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送行（下） “帝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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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亏了当值的这一位，否则，要集齐诸位，当真是难事。”眼瞧着后来的九位泰山府君齐齐怒目相向，沈棠懋笑着说道，“诸位不必这样，我虽然是执刀之人，也要鱼肉在俎才行。”他说着，那九位将满腔怒火转向召唤他们出来的那一位，沈棠懋似乎嫌火还不够大，继续说道，“怨不得三十六天非要在今日动手，果然如传言，这一轮的泰山府君是个草包！”
“你说什么！”十位泰山府君齐齐怒吼，然而从神情就能看出来他们怒吼的原因，并不相同。
沈棠懋没耐心一一为他们解答，仍旧对着第一位泰山府君说道：“若非你恼羞成怒至理智全无，不管不顾的召出所有泰山府君，我这瓮中捉鳖的斩草除根之计，如何用的了？”
“园主未免托大了，”一位泰山府君压下满头火气，冷冰冰说道，“以十对一，哪里就见得是你胜我败？”
“破釜沉舟，我等尚有一博之力！”另一位泰山府君喝道。
“你等焉知，我，就不是破釜沉舟。”沈棠懋忽然收了笑容，木着一张脸，垂着眼睛说道。
“什么意思？”又一位问道。
“字面的意思。诸位眼下是被我毁了法阵，若是今日躲过一劫，自然还有转圜的余地。我可没有这样的去处。”
“笑话，你那昆仑山，莫非……”
“等等，不对！”一位泰山府君忽然插嘴打断了另一位的话，“他在拖延时间！”
此言一出，十位泰山府君面上都是一惊，从方才的愤愤，变得如临大敌。
“哈哈哈哈，”沈棠懋大笑起来，“三十六天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忌惮诸位？”他大笑着，抬手将自己手中的绝仙、戮仙双剑齐齐掷到脚下的诛仙剑阵中，不等泰山府君们脸色变化，手中又是剑光如电，最后一把陷仙剑也已在阵中。
四门四剑，诛仙阵成！
忽的一声，他们脚下的诛仙阵仿佛才算是活过来，杀伐之气化作实体，浓雾红沙刀光剑影猛地窜了上来！顷刻间便将肉眼可见之处全部强行笼罩其中！十位泰山府君包括沈棠懋在内，统统落入阵中，一时间杀伐声沸扬而起，血腥之气弥漫整个幽冥。
阵中哀嚎之声不断，不同的声音在不同的位置，以同样凄厉的叫声骂着：
“栾珅，你今日屠戮我等，明日必被他人屠戮！”
“你个叛贼！你违逆天道，背弃同袍，天诛地灭！”
“你等着！你等着！”
“栾珅，你个杂种！”
“你还没赢！还没赢！”
“哈哈哈哈！他赢不了！”
“栾珅，你不得好死！”
“我还没死，哈哈哈哈，我还没死！”
“你该死了！哈哈哈！这就到你了！”
“我们永远不死！”
……
沈棠懋抱着诛仙四剑的剑匣，从漫天杀气血雾中慢慢走出来，听着身后十位泰山府君如出一辙的谩骂，面上没有丝毫表情。他就静静等在一旁，等着阵中没有声息。
然而，诛仙阵四门皆以启动，四剑剑气纵横，但是阵中的声音，竟然一只没有低下去，更没有消失！十个泰山府君，十个声音，非但没有低下去，反而愈发昂扬！只听得里面十位泰山府君逐渐统一了口径，在阵里的刀光剑影中狂笑，“哈哈哈哈哈！诛仙阵，诛仙阵！照样杀不死我们！哈哈哈！
沈棠懋转过身来，凝眉看着血气翻涌的诛仙阵，叹口气道：“果然，不太容易。”
他收了剑匣，抬脚踏入阵中，迎面而来的电光霞气，闪烁不定，让人炫目。当中有狂风呼号，刮得天地颠倒，日月无光。风中夹杂无数沙尘，如利刃，如钢刀，如重锤，扑面而来，只如千刀万剐，万锤擂心！雷声霹雳，俱是通红异色，如金龙红蛇，游走不定，一道道在风中炸开，电光化作火光，风沙中飞火连连！狂风、飞沙、雷电、碎火，兜头而来，莫说凡人，便是修行的钢骨金魄的神明，也要顷刻间毙命其中！
沈棠懋依仗着剑匣的庇佑之力，在阵中站定，在满天满地的狂风、飞沙、雷电、碎火中，细细端详。只见十位泰山府君的形体早已在诛仙阵中碎成齑粉，神格灵魄也已然化作团团阴气，二者混在一起，犹自挣扎不休，试图重新凝聚一体。然而诛仙阵诛杀入阵的一切活物，如何能让他们如愿！每当要汇聚成团时，便是风沙雷电火光一齐上阵，将之再碎一次，周而复始，只等着其中一方耗尽修为能力！
忽然，似乎是发现了沈棠懋也进了阵，那齑粉和阴气的混合团，猛地调转了汇聚的方向，朝着沈棠懋冲了过来！可惜，这势不可挡的一击，在诛仙阵的攻击和剑匣的保护下，功败垂成，再次零落溃散。
混合团中传来十位泰山府君的声音，那声音饱含怨恨和愤怒，以一种奇异的带有希望的激动声调高叫着“剑匣！剑匣！抢他的剑匣！剑匣！剑匣……”声音愈来愈高，最后已然分不清是泰山府君孤注一掷的呼叫，还是诛仙阵中狂风的怒号。
沈棠懋瞧着这一切，仿佛一个旁观者，只在泰山府君化作的混合团一次次冲撞中，冷眼看着它一次次溃散，许久，冲撞的力度都不曾减弱，他嘴角忽然提起来，带着似笑非笑的微妙的神情，喃喃说道：“泰山府君乃是泰山神祇，幽冥所化，只要在幽冥中，阴气不止，泰山府君便不会消亡。那么，只要没有了泰山府，或者没有了幽冥，再或者，泰山和幽冥再也没有关系，诸位，也就能有个了断了吧！”他淡淡说着，声音并不大，在诛仙阵怒号的风声中，还不若蚊蝇之声，然而，泰山府君们听得真真切切，一大团的灰雾仿若被惹怒的群蜂，一拥而上，却一无所获。
沈棠懋在得到他想要的反应后，迅速退了出去。他收好了剑匣，从掌心之中，将“归无”抽了出来。他握着刀，一步一步，踏进了泰山府。
沈棠懋沿着高高的阶陛，慢腾腾上了最高点，穿过黑漆文采的巍峨高门，直入泰山府大堂。他看也不看泰山府正堂那些庄严肃穆的、凶神恶煞的神像，自然也不在乎那些精美的装饰，沈棠懋走过宽广的厅堂，绕过厚重的屏风，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了通往下层的楼梯。
泰山府与其他神怪的府邸全然不同之处，便在于泰山府虽然高大宏伟，真正进去，却是越走越低的。他脚步轻得很——倒也不是怕惊动什么人，有能力与他一战的，尽在诛仙阵中，想要靠着人数与他一战的，也在诛仙阵中——一层层走下去，硬底儿的靴子踩在白色的石板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曲折的楼梯在极深处停住，沈棠懋在阶梯的尽头，瞧见一片无涯的石林，石柱耸立，支撑着上头的幽冥；石柱底下，是泰山坚硬的根基，是上天造物，盘古化形的神府根基。
他走入石林，举起“归无”，朝着其中一根石柱轻轻砍了一下，火光四溅之后，石柱上连一丝划痕都没有。沈棠懋看了眼刀口，见有也没有豁口，便放了心。他漫步一般，在石林中悠悠的走着，在每一根石柱上都砍一刀，火光不断在石林中爆开，倒很像烟花。
沈棠懋哂笑自己，不知何时学了沈二的脾性。不过想到烟花，他在方才的柱子上又劈了一刀，看着火花四溅的模样，他忽然想着，说不定延美也会喜欢看呢？
他又笑了，难得笑容入了他的眉眼。只是那笑容也似烟花一般，须臾散去，石林之中，仍旧是持刀而立，眉目苍冷的屠戮者。只是这位屠戮者的屠戮未免有些漫不经心。他走得好无章法，砍得更是随心所欲，到好像真的只是为了看那四溅的火花一般，不过饶是再喜欢看，单调乏味的砍了无数次，也该厌倦了，然而沈棠懋却好似没有丝毫的厌倦，依旧将视线所到之处的所有石柱砍了个遍。
然后，他便走到了石林的尽头。
那是一座山，一座在泰山之下，幽冥之底高高耸起的一座山。山是寂静无声的，却能看到无数阴魂在山上挣扎的身影。
沈棠懋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罗酆山，可算是到了！”
幽冥之下，方三十六万里，有北都罗酆山。阴阳生死育，殃注停其间。炎帝大庭氏，讳履甲，天下鬼神之宗，治罗酆山。
他站在罗酆山脚下，瞧着山上唯一一点亮光，收了刀，单膝下跪，朗声道：“山海神域昆仑之丘悬圃叩仙庭园主栾珅，求见鬼神之宗炎帝陛下。”
山上的亮光飘忽了一下，却没有任何回应。
“山海神域昆仑之丘悬圃叩仙庭园主栾珅，求见鬼神之宗炎帝陛下。”
“山海神域昆仑之丘悬圃叩仙庭园主栾珅，求见鬼神之宗炎帝陛下。”
“山海神域昆仑之丘悬圃叩仙庭园主栾珅，求见鬼神之宗炎帝陛下。”
三呼之下，沈棠懋的声音如同浪潮，在深深的幽冥之底层层回荡，罗酆山的阴魂仿佛水中的藻荇，在浪潮中随波逐流。
山上的亮光“噗”的一声灭了，一把苍老而衰弱的嗓音，在罗酆山与幽冥底之间徐徐荡开，“园主来意，吾已知晓。大势已去，任凭子之意去留。大庭氏已死，不必见了。”
这声音仿佛是解开了罗酆山上阴魂枷锁的钥匙，他话音才落，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阴魂，从罗酆山上逃了出来，尖叫着向四周奔去。
沈棠懋丝毫不在意那些阴魂，他将另一条腿也跪下，双手合于面前，稽首叩拜，又起身，再次双膝下跪，双手相击，却并不哭泣，行了个安安静静的振董礼。
“帝崩！”他高声吟唱着，“鸣钟！”
随即，整个罗酆山都颤抖起来，钟鸣之声亦随之而起。鬼神之宗崩逝，罗酆山以己为钟，敲响为大庭氏送葬的丧乐。钟声上传三十六天神明，下达十八层幽冥鬼怪。天下皆知！
自然，诛仙阵里的泰山府君们也是只晓得，只是他们的挣扎却毫无用处了。
方才还是刀枪不入的石柱，在罗酆山的钟鸣中瑟瑟发抖，每一根柱子上都出现了一个裂纹，并在钟鸣声中不断扩大，很快裂隙便贯穿了石柱。无数的碎屑从石柱上、从石柱支撑的幽冥上落下来。
钟鸣声响彻幽冥，一声又一声，接连不断。石柱们发出“咔咔”的声响，掉落的，也从碎屑，变成了石块儿，石柱朝不保夕，幽冥更是摇摇欲坠！
沈棠懋站起来，再次抽出了“归无”，持刀立在仍旧嗡鸣不止的罗酆山前一动不动。
他在等，等一个动手的恰好的时机。
这个时机很快就就到了。
罗酆山的钟鸣，已然响了八十声，沈棠懋慢慢抬起握刀的手，在第八十一声钟响起的一瞬间，他猛地高高跃起，迅捷如一阵疾风，直上罗峰山山巅。他轻轻落在山巅之上，单脚站在颤抖的罗酆山上，双手握住“归无”，让刀尖朝下，高高举起，在钟声停止的一刻，单膝跪地，狠狠将“归无”插进罗酆山山巅！
只听见“嘎吱吱”一阵长而刺耳的声响，他脚下的罗酆山上响起，仿佛是金铁被扭断的声音。沈棠懋深吸一口气，手下猛地再次使劲，“嘎吱吱”顷刻间便成了“卡啦啦”，进而又成了“轰隆隆”。
沈棠懋转动手腕，右手单手握刀，左手拈了个指诀，嘴中念念有词，忽然一声大喝“破！”，他右手倏然用力，慢慢调转了刀刃相向的位置，从山巅一跃而下，就在此时，“归无”刀黑白晦明的刀光暴涨如长虹，生生将罗酆山劈成两半！
罗酆山里，传来幽长的叹息声。将狼藉的幽冥，衬托地更加森然可怖。
沈棠懋倒是不在乎这个，他收了“归无”的刀光，紧握着这把阴阳相生的刀，走进了罗酆山裂开的山腹。
山腹里，乃是空空荡荡的一个洞穴，四角平整，石室一般，只是徒有四壁，再无其他。唯有正中间黑乎乎一个人形。那人形极为高大，以双盘式的姿势盘坐其中，一动不动。
沈棠懋走到那人性面前，双膝跪地，叩首于地，“冒犯了。”他口中说道，随即起身，抬手将“归无”插进神祇的胸口，将一颗金灿灿的心脏挖了出来。
罗酆山在这一刻，忽然大哭起来，万鬼同哭，悲痛难当！
沈棠懋脚下忽然踉跄起来，他勉强用“归无”撑住自己，口耳眼鼻中鲜血直流！他单膝跪地，小心翼翼收了那金灿灿的心，用袖子抹了一把脸，雪白的脸上血痕狼藉。
他掏出诛仙四剑的剑匣，竭尽全力的高高举起，口中喃喃自语，那剑匣里发出一声唳叫，似金铁相击，又似女子破嗓的尖叫。须臾间，只听得“卡啦啦”巨响，诛仙阵强行穿透了泰山府，朝罗酆山压下来！
毫无征兆的，罗酆山忽然就散了，仿若浓雾遇着狂风，积雪遇着烈日，悄无声息的就消失了，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那缺了心脏的神祇的尸身。
诛仙阵毫无阻拦的落在罗酆山原址上，沈棠懋恰好正在阵心之中，也不知他做了什么，诛仙阵发出“铮鸣”之声，阵法顷刻间便覆盖了整个幽冥。
早已破碎不堪的石林，哪里受得了诛仙阵的兵伐杀戮之气，更何况在罗酆山消失的那一刻，泰山府君也彻底消失在诛仙阵中，屠戮了泰山府君的诛仙阵，杀气直冲刁斗！于是，整片石林，转瞬间化作灰烬，它头顶的幽冥轰然落地，在诛仙阵冲天的杀伐之气中，碎成一片废墟。
沈棠懋摇晃着站起来，对着满目疮痍，说了一句话。
“诸位，好走！沈某不送了！”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送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