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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幽冥 马上就不在 ...

  •   许是七月十五的缘故,断魂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那木球上一张嘴,此刻也安静了下来,连木球滚动的咕噜声,都好像消失了。断魂路上静的吓人。
      沈棠懋一个人在石板路上走了许久,才听见那木球小声小气的发出猫叫似的一声“到了”。他站住脚,四下打量了一下,只见五步之外的曼珠沙华动了一下,从花下跑出来一个细腿细胳膊大肚子圆脑袋的木偶。那木偶跑的慌急,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一把搂住木球,正好捂住木球的嘴,使劲晃脑袋。
      沈棠懋皱了眉头。
      还不等他四下里看看,就觉得一股阴寒之气从四面八方横卷而来。忽然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阵“桀桀”怪笑,那刺耳的声音直钻人脑袋!仿佛有无数双长指甲的手,在你脑子里抓挠!抱着木球的木偶,惊得跳了起来,拔脚就跑,还没来得及跑两步,便“嘭”的一声,炸裂了。
      沈棠懋从袖子里抽出一方手帕,面无表情的蹲下,将炸裂的木片一块一块拾起来,放进帕子里,包成小小一个包袱。他站起来,捏着小包袱的提手,将手伸到正前方,木木然说道:“赔。”
      怪笑一下子没声了,阴寒之气倒是更浓了,慢慢的凝成一团厚重的潮湿阴冷的浓雾。浓雾里伸出一只手,慢慢的伸向沈棠懋手里的小包袱。
      沈棠懋抬手狠狠打了那手,居然一下子将那手打折了!断手落在地上,浓雾里再次发出“桀桀”的怪声,似哭似笑,叫了没一会子,又改了腔调,凄凄惨惨的哭叫着“是你回的头,是你回的头!”一面哭叫,一面围着那断手转圈。
      沈棠懋收回了手,抱着小包袱,丝毫不理那团围着断手怪叫的浓雾,抬脚绕过雾团,继续前行,才走了十几步,就瞧见一条长河横亘在面前。滔滔水势,翻着红黄的浪头,浪头里隐约飘着无数的脸,怨恨的、痛苦的、愤怒的;喜悦的、兴奋的、温和的,随着水流,滚滚而去。河上并无船只,只一座小桥,横跨两岸。桥上,一位衣衫厚重,闷着长兜帽的人正将河里的水一桶桶打上来,再伸手将水里头的人脸一个个捞出来,扔回去,只留下红黄的河水。
      “新死的,来,喝碗忘川水。”那人瞧见沈棠懋到了,大声吆喝着。
      沈棠懋理也不理他,抬脚就迈进水里。
      “那新死的,你是不想投胎了吗!”那人叫到。
      沈棠懋仍旧不看他,自己一步步从水面走过,很快到了河对岸,身上连一个水滴都没有沾到。
      那人愕然看着沈棠懋,连手中的水桶,也掉落地上,满桶的人脸,发出各色的声音,嬉笑怒骂,嘈杂极了。那人这才回过神来,将一个个人脸用脚踢回河里,嘴里骂了一声“今日可真是见了活鬼了!”
      过了忘川,沈棠懋大步走着。
      七月十五,算得上是幽冥鬼府难得的假期,所有的鬼差神将,除了开关门的,大都歇着去了。有的,还和其他鬼一起,去人世间逛一逛。
      沈棠懋行走期间,断魂路上的鬼差,奈何桥上的孟婆,再没有拦路的,堂堂幽冥,任由着他直走到泰山府正殿。
      泰山府君正垂着衣拱,肃立在门前。身后跟着泰山府君所有的鬼将鬼差。
      沈棠懋眼神暗了下来,眉目间有了些微悲悯的颜色,脚下却没有丝毫停留,直走到为首的泰山府君面前。他将小包袱放在泰山府君的脚下,自己躬身行了个礼,便不动了。
      泰山府君回了礼,他身后的鬼差则行了大礼。静悄悄地跪了半地的鬼。
      “这个,我不赔。”泰山府君微笑说道。
      “不赔就算了。”沈棠懋回答,“你这是,迎接,还是,投诚?”
      “都算不上,”泰山府君瞥了一眼身后跪着的群鬼,“大家只是想知道,今日来的人会是谁?”
      沈棠懋也带了笑,“泰山府君执掌幽冥轮回,自然也有预知之力。大家可猜对了?”
      泰山府君摇了摇头,“算不出,也没猜对。”
      “你也一样?”沈棠懋问道。
      泰山府君笑了,“一样。我以为会是三十六天的哪部,没想到是你,昆仑上的神树。园主大人,为何也愿意为三十六天卖命了?哦!”他忽然恍然大悟,“之前的商羊和河伯、雷神,想必也是断送在你手中!那就对了!我之前还想到底是哪位大能,做成了这样的事情。猜度了许久,都没有个结果,若是你,虽不解其因,却能知其果了。”
      “我一个人,也是做不到的。”沈棠懋说道。
      “自然。”泰山府君毫不意外,“所以,我问你,为何要为三十六天卖命?”
      “你既然能算出今日,难道算不出明日?既然算得出,难道不知明日乃是必然?顺天而为,谈何因果!”沈棠懋面无表情说道。
      泰山府君沉默了片刻,“我泰山府,难道成了逆天之物?”他语气中隐隐有了怒气。身后一直静默的群鬼,也骚动起来。“何况,”泰山府君咧开嘴,露出满口白森森牙齿,鲜红的口舌,肃穆的容颜立刻变得狰狞可怖,“还有昆仑之人在轮回之中,栾珅,你不怕伤了他吗?”
      沈棠懋抬起眼皮,左手扣住了袖中的命簿,“马上就不在了。”
      “当初你来,将那人的生魂挤走,将灵魄塞进去,我便知道,你存了心思在里头。没想到,这心思应在今日。”泰山府君面目狰狞地叹了口气,“看来果然不可改变。既如此,请动手。”
      沈棠懋自掌中抽出“归无”,道了声“抱歉”,遽然跃起,从空中,朝着泰山府狠狠劈下去!
      “当啷”一声,“归无”刀狠狠撞在泰山府君的黑玉笏板上,金玉相击,火光四溅!
      泰山府君狰狞着笑脸,朗声叱道:“便是必然,本王也要争上一争!”
      说罢飞起一脚,正踹在沈棠懋膝弯之上。沈棠懋脚下一个踉跄,“归无”的劲道立刻轻了些,泰山府君臂上一震,笏板黑气流动如浪涛,汇就在相交之处,将“归无”弹了出去。
      沈棠懋在空中站稳了身子,“意料之中。”他将“归无”交到左手上,右手虚握,掌中立刻出现一把长剑。他凌空后退一步,弓步抬手,反手握着刀剑,说了声“请”。
      泰山府君的脸抽动了一下,“诛仙!”
      “正是。”沈棠懋说道,“请。”
      泰山府君凄厉大叫:“好你个三十六天!今日果然是我泰山倾覆之日!众将士听令!”
      “有!”底下无数黑气,凝成无数鬼差,以之前就在的鬼将为首,齐声大喝。
      “听我号令!苍天不仁,我等安能坐等屠戮!今日,请诸位出战,杀入人间!让大千世界,尽为地狱!”
      “得令!”为首的鬼将大声接令,一队队鬼兵再次化作浓黑的雾气,怪叫着,朝黄泉而去。
      “原来都在这里。”沈棠懋见状,面上露出一丝笑意,看得泰山府君发慌。“既然倾巢出动,就不要怪我一网打尽!”沈棠懋说着,甩手将诛仙剑抛了下去!
      诛仙剑在空中如同一道流星,带着尖利的破空之声,笔直朝着泰山府前尚未散开的鬼气而去!
      泰山府君在半空中大叫着“躲开”,自己却也不敢像之前挡住“归无”那般上前。底下的鬼将、鬼兵,早也感受到了诛仙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戾气,纷纷逃逸。一时间剑光笼罩之下,遍地是满地逃窜的鬼,方才整肃的军阵,荡然无存。
      一击之下,便情势大转,泰山府君实在丢脸,立刻恼羞成怒,大叫一声,举起笏板,冲了上去。
      沈棠懋不动如山,在泰山府君冲上来的一刻,左手翻动,反手用“归无”挡住笏板,右手里剑光一闪,朝泰山府君的颈项划去。
      泰山府君惊骇之下连连退却,刹那间便退后了一丈有余,才险险躲过那剑气,他喘息着,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那是……”
      “绝仙。”沈棠懋说着,目光低垂下去,俯瞰着脚下。
      泰山府君也不由自主的往下看,瞬间背脊汗出如浆!
      诛仙剑飞驰而下,势不可挡。然因为避让及时,鬼兵伤亡有限,但是,那诛仙剑正中了一个残破的木偶——那是之前沈棠懋放在他脚下的包袱里的,碎在断魂路鬼哭之下的那个,领了沈棠懋进幽冥界的木偶!
      一刹那,一个庞大的银白色法阵凭空出现,将全部鬼兵笼罩其中!此阵四门一路,九死无生,那是诛仙阵!此阵一出,金铁之声四起,杀声直干云霄!瞬间将全部鬼兵绞杀阵内!
      全灭!
      泰山府君踉跄了一下,满目通红,咬牙挤出一句“好手段!怪不得连雷神都葬送在你手里!但你今日我绝我,却也不是易事!你别忘了,我泰山府君,可不是一个!”说着,他仰头张嘴,吐出一个小小红球。红球见风起火,呼啸飞向更高的空中,嘭的炸开,九个黑红的符阵浮在空中,每一个符阵中都端坐着一位泰山府君。他们缓缓睁开眼睛,撕开符阵,走出来,持着笏板,将沈棠懋围在正中间。
      “诸位,此人欲绝我等生路,请诸位与我勠力同心,搏杀此贼!”泰山府君高声叫着。
      另一位泰山府君疑惑问道:“君可是叩仙庭园主?”
      “正是。”沈棠懋淡淡说道。
      “诛仙阵!”又一位泰山府君忽然惊叫出来,除第一位泰山府君外,其余人愕然低头,看向脚下杀气澎湃的诛仙阵。眼见着诛仙剑阵杀气欲盛,另一位泰山府君抬脚便走,口中大喝:“中计了,诸位快走!”
      “什么!”其余府君虽不解其意,但震慑于诛仙阵,纷纷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一道剑气越过十位泰山府君,将他们身后金红闪烁的阵法,劈成了齑粉。
      十人大惊失色,回身看时,只见沈棠懋已经收了“归无”,左手又是一把长剑,双剑在手,凭空而立,冷冷的看着他们。
      “人齐了。”他说道,“便不用走了!”他淡淡说道,双手同时挽了个剑花,“开始吧!”

      出京的官道上,罗青曼一身缟素,辞别了许久不见,再见却是在丧礼上的同窗们,翻身上马,领着一队送葬的人,扶灵回青州。行了不过五六里地,罗青曼便有些受不住了,在马上歪歪栽栽的,松墨赶忙禀告了后面马车中的罗青玳。罗青玳让人接了罗青曼下来,送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罗青玳瞧着白了脸的幺弟,心中不免心疼。因着罗青曼上了马车,马车中陪侍的两个丫头便出去了,于是马车中只有他姐弟二人。罗青玳给罗青曼灌了些汤水,罗青曼却没喝进去多少,罗青玳明知道他就是累了,眼泪却还是扑簌簌落下来。罗青曼昏沉沉,无力劝慰,罗青玳益发哭得伤心。
      罗青曼终于隐约听见他姐姐抽抽噎噎的啜泣声,勉强睁开眼睛,正瞧见他姐姐哭的通红的眼睛和满面的泪痕,他支起身子,让自己倚靠在马车壁上,伸手握住他姐姐的手,轻轻叫了声“姐姐”。
      不叫还好,这一叫,罗青玳更加难过,眼泪连珠子一般。见她这样,罗青曼也忍不住,姐弟两个抱头痛哭。车外的人听着他们姐弟的哭声,愈发的沉默,一时间,原本就静默无声的送丧队伍,更是死寂,只有罗家姐弟的哭声,不断从马车里传出来,时高时低,呜呜咽咽。
      直到力竭,罗氏姐弟才慢慢平复了情绪。罗青玳擦干了面颊,给自己和罗青曼一人倒了碗水,姐弟两个人慢慢喝了。罗青玳哭得渴了,又倒了一杯,正要问问他弟弟要不要再来一杯时,却瞧见罗青曼瞅着杯子愣神。
      罗青玳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中的杯子,白瓷的,釉色匀净甜腻,剔刻了海棠花,一双燕子穿花而过,正是春意盎然。
      “这是……?”罗青玳疑惑,这并不是她府上的东西。
      “这是乐孺的东西,不知怎么的混在我的东西里,一并带出来了。”罗青曼说道。
      “既是如此,或收起来,或打发人送回去,虽然是素白的,这海棠双燕春景此刻却用不得。”罗青玳说道。
      “还是收起来吧。”罗青曼迟疑了一下。
      “曼儿,”罗青玳亦是迟疑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脑中的念头,要以何种语言来说,才是合适的,然不说,她心中总是有些疙瘩,想了片刻,直到恍惚的罗青曼都注意到他姐姐的沉默,她才下定决心,“曼儿,那位沈三公子……”她到底还是说不下去。
      罗青曼苦笑了一下,“姐姐,我直到你要说什么,就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沈家虽然也设了路祭,只是,我以为,他今日,总该来送送你?”罗青玳问道。“总不会是也……”
      “他叫我好好的,我便好好的,其他的,我便不想。”罗青曼说道。
      罗青玳看着罗青曼好不怀疑的态度,也无话可说。
      过了小半个时辰,罗青曼忽然开口:“姐姐,我希望他是有事情,我相信他是真的有事情。”
      罗青玳听了,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她的弟弟,于此事上,虽然心有疑虑,却仍愿意一往无前。
      姐弟两个一时间气氛冷了下来。
      过了好半天,外头车夫问道:“夫人、公子,前头就是十里亭了,可要下车休息?”
      “休息片刻吧。”罗青玳发了话,于是车夫调转了方向,朝官道边上的亭子去了。
      “夫人,”车夫忽然又说话,“亭子里有人,好像是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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