他与沈氏沾上丝毫关系。”
沈棠懋愣了一下,站住脚,扭头问道:“我二哥的小秘密?哪个?”
“什么?哪个?”罗青时让他问得也是一愣,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片刻之后,罗青时干着嗓子问道:“令兄沈二大人,有,许多小秘密?”
沈棠懋点了点头,“他素日里喜欢到处逛,益州多山,山里多有许多异人,也有许多羌人、苗人、夷人、蛮人,偶尔也会有些来往的胡人,二哥与他们交往甚密,时常能学到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知阁下瞧见他做什么了?”
罗青时看了沈棠懋一眼,又环顾了四周,在沈棠懋怪异的眼神中后退了一步,说道:“令兄沈二大人,蹲在狐仙庙前,和一只狐狸说话。”
沈棠懋的眼睛里瞬间失去了探究的兴趣,毫不意外的“哦”了一声,扭回头去,说道:“前头是延美的院子吗?”
罗青时觉得果然沈家没有一个正常的,忽然发现沈棠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一张脸上神采飞扬。
“那是延美吗?”沈棠懋说道。
罗青时还没有回头,就听见脚步声,以及他弟弟罗青曼大声的叫着“乐孺!”,紧接着,就瞧见他弟弟扑进了沈棠懋的怀里。
好一个投怀送抱!罗青时后悔自己没有罗青昙的觉悟,否则决不能在这儿碍眼!
“乐孺!乐孺!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派人来告诉我一声呢!在这住几天吗?只你一个人来了吗?”罗青曼拉着沈棠懋的手,一连问了一串,直接朝自己的屋子去了。
好吧,罗青时心里堵得慌,他的亲弟弟,枉费了自己一心要救他出水火,不但投怀送抱,居然忘了自己!“罗延美!”他咬牙切齿喊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罗青曼拉着沈棠懋直接进了院子,连头都没有回。罗青时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小厮,问道:“你说我是不是自取其辱?”
小厮瞧见他倒了血霉一样的晦气脸,说道:“公子,老夫人不舒服,您不去请安吗?”
“去!”罗青时恨恨说道。
“你怎么才来呀!”罗青曼盘腿坐在床上,问坐在他对面的沈棠懋,“沈二哥说你家里有事情,事情很难办吗?现在办好了吗?”
“麻烦是麻烦,不过办好了。”沈棠懋温和说道,伸手握了握罗青曼的手腕,“这段日子果然瘦了。”
罗青曼歪着头说道:“我自然是应该瘦的,倒是你,看来确实是费了心思的,我瞧着你脸色也白了些。一会子让良姜姐姐给你炖些好吃的,好不好?”
“不用,我就是路上时间有些长了。你吃什么,我便吃什么。”
“好呀!不过我正在守孝,饭菜嘛,素了些,也没有酒。”
“那就吃素,不喝酒。”沈棠懋说道。
罗青曼笑着点了点头,“你要不要在我这里歇一歇,中午的时候我叫你可好?”
“好。”
罗青曼立刻叫人去收拾屋子。
良姜等人手脚麻利的很,很快便将罗青曼隔壁的厢房收拾齐整,罗青曼忙推了沈棠懋去休息。沈棠懋很听他的话,自己去睡了。良姜等人不用吩咐,留下服侍。
待沈棠懋睡醒时,已然是漫天星子了。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昏暗的灯光中,沈棠懋发现有人站在他床前。他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床前那人露出一口白牙,笑嘻嘻说道:“你猜?”
沈棠懋倚在床头上,无力说道:“不猜。”
“自然是看看劫后余生,不,是大功告成后虽生犹死的园主大人!”那人嘿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