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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断魂路 此刃名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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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普化天尊左侍者青雷”左侧的侍者说道,“雷声普化天尊右侍者石雷”右侧的侍者紧跟着,二人一起单膝跪下,深深拜下去,“参见昆仑山悬圃园主大人。”
沈棠懋静静瞧着出现在霹雳里的两位青衣白冠的侍者,皱起了眉头。
他们没有带东西。
沈二自雨中从容踏步而来,淡淡说道:“贵部近来架子愈发大了,还颇有些过河拆桥的意思。栾珅,到底你是上赶着的,十分没有地位。他雷部最大的头儿自恃身份,不来就算了,就打发这么两个侍者过来?上次送东西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打发了两个不知道什么的神来了?”
沈棠懋没说话,只将眸子转回去,把视线从那两位侍者身上收回来。
青雷和石雷虽然是侍者,确是雷祖唯二的神官近侍,为雷祖传旨降谕乃是常事。这也是头一次被人挤兑,自己却不能反驳。
雨中的沈棠懋,眼下是满身狼狈。他从头到脚湿的透透的。束好的头发被雨打乱,散下来的头发微微卷曲地贴着面颊,雨水沿着头发流至下颚,又流进衣衫。夏日的衣衫本就单薄,现下已然全部皱巴巴贴在他身上,袍子角滴水成流,比天上的雨线要粗得多。实实是一副无家可归的惨样。
偏偏他站得笔直,连头都不曾低下片刻,唯一给了雷部二位神侍些许关注的,便只有他微微错动的眼珠。那样岿然不动的姿态,让人凭空生出许多敬畏来。比使了避水咒,隔开了雨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沈二和雷部神侍要威严的多。
或许,这就是天生地养的老神本有的气质。出於天,出於气,鼎立天地,睥睨万物,虽败不辱,纵死犹存。
之前弑神吞神,青雷将军和石雷将军亦有份,在九天的云海之上,他们眼睁睁瞧着栾珅手持一把诛仙剑杀河伯,屠雷神,何其惊心动魄!虽然借了五雷之力,然其神力之丰沛,武力之悍勇,绝非一般神祇可以抗衡的,他们自然不敢逆其锋芒。
至于涂绰,他们也是神,如何能不认识神巫?便是还不够资格和神巫共通,也是看得出涂山巫族之气的。
总而言之,见过世面的雷部二位神侍将军,远比翊圣真君和天猷真君,有自知之明。
青雷将军对沈二又叩了下去,“并非天尊怠慢,末将虽然职位低微,并非重臣,却是信臣。天尊以为,传递消息,信重于位,于是派遣末将前来。”
“口舌不错。”沈棠懋木木地评价道。
沈二嗤笑出声。
青雷微微一笑,也不回答,倒是有些荣辱不惊的气派。
“时间。”沈棠懋说道,声音里没有一丝的起伏。
“丙午日,午时。”石雷说道。
“四日后?”沈二问道,见石雷点了头,他面上笑意更浓,“三十六天选的好日子,好时辰!”
“兵器。”沈棠懋说道。
“已在来的途中。”青雷回答道。
“今日,请传两句话,与贵部雷祖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沈棠懋忽然岔开了话题,“第一句话,礼尚往来,今日之礼,我记着了。第二句,雷神的心脏,他消化了吗?”说完,沈棠懋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青雷不明所以,只得应了。二人化作两道电光,瞬间消失在云中。
雨还在下,只是小了许多。沈棠懋依旧站在雨里。
“你这是,浇水呢?”沈二使避水咒做了个罩子,蹲在里头,伸手去撩沈棠懋的袍子,看他的脚。
“树根早死了,浇水做什么?”沈棠懋轻描淡写地说道。
“啧,说得这样吓人,你二哥我是吓大的么?”沈二没看到他袍子底下的树根,很是失望,“那你这是干什么?洗澡?”
“只是想试试,这人间的风雨。”
“试过了,感觉如何?”沈二用帕子擦净了手上的水,好奇的问道。
“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些冷。”沈棠懋伸手抹了一把脸。
沈二递过自己的帕子。
沈棠懋没接,抬脚走进了沈二的罩子里,和他并排蹲下。他身上的水,自己从衣服上、头发上飘出来,汇聚在一起,缩成小小一颗水珠,落入沈棠懋手腕上沉水般的念珠中。
“你收这个做什么?”沈二问他。
“现在已过子时。”
“所以?”
“今日是中元。”
沈二往旁边挪了挪,略带嫌弃地瞧了那珠子一眼,“中元节子正时分的雨水,过几日还是丙午正阳,这么阴寒的东西,你要做什么用?”
“还没想好,难得东西,先收着吧。”沈棠懋说着,催动避水罩子驮着他俩,自行进了屋子,迎面就瞧见良姜昏睡在地上,脸上犹带着惊恐之色,“给她造个梦。”
“用不着,不承认就完了。”才收了避水咒,正满屋子找下酒菜的沈常懋忽然抬头看着外头,笑了起来,“呦,中元节有客,这倒是真稀奇!”
沈棠懋自然也瞧见了来人,他开门,再次迈进雨中,这次他也用了避水咒,站在来人面前。
“怎么,不请我进去吗?”来人照旧一身宫装,浑身在漆黑的雨夜里发着莹莹的光,美丽肃穆的面颊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你来,与屋内之人无关,何必进去!”沈棠懋强硬说道。
西王母依旧笑着,面上丝毫没有被慢待的不满,只是错动了眼珠,视线从沈棠懋身侧穿过,落在他身后的房子里。“人,不是不在吗?”她照例笑着,“青州那样远……”
沈棠懋也笑了,笑容冷的很,“是吗?我以为那不过是方寸之地。”
“所以啊,他这一路平顺的很。”
“自然。”
“真的不请我进去坐坐?”西王母笑着问道。
“请直入正题。”沈棠懋说道。
“既然要在这里说,”西王母看向坐在窗台上喝酒,看也不看这里的沈二,“劳烦涂巫移步,也听一听妾身的正题。”
“你只管说,我听得见。”沈二也是一副笑脸,他仰着被酒醉红的面颊,笑得极为妩媚,勾起的眼角钩扯着奇异的风情,“自然,若是西王母觉得太远,说着费嗓子,也可以撤了心防,在下直接看,倒是便利的很!”
西王母嗤嗤笑了起来,“人人都说悬圃的二位神祇最是风姿不凡,我倒觉得,还是涂山的好,一个一个,俱是绝色。站在二位面前,让妾身这样的女子,情何以堪。”
“哈哈哈,承蒙夸奖,我定当将西王母的话传至整个涂山,让满山的狐狸,都去致谢!”
“若真是如此,倒让玉山蓬荜生辉了!”
“西王母此言差矣,玉山之上,蟠桃玉树前日,灼灼生华,何等炫目,如何能是蓬荜?是我涂山去开开眼界!”
沈棠懋眼瞧着西王母的来意,似乎成了与沈二探讨容色之美,而沈二也乐意与她说道,狐狸与女人,都不是沈棠懋这棵树能弄明白的,于是索性闭了嘴,也不掺和,也不听他二人说什么,只站在原地。左右他是树,习惯了等,便是要死的树,也等得起这一时半刻。
沈二那里拖着这西王母东拉西扯写没用的东西,初始西王母还耐着性子和他扯皮,没谈太久,见沈棠懋仿佛封闭了五识一般,而涂绰根本不谈及任何正事!便渐渐有了些急切之意,不再与沈二攀扯。
她笑的愈发慈悲,倒真似是个神像下了莲花座。“涂巫,那便定了,下一次桃花盛开之日,恭请青丘涂山氏来玉山一叙,共赏桃花。当然,也请园主大人赏光。”
听见叫他,沈棠懋木然的脸上,一丝丝冰凉凉的笑意冻在嘴角,用极其冷漠的语气断然拒绝,“不必。”便又不说话了。
沈二大笑起来,“西王母,你这份邀请,简直诛心!哈哈哈哈,要一个无寿之人赴千年之后的宴席!”
西王母却笑得更深了,并不辩解。
“原来如此!”沈二忽然明白过来,恍然大悟,“哪个园主不是园主!怪不得要进屋,合着,你想请的,是柏璇!”
“我说了,不必!”沈棠懋再次斩钉截铁的拒绝。
“园主大人可以替他做决定吗?”西王母笑着问道。
沈棠懋嘴边冻得僵硬的笑意,忽然破冰,露出残忍的森然,“昆仑将倾,哪里还有园主?”
西王母笑容灿烂,“昆仑倾倒之前,请先折断泰山如何?”
沈二叹了口气,他这拦着半天,白玩了,是半分好处都没来得及谈呀!
沈棠懋目不转睛的盯着西王母,他知道西王母的话还没有说完。
西王母双手结太极印,在印成的一瞬间,从阴鱼的鱼目中,慢慢出现一把长刀。环首短柄,单刃双面,一侧黑刃如漆,一侧白刃似霜,宽二寸四分,长三尺六寸五分,厚一分。
“此刃名为‘归无’,请执此刃,为三十六天,重塑轮回道。时间,便是中元节。”西王母笑着说道。
沈二翻身下了窗台,抬脚便走。
“请涂巫留步。”西王母笑着叫住他,“妾身这里还有要事托付。”
“吾辈乃是草包,君之要事,还请托付得力之人。”沈二脚步不停,且说且走。
简直是笑话!他心里想着,原以为三十六天只是想杀了泰山府君,用自己的人顶上。此于栾珅而言,不过是再背一个弑神之罪,左右他已经有好几个在身上备着呢,不多这一个!再多一个,也不过将“罪大恶极”,变成“罪恶滔天”,到了这种级别,便是天雷也不敢劈了。他栾珅还省了被反噬了呢!于自己来说,亦不过是打个下手,瞧个热闹。
可若是重塑轮回道,那就不是一会事儿了!且不说能不能真的掀翻泰山,便是真的掀翻了,那泰山往哪里放?他西王母以为这真的是炸平一座山的事情?泰山的本体,不过一座高山,随便那座海都能容下千万座!可是泰山压住轮回,山下无数阴司鬼府,十八层地狱,山上无数借着鬼气阴气修炼的妖精怪物,这些,又往哪里安置?统统杀掉吗?这岂是一个栾珅能够做成的?何况还要破而后立!
眼下栾珅亦是难抽身,不从也得从。他独木难支,西王母如何能让自己的人去填这样的必死坑?自然是要别人去,看来,这个别人,她西王母选了自己。
西王母脚下一动,已经挡在了沈二必经之路上,笑着说道:“涂巫勿要妄自菲薄。若涂巫都是草包,那普天之下,焉有人才?”
沈二这次懒得和她扯皮,“你快算了吧!破而后立的人才,请从你三十六天里扒拉,实在没有,就请大罗天那位自己来。杨回,你自己也是一方之主,不如自己上,将泰山挪到玉山去,岂不好?或者再用一回离间之计,让泰山与槐江上一般,岂不痛快!”他说着,脚下并不停,眼见着逼近了西王母。
西王母脸上遽然变色,冷笑一声,“难不成到了现在,涂巫还想要置身事外?”说着,手中已然是金光闪烁,时刻准备出手。
沈二丝毫不在意她手中的东西,也不避让,直愣愣朝着西王母撞过去,“你三十六天倒是手里干干净净!”
西王母霍然出手,一柄金色长鞭,破空抽来,正冲着沈常懋面门而去,“当啷”一声脆响,长鞭卷在短钩之上,被沈二一钩调开。西王母转动手腕,长鞭随之又起,却没到沈二身侧。她看向长鞭的方向,只见沈棠懋伸脚,踩着鞭子微端,一动不动。
“嗤,我还以为,你得干看着呢!”
“园主大人这是何意?”
沈二和西王母一同说道。
“屠尽泰山府君,斩断泰山,再造轮回,我一个人就可以。在这里动手,不行。”沈棠懋淡淡说道,他抬手朝冲他使眼色的沈二摆了摆,“我知你的意思,”又朝着西王母伸出手,那炳名为“归无”的长刀,横在他掌心之中,“刀,我留下了。此役之后,我与三十六天的协议,便算是完成了吧。”
西王母笑着说道:“园主说笑了,哪里就完成了呢?”
“社稷山川乃人间信仰之基础,风雨雷霆乃人间至强之力量,轮回往生,乃凡间维序之动力,三者俱全,自然完成。”沈棠懋淡淡说道。
“升仙得道,仍在园主手中。”西王母继续笑。
“我将死;柏璇将永在人间;山海将融合。通天路、叩仙庭,很快便随之一同消失。升仙得道之力,已然形同虚设。至于再造,我能为力。”
“所以,还请大人亲自将通天路与叩仙庭,在山海奔溃之前,挪出来。”
“然后,便彻底完成了。”沈棠懋长叹一声。
“自然。”西王母笑着说。
沈棠懋伸出另一只手,当初与三十六天订立约定的誓文,在他掌心金光闪耀,西王母亦伸出手,二人击掌三下,交换了金色的誓文,西王母传过来的誓文里,还有一颗殷红的血珠。血珠裹缠在誓文中,被牢牢锁住。
“待两件事情完成,血珠自然解锁。”西王母说道。
沈棠懋看也不看他,拉着沈二进了屋子。
“妾身告辞了。祝园主大人旗开得胜!”
“你能成功?”屋里,沈常懋掰开沈棠懋的手,细细研究他手中那枚血珠。
“哪一件事情?”沈棠懋闭着眼睛问道。
“前一件。”沈常懋放弃了研究,回身随意躺在榻上。
“不知道。”
“那还说下大话!”沈常懋翻了个身,斥道。
“你想掺进来?”沈棠懋问道。
“自然不想。可逼迫西王母掺进来也是好的。”沈常懋说道。
“若是她会掺进来,当初便没有这许多麻烦。他三十六天整军出发,一座山一座山,平了山海就是了。”沈棠懋抽出“归无”,细细看着。
“好刀?”沈常懋问道。
“不知道。”沈棠懋将刀抛给他,“我于兵器上,有限的很。不过澄月炼制的,想必是好刀。”
沈常懋起身接了刀,敲了一下,只见刀身震颤,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他啧了一声,“怨憎会戾气,求不得的怨气,阴恻恻的鬼气,炼出来的,居然是半阴半阳的戾器!”
“不然,如何能杀死阴之物,又如何能断了其根基?若是随便弄个至阳之物来,阴阳相克不假,可是阳极必阴,阴极必阳,阴阳相生,岂不是没完没了!唯有阴阳俱在,才能阴阳通杀,永绝后患。”沈棠懋瞧着那刀,面露杀意。
“心倒是狠。”沈二将刀抛回去,嘴角尽是嫌弃。
沈棠懋伸手接住刀,刀随之消失在他手中。“有件事情,要劳烦你。”
是夜,鬼门关大开。
一个小小的木球,咕噜噜在石板路上滚动了,球上的嘴,不断发出,“左边”“右边”“直走”“别回头”的声音。沈棠懋跟在木球后面,很快来到一扇恢弘大门前。
木球一马当先越过了高高的门槛。
沈棠懋瞧了眼门楣上“鬼门关”三个大字,片刻都没有停留,抬脚跟着木球进了门。
迎面一条更长的石板路,空荡荡的。路旁开满曼珠沙华,血红一片,没有尽头。沈棠懋跟着木球大步走着,路过一块高大却破烂的石碑,石碑上三个鲜血淋漓的大字“断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