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后路 等他来,等 ...

  •   任由诛仙阵在幽冥泰山府的废墟里呼号,沈棠懋在废墟里找了个一尺多高的石头,颤巍巍坐下。他大口喘着气,嘴角、耳朵、眼角,不时有奇怪色泽的鲜血滴落。他抬手边要用袖子擦,却瞧见袖子上除了大片脏污的血迹,就是灰尘,只得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擦去不流出的鲜血。
      那血的颜色,却越来越奇怪了,从一开始的殷红中带着些微的异色,变得越来越绿,绿中还有一缕缕金色的和透明如水一般的液体。随着怪异的液体越来越多,丝帕很快就湿透了,沈棠懋不耐烦的啧了一声,远远地甩了丝帕,将中衣的袖子整条死了下来,继续擦。
      血还是越来越多。沈棠懋没了办法,他取出大庭氏金色的心脏,用“归无”切了半个下来,好好收起来,剩下半个,他抬手扔进自己嘴中,嚼也不嚼,囫囵个吞了下去。沈棠懋闭上眼睛,打坐调息了片刻,血这才慢慢止住了。用“归无”撑着地,他站起来,抬手收了诛仙四剑,也将阵符从木偶上收回到剑匣中,把剑匣扔进了袖子中。沈棠懋站在废墟里,这才有精力,四下打量了自己脚下的这片废墟。
      断壁颓垣,乱石碎木,满地的尘埃焦土,说不定,里头还混着阴魂和泰山府君化作的飞灰。
      沈棠懋忽然笑了。
      “今日,我屠杀诸位,明日,我亦将死于人手!诸位之仇,旦夕可报!莫急!莫急!”他说着,眼角两行清泪,混着面颊上残留的鲜血,流下来,在面颊上留下两道白印。
      他双手举起“归无”,将一口舌尖血喷在刀上。冷冷说道:“还不来!”
      那“归无”得了他的血,旋即变长,变宽,从一把利刃,生生拓展成一座城池!
      沈棠懋左手虚托着归无之城,对着头顶呵斥道:“还不来!”
      “园主大人好旺的心火!”娇滴滴一把好嗓子,仿佛噙了满腔的甜蜜,嗔笑着说道。
      沈棠懋瞥了来人一样,说道:“快些。我还有事!”
      来人撕扯掉身上厚重的衣衫,摘掉了长长的兜帽,露出底下紫色的缎子长裙,和一张与那娇滴滴的嗓子全然不同的清素寡淡的面容。孟婆手中拎着一只木桶,桶里是红黄的忘川水,水里还是熙熙攘攘的嬉笑怒骂的鬼脸。
      她掀起桶底,将满桶的水倒在地上。又一个手刀劈掉了桶底,抬手一拽,木桶四散成碎片,化作一条小小的船。
      “园主大人,请上船。”孟婆殷勤道。
      沈棠懋没理她。
      孟婆娇滴滴着笑着,既不在意他的冷脸,也不在邀请。
      “哗啦啦啦”水声,陡然从头顶诛仙阵的破洞中传来,声音越来越大,从潺潺弱弱,到澎湃滔滔,只在片刻之间,整条忘川,自头顶之上,倾灌下来!
      幽冥之地,此刻成了一片汪洋。
      沈棠懋高高立在汪洋之上,看着孟婆驾船飘在汪洋之上,使一张渔网,将满海的人脸统统捞出来,甩进船上的桶中。沈棠懋知道,那是三十六天暗地里积攒了多年的阴灵,即将成为新的狱卒、鬼差和鬼神。
      忘川还在源源不断的涌入幽冥,用不了多久,便会淹没整个幽冥,成为无边血海。
      他左手依旧虚托着归无之城,这将是新的鬼城——酆都。
      “在这儿,哪里能种树?”沈棠懋忽然问道。
      孟婆一愣,很快就娇滴滴笑道:“这里,自然是没有能种树的地方的。”
      “也是,那就无所谓了。”说着,沈棠懋随手一抛,酆都城重重落在一处角落,刹那间长成一座庞大的城池,城门上,隶书血字——“酆都”。
      “大人这样草率吗?”孟婆娇笑着说道。
      “怎么?还要堪过风水吗?”
      孟婆噎住了,娇滴滴的笑声仿佛晒干了,“这倒也不用。”
      沈棠懋伸出手,“拿来。”
      孟婆抬手用渔网将散落慢船的鬼脸网起来,递到沈棠懋手中,沈棠懋却不接,嫌弃的看了两眼,“扔!”他说道。孟婆闻言将渔网高高抛起,沈棠懋抬手便是一挥,一阵风来,将满网的鬼脸吹散在空中。鬼脸在空中拉长,有了身体手脚,落地,变成了鬼差。
      “差不多了吧。”沈棠懋见血海已然淹没了所有战场的痕迹,问道。
      “只等着新的幽冥之主到来。”孟婆娇滴滴道。
      “那不是我的事情。”
      “自然。”孟婆笑着,慢慢的后退,悄悄离开,只剩下沈棠懋一个人留在血海之上。
      沈棠懋兹怀中掏出一卷命簿,打开,捏着一个边角,将整卷命簿浸在血海之中。空荡荡的忘川水,毫不犹豫的洗去了命簿上的字迹。沈棠懋眼瞧着墨迹彻底消失在红黄的水中,抬手放出一团金红的火,将犹自滴水的命簿,烧得一丝不剩。
      “血海,血海,应当是红色吧!”忽然有人在他身后说道。
      “我实在不喜欢你们这样。”沈棠懋头也不回的说道,“总在人背后说话。”
      “我也不太喜欢你这样,总是不回头说话。”来人说道。
      “你是新的幽冥之主?”沈棠懋问道。
      “是。”来人说道。
      沈棠懋转身,“想不到是东岳大帝掌了幽冥。”
      东岳大帝穿着便装,身后跟着十位衮服梁冠手持白玉笏板的神,再后面,是方才出世的无数鬼差。东岳大帝抬手说道,“见过园主大人。”
      除他之外的所有人,立刻拜道:
      “一殿秦广王蒋子文、二殿楚江王厉温、三殿宋帝王余懃、四殿仵官王吕岱、五殿阎罗王包拯、六殿卞城王毕元宾、七殿泰山王董和、八殿都市王黄中庸、九殿平等王陆游、十殿转轮王薛礼;
      赏善司、罚恶司、阴律司、查察司判官;
      勾魂使者、接引使者;
      杂役鬼差
      拜见园主大人!”
      沈棠懋说道:“很隆重。”
      东岳大帝笑着说道:“毕竟还有求于人。”
      沈棠懋抬眼看着他。
      东岳大帝见他没有反对,便走上来,将手搭在沈棠懋右肩上,“借园主一份神力,”说着,又朝孟婆伸手,“奈何桥下,如何能是一池枯水?”
      孟婆重新换上了厚重的长帽衫,将一只粗糙的手交到东岳大帝手中,另一只手,伸进血海中。三人一起用力,血海中一股黄色的水流淙淙而起,在空中化作一条黄龙,扑进了忘川干涸的河道之中。
      “酆都,血海,黄泉。”东岳大帝满意说道,“再加上轮回,这才是地狱。”
      “罗酆山已毁,大庭氏已死,泰山已然只是泰山。我的任务完成了。”沈棠懋说道。
      “我不知道什么任务,”东岳大帝正色说道,“既然园主觉得已经没有事情了,自然可以随心所欲。”
      沈棠懋抬脚便走,与东岳大帝擦肩之时,忽又站住,“血海中有大庭氏和泰山府君的残骸,虽然是灰烬,却仍有神力,这并非我或者其他神明可以消弭的。血海又与忘川黄泉一体,仍旧会吸取这里所有亡者阴魂的阴气,将来必定是大妖巨怪的福地。你要好自保重。”
      东岳大帝笑着说道:“多谢提醒。”
      “还有,我没动轮回道,它仍旧在断魂路的尽头,如今正在酆都城之后。”沈棠懋说道。
      “再次致谢。”
      “不必了,这是回礼。我希望血海和黄泉,永远不会再次成为忘川。”沈棠懋说道。
      “自然不会。”
      “很好。告辞了。”沈棠懋说道。
      “请再等一下。”东岳大帝说道,“我知道昆仑之上尚有一人在轮回,”瞧见沈棠懋忽然变冷的目光,他连忙说道,“这不是上头说的,我接了这位置,有些事情,自然就知道了。不瞒园主,我其实不太希望轮回中有这样一位。所以,”他笑着,“血海之后,还有一条通往轮回的路,那是一条可以跳出轮回的路。只是并没有一艘船,可以横渡血海;更没有任何一个人,或者其他什么神明鬼怪可以横渡血海,除了,阁下。”
      沈棠懋看着他,不说话。
      东岳大帝也不想卖官司,“园主若是想要为那人提供一条后路,不妨为他预备一条可以横渡血海的船。相信我,那是三十六天也轻易不会介入的地方。毕竟正如园主所说,血海里,还有他们。”
      说完,东岳大帝不等沈棠懋有什么反应,转身带着地府的新任官员们,进入了酆都——中元节早已过去,滞留在断魂路的鬼魂们,需要重新进入地府,开始他们新的地府路程。
      而沈棠懋则反身回了血海,他一步一步,穿过茫茫血海,在血海的尽头,亲眼瞧见了东岳大帝所说的另一条路,通往轮回的出口。他穿过出口,进入了一个岔口,分别通向人间、三十六天。
      那确实是一条可以跳过地府的轮回路——只要你有命走过来。
      沈棠懋要为罗青曼留下那条命。
      他抽出绝仙剑,从自己的左肩处劈下去。劈下的三分之一个身体,落入血海中,化作一条雕梁画栋的花船。沈棠懋降落在花船上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扶着花船的甲板,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无比认真,甚至有些深情,“等他来,等他来。等他上船,带他去血海尽头,载他去人间,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唯有他,可以瞧见你;唯有他,可以登上船;唯有他,可以发号施令,去任何地方。他有咱们的珠子,碧海珠,那是罗盘,带他来的罗盘。等着,你好好等着。”
      说完,恢复了完整身躯的沈棠懋摊在船上,动不了了。

      散居各地为官的罗家兄弟们,在邸报到达各地的时候,惊骇之下匆忙忙上了丁父忧的折子,又披星戴月急匆匆赶回青州,兄弟姐妹,母子,难免抱头痛哭一场。在罗海丧事之后,罗府上上下下搬离了衙门,住进了罗家老宅。
      兄弟几人安排好了,轮流去祖坟的草庐去守墓,每人五日,自老大罗青昊起,依次是老二罗青时、老三罗青昙、老四罗青昌、老五罗青曼。
      沈棠懋送来的人,一直安分呆在罗青曼的院子里。罗青曼的母亲霍氏,对这几个下人,不闻不问。兄弟几个倒是很想问问情况,然而父丧在前,罗青曼郁郁寡欢在后,兄弟们都便都没问。罗青玳虽然知道情况,更是不知如何对母亲开口,便也闭了嘴。
      而罗青曼自己,本就沉浸在丧父的痛苦中。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丧父之痛逐渐消解,迟迟不见沈棠懋的到来,有让他心生忧虑。于是日日颓丧,更加憔悴。
      待到第三回轮到罗青曼去守墓的时候,家里人实在忍不住了,兄弟姐妹几个,团团围住罗青玳。
      “黛黛,曼儿这是怎么了?”罗青昊作为大哥,首先开了口。
      罗青玳知道家中人忍到今日才问,已是不易,而自己,也将要回京都去,于是指着还未出阁的小妹妹庶女罗青瑒说道:“玉儿,你回房去,不许偷听。”
      罗青瑒听了,撅了嘴,不情不愿的走了。
      清场完毕,罗青玳开了口,将罗青曼进京之后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了兄弟们。
      罗青昌大睁了眼睛,满目惊诧,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只干巴巴叫了声“大哥,二哥,三哥,你们怎么看?”
      罗青昊捂着头,苦着脸,摇了摇头。
      罗青时默不作声。
      罗青昙苦笑着说道:“看不了!”
      罗青琇作为在场唯二的女子,庆幸自己没有被四弟弟点名,不动声色的挪了挪,挪到紧挨着罗青玳的地方,忧虑的看着罗青玳。
      罗青玳知道她妹妹的担忧,只是叹口气摇了摇头,小声说道:“等我知道,已然晚了。拦不了了。”姐妹两人握着手,又长长叹了口气。
      “这事情,可要告知母亲?”罗青昌又问道。
      “依我看,母亲未必不知道。”罗青昙说道,“母亲那样眼明心亮,却从未问过一句,怕是胸有成竹了。”
      罗青昊神色一动,点了点头,“我想也是。黛黛,你可同母亲说过。”
      罗青玳摇了摇头。
      “那沈三,当真说过要来青州?”罗青昊问道。
      “他二哥亲自给小五传的话,给我递的沈三的亲笔信。信中如是说。”罗青玳如实回答。
      “可信度如何?”罗青昊又问。
      “极高。”罗青玳回答道。
      一时间屋内众人都没了声息,屋内静的怕人。
      罗青昌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又闭上。
      罗青昙皱着眉头,开口打破了沉寂,“若是他沈三真的来了,是否可以认为,此事他们沈家已然同意了?”
      此言一出,罗家兄弟几个齐齐看向罗青昙,异口同声问道:“何意?”
      “若是同意,我赞同大姐姐的做法。如今之势,与其挑明了,不如因势借力,首要的自然是保住小五,保住罗家,至于其他,还是步步为营的好。沈家这大树,哪怕也有倒的一天,咱们还是借一天是一天的。”
      罗青昌和罗青琇立刻皱了眉头,似有不赞同之意。
      一直不发话的罗青时忽然说道:“你们想用延美做踏脚石。”
      不是疑问,而是陈诉。
      屋里又静了下来。
      好半天,罗青昙咳了一声,说道:“二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大姐姐也不是,对吧?”
      罗青玳赶紧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意思?”罗青时立刻反问道。
      “只是权宜之计罢了。”罗青昙解释道。
      “放屁!”罗青时忽然跳起来骂道,“什么权宜之计?不过是你们这几个禄蠹的买卖打算!还‘因势借力’、‘步步为营’?都是浑话!他那沈家老二,在益州便是有名的能闹腾,他沈家老三能是多好的货色!那沈三耽误至今日,就算是打发了几个人、几个钱来,又能做什么数?说扔了就扔了。延美眼见着是陷进去了,他不过是小孩子,家里护着长这么大,有什么见识!不想着救他出苦海,到想着借力!若是真有那一日,闹出沈三真是个游戏的,不过拿延美当临时的乐子,该当如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