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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送行(上) 祝你们黄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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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青曼听见“沈”字,嚯得掀开马车帘子,目光灼灼地看向十里亭。
亭子外有一马,亭子里有一人。马是好马,人是良人。却不是他想见的。
那是沈常懋。
沈常懋也瞧见了他,笑容灿烂地朝他招手。眼瞧着罗青曼的眼神褪了色一般,他笑得愈发灿烂。
“沈大人。”罗青玳欲下马车向沈二见礼,沈二连忙拦住她,朝她浅浅一拜,说道:“关二嫂节哀。今日我兄弟原应在城门相送,只是有些事情想要单独说给罗五弟,故只能选在这僻静之处了,还望见谅。”他面上带了歉意,“舍弟有些事情缠身,实在脱不出身来,我这里有书信一份,乃是舍弟托我转交给关二嫂的。“
罗青玳接了信,只见素白的信封上,黑色隶书写着“内亲长姐罗氏亲启”。
沈常懋又说道:“舍弟还特意嘱咐了某,有些话要亲自说与罗五弟。所以……”
罗青玳于是说道:“正好我们要歇息片刻,请沈大人自便。”
沈二忙又行了半礼,示意罗青曼跟他来。
罗青曼瞧了他姐姐的神色,见并无异色,忙快手快脚地下了马车,随着他到了亭子后头背角的地方。
“沈,大人。”罗青曼低着头叫人。
“啧,才这两日,怎么就生分成这样!若是过几日见了乐孺,难道还要称呼他为沈三公子吗?”沈二埋怨道。
罗青曼抬头看着他,只瞧见沈常懋温和的笑脸。笑得不似以往沈二充满了调侃、好奇、揶揄神气的笑容,倒像是个认认真真的兄长,在关心手足一般。
“沈二哥,乐孺他……”短短几日,罗青曼也算是看够了官场的嘴脸。
丧礼的第一日,吊唁者寥寥,除了父亲的几个门生,便只有关家和霍家的人来。关家还好些,到底有关田玉夫妻的脸面在,头脸人物在京都的,好歹都来露了一面。霍家到底是罗家的正经亲戚,也大部分在京中,却只有霍云巘到了,其余各户都只送了奠仪来。当时罗青玳就恨的不行,只是不好发作。丧礼的第二日,陛下的旨意前脚才到,后脚便来了许多人,面上是哀切,可听了罗家满门男丁都要丁忧之后,就飞也似的都走了,仿佛才知道“爹死儿要守丧”这一规矩似的。
他自己的同窗,只许芳兴和张和,领着几个人来吊唁一番,张和搂着他要哭不哭的,被许芳兴生拖着走了。
再就是沈家,沈二和沈三,也只是匆匆一面。
罗青曼又怕想,又不控制不住自己去想,真想了,又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就像现在,他堵死了他姐姐的话,绝了她从自己这里探听些真相的机会,自己却也是同样的,想从沈二这里获取些许安慰,真开了口,他也是问不出来,罗青曼害怕从沈二口中问道的,是同样的话。
沈二如何能读不出罗青曼的心事儿?他微微笑着,眼神从一直隐了身形消无声息跟在罗青曼脚边的离珠身上,溜到罗青曼苍白的脸颊,“延美,我这次来,是乐孺特意要我来的。他府里出了些要命的事情,必须他亲自回去处理。”沈二拦住了罗青曼要询问的举动,“这些不是他要我转告的话,接下来的才是。我时间有些紧迫,只能拣要紧的说。”
他见罗青曼静了下来,继续温和说道:“乐孺说,让你等等他。等他做完手中这些工作,他便去青州找你。只是这事情麻烦些,可能要耽误好些时日,说不定还要回益州一趟,让你只管安心等着。”
罗青曼黯了神色,点了点头。
“还有,他怕你心里存了些坏念头,伤了自己。打发了自己身边的人和你一同去青州,未免扎眼,那些人先走了,在前方三十里处等你们。银钱等物,你一律不要担心,他一并解决好了。别拒绝,这是他给你的定心丸。”
罗青曼眼睛里有些讶然之色,只抬头呆愣愣瞧着。“是良姜他们吗?”
“是,良姜、望春、羽弓、黄柏,你都带着。他们单独两辆马车,只远远的跟在后头,不会给你们的队伍添麻烦。到了青州,便和你一同入府。乐孺已经写信告知了你长姐,想必她不会拦着。乐孺自然知道你在家中不会被欺负,只是他心中担忧。你不在他眼前,他心中总是不踏实的。”
“还有这个,”沈常懋自怀中掏出一物来,交到罗青曼手上,“他要你带着,权当做他陪着你。”
罗青曼只觉得手心中温凉如春水一般,绿莹莹一片,正是沈棠懋从不离手的那串碧玉珠。“不是说,拿不下来吗?”
“要陪着你,便是心,他也能掏出来给你,何况此物!”
沈常懋说的云淡风轻,罗青曼听的却是惊心动魄。他握紧了手中那串玉珠,瞧着与往常全然不一样的沈二,心中百感交集。“乐孺的事情,不好做吗?”沉吟了许久,罗青曼问了一句。
这一句,问住了沈二。麻烦吗?自然是麻烦的。
半日前,在日出时蒙蒙的天色里,沈棠懋客客气气地对他说“有件事情,要劳烦你。”
他挑眉看着沈棠懋,“今日这样客气,倒让我害怕。”
“说不定是最后一回嘱托了,自然要客气些。”沈棠懋笑着说道。
沈二瞧着他的笑容,竟然有了解脱之意,心中不免悲从中来。
“你不必难过,原是计划中的。”说着,他掏出罗青曼的命簿,“今日我自己去幽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设法毁去这命簿。从此以后,延美便不在人间的轮回中。待那一刻,请将这枚血珠与他灵魂交融,”沈棠懋将被符文锁住的血珠包在一个小小口袋中,交给沈二,“这是三十六天自愿给我的,不算是弑神。你来做,也不会有什么伤害的。”
沈二接了那小包儿。
沈棠懋又掏出一封信,“这个转交给罗青玳。”又将自己手腕子上那沉水碧珠取下来,“这个交给延美,二哥,请一定看着他带上。另外人马物品我都备好了,请帮我送送他。”
“虽然麻烦些,左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烂摊子。乐孺后院里没有女眷,一向是良姜他们主事,稍大一些的事情,便是他自己料理。将来府中更是如此,你若是愿意处理这些琐碎麻烦事情,那便你来。”沈常懋说道最后,语气中带了些捉弄的意味。
然而罗青曼没听出来,他满脑子都是“沈棠懋的事情不要紧,真好”,只模模糊糊听见了什么“让他来处理事情”之类的话,想着大概是沈棠懋要他帮忙,便顺口问道:“什么事情?”
沈常懋一瞧便知道方才他心不在焉,忍着笑,说道:“能有什么事情?不过是些衣食住行的事情。”
“这个啊,我不太会。”罗青曼想了想,“良姜他们做的不好么?让朱衣帮忙好不好?”
“好!”沈常懋说道:“多和关二嫂学着点,你自然就会了!”
“我为什么要和姐姐学?”罗青曼疑惑问道,他仿佛醍醐灌顶一般,忽然从沈常懋隐忍的笑意中发现了许多猫腻,忽然明白过来“衣食住行”和“姐姐”的关系,“沈二哥!”他大叫着,“你又作弄我!”
沈常懋嗤嗤笑了起来,若非不远处还有送丧的队伍,他非要大笑起来不可,“罗小五,你永远都这么有趣!好了,不说了,”沈二伸手拉过罗青曼的手,将那串碧玉珠带到罗青曼的左手腕上,左右看看,拨弄了几下,确定他带好了,方松开手,“不要摘下来,睡觉沐浴也要戴着,便是丧礼上,也只管用白布裹了,不许摘。乐孺特意嘱咐的。”他的波光粼粼的桃花双目,不经意间瞥了眼东方,“时候不早了,赶紧走吧。我还有些人事,不和令姐告辞了,你替我吧!罗延美,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说完,他转身就走。
“等等,”罗青曼叫住他,“沈二哥,劳烦你帮我给乐孺带个消息。”
沈常懋没有回过身来,只微微偏头,笑着说道:“不带,你二哥是传书的大雁还是驿站的役夫?有什么你侬我侬,等他回来,你自己去给他说!”说罢,他朝马招了招手,那马随即踢踢踏踏的溜达过来,沈常懋翻身上马,一声清脆的鞭子响,马蹄如飞,朝着林子深处奔去。
“人走了?”罗青玳见罗青曼上了车,问道。
罗青曼点了点头,“沈二哥说他有急事,不能告辞了,请你原谅。”
罗青玳笑了,说道:“他说话,你也信?哪里是有急事,是怕我反对。”说着,将手中的信笺交给罗青曼。
“反对什么?”罗青曼接过信纸,细细看了起来。
“罗大姐姐尊鉴:弟沈拜谨禀罗氏姊妆阁。
弟沈敬启。尊父猝去,深致哀悼,无言语可致心慰,唯尚望节哀顺变。知姊将携延美扶灵归青,本应一同相随,然要事在身,不得不归。弟自知一言不足为信,更不能安姊及延美之心,故以此书为证。待弟私事毕,定当亲赴青州。另,有仆婢数人,特遣来,权做应使,亦充当人证;资财若干,乃与罗府诸位礼物,致弟不能亲去祭奠之歉意。弟自知此举唐突,然全无冒犯之心,唯求姊与延美心安。冒味唐突干请,惟望幸许。草率书此,祈恕不恭。
辛丑年丙申月癸卯日,弟沈氏棠懋敬禀。”
“姐姐,要反对吗?”罗青曼小心翼翼问道。
罗青玳心中本来满载丧父之痛,眼下瞧着这封信,又见了自己弟弟这副兔子模样,心里的悲痛立刻消减许多,许多的恨铁不成钢搭墙一般愈来愈高,她愤愤说道:“发对?我如何反对!传话的主子,见了面就跑了!等着的奴才在哪呢?我是一个也没瞧见。我怎么反对!”
“人在前头呢!有一个时辰就瞧见了!”罗青曼赶忙说道,却被他姐姐狠狠挖了一眼,立刻讪讪住了口。
“再者,口口声声说是‘姊与延美’、‘罗家诸位’,打量我是傻吗?人、东西,哪个不是给你罗五公子预备的!我就是个幌子,我如何反对!”
罗青曼臊眉耷眼的不抬头。
罗青玳瞧他这样更生气了,“怎么,回了家,倒委屈了你?这位沈三公子,是准备陪着你守灵三年啊!”
“乐孺不是这个意思。”罗青曼嗫喏着。
“那是什么!罗青曼,罗五我告诉你,父亲的葬礼上,不许那几个丫头小厮的上前。若是弄得白事上添了桃花儿,你看我不撕了那几个!”罗青玳恨恨说道。
“姐姐说的哪里话?父亲难道不是我的父亲?我如何能做出那样事情?”罗青曼不服。
“哦?”罗青玳挑着声音,“等会子那一车子的人,合着不是‘那样事情’?”
罗青曼立刻住了嘴。
罗青玳“哼”了一声,扭头也不说话了。待见了沈棠懋送来的人和东西,她心里最后吊着的那口气,也松了下来。
一行人员,无论男女,俱是戴孝的。两三辆马车、车上的各色箱子,也都挂了白绸。给罗氏的礼物,都用寻常木箱子装了,一个一个上了锁,良姜亲自将钥匙和礼单给了罗青玳。罗青玳没接,直接给了罗青曼。
罗青玳冷着脸嘱咐他们在后头好生跟着,便不再言语。不多时,便以头疼为由,打发罗青曼去后头车马上呆着了。
“夫人,您这是……”甜梦小心问道,“同意了?”
“什么同意不同意。少年心性,不能违逆罢了。能有多长久呢!”罗青玳淡淡说道。
“那您还让小公子过去!”甜梦给罗青玳揉太阳穴。
“虽说不上如胶似漆,能这样上心,已是难得。便是不和大家礼数,只是这样的难得,总让人不忍。由他去吧!”罗青玳长长舒了口气。
“那若是做了真,可如何是好?”甜梦问的更加小声。
罗青玳闭着眼睛,沉吟了片刻,“那便只当是延美找了靠山。”
“小姐!”甜梦讶然出声。
“延美在学习上从不用功,想必将来仕途无望,几个兄弟倒是都有官职在身,只是眼下也还支不起来。父亲如今没得突然,丧礼上你们也瞧见了,连外祖家都懒得上门,何况父亲的门生旧故!真真是‘树倒猢狲散’!罗家怕是要有苦日子了!我看那沈三的文采,怕是也做不了什么大官的。可是他兄弟争气,不说那远在辰州的沈家老大,只京中的沈二,便是前途无量,如何能不帮衬他兄弟?只要沈三对延美的态度不变,他沈二就得护着咱们延美!便是真的有变,这也是沈三的把柄。一旦延美,乃至罗家有个好歹,他沈二都不能袖手旁观!他沈家亦有亲旧,沈二还有顾家!”
“果然好大一棵树!”甜梦喃喃自语。
罗青玳听了,忽又苦笑出来,“是好大一棵树,可若是父亲尚在,或者延美出息些,我何必算计这些!罢了,都是命!”
“夫人,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甜梦说道。
“罢了,不说这些了。去问问,今日宿在何处?”罗青玳吩咐道。
泰山府君眼见着法阵被毁,他们再无退路,顿时肝胆俱裂,其中一位声嘶力竭的喝问道:“栾珅!你我何愁何怨,竟断我根基!”
沈棠懋微微笑了起来,“无仇无怨,只是替人做事!”
又一位喝道:“什么事!”
沈棠懋笑了,“为诸位送行,祝你们黄泉路上,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