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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你且等等 今日你二公 ...

  •   关田玉原想着在自己府中设灵堂,然而被族老否定,于是罗青玳将灵堂设在了她自己名下的一栋宅子里。
      陛下顾念师徒情谊,且在一开始接到宋州的密折时,便派了心腹能臣前去复查,罗海实打实地是遇刺身亡。再细查下去,却只能确定罗青曼姐弟之事俱是诬告,其他的便再无所获。皇帝无奈,只得止步于此,然心中到底有些愧疚——若非自己懒于在这种后宅恩怨、少年风流的事情使力气,又多年不见太傅,多少有些想念,也不会命罗海来京,大概就不会有今日的惨遭横祸——于是下旨,仍旧给罗海太傅的官位,并且给了谥号“文思”。不但赐了棺椁等物,又给了足足一倍的各色奠仪,命礼部的官员作为执事,协助主持葬礼,同时派了太子亲自前来吊唁。
      因着皇帝的这些赏赐,原本门可罗雀的罗氏小宅院,算得上门庭若市了。罗青曼服斩衰重孝,跪在灵前右侧,罗青玳作为出嫁女,服齐衰重孝,跪在灵前左侧。还有关家这个亲家从旁协助,再加上罗海的一些正在京都的学生帮忙,迎送谢答,倒也有条不紊。
      故而,罗海的丧事办的不算大,倒也还足够体面。
      沈氏兄弟第二日傍晚前,才前去吊唁。沈棠懋瞧着跪在灵前,憔悴得脱了像的罗青曼,那一句在嘴边徘徊了半天的“节哀”,出了口,变成了“延美,你如何瘦成这样?”声音里居然也隐约有了哭腔。
      已经哭得麻木的罗青曼,听见沈棠懋的这一句话,立刻又嚎啕起来,他双手掩面,哭得不能自已。
      幸亏现在灵堂里除了礼部派来的执事,再没有别人。这位执事在来之前,虽然并不喜欢罗青曼,但是亲眼瞧见他素衣赤脚披发,自巷口振首恸哭而来,手脚额头伤痕累累,当下便有所改观:少年轻狂乃是常事,只要不过分,实在不值得说道——谁还没有过那样的时候!然而少年至孝,自然是要赞扬的。于是此刻虽然见着罗青曼过分哀恸,已然超出礼制,但是丧父之痛,其情之哀,却是情有可原,便只是咳嗽了一声,并不阻止。
      沈棠懋哪里有心情管那个执事!他将罗青曼拥入怀中,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他能说什么呢?罗海之死,虽不是他的手笔,却是他计划中必有的一环,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这样的罗青曼,他迟早都要面对,只是而今真对上了,他虽不至于动摇,却是真是难过,无能为力的难过。
      “延美,延美,你好好的,你要好好的。”沈棠懋能说的,只有这一句。他小声在罗青曼的耳畔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仿佛希望这不断重复的一句话,能够靠着永不停止的力量来洗净罗青曼此刻所有的痛苦。
      只可惜,永不停止,是个不能实现的虚伪的愿望。很快,外头报丧人传来长长的吆喝,又有人来吊唁了。沈棠懋只能松开罗青曼,用最后的一点点时间,为他擦干净面上的泪水,再说一句“你好好的,你要好好的”,便和他二哥一起,离开罗家灵堂。
      他兄弟二人并未回府,走到隐蔽处,二人隐蔽了身形,再次回到灵堂之上,二人立在可以一眼看到罗青曼的角落里,静静呆着,直到沈二憋不住了,用扇子捅了捅沈棠懋。
      “再等一等。”沈棠懋说道。
      “你这样,到好像是要生离死别。”沈二挑着一侧的眉毛,慢悠悠说道。
      “或许真的是,也说不定。”沈棠懋不错眼珠的看着罗青曼,看着他满面泪痕的叩头回礼,一声一声的哭泣,都敲打在他脑海里,惊起骇浪滔天,震得他一阵阵晕眩。
      “不至于。泰山府君固然强悍,却也不是没有敌手。雷神都毙于你手下,何况泰山府君!”沈二打了个哈欠,“要不你在这瞧着,我去睡会儿,今儿太热了,晒得人发痒。”
      “你,先别走。等等我。”沈棠懋拉住沈二,眼珠子却丝毫没有挪动半分。
      沈二惊奇地看着他,使扇子敲了敲沈棠懋握住自己手的那只腕子,碧水般的珠子在阳光之下,却也没有一丝反光。
      “你若是走了,我怕自己会一步步跟到青州去。”沈棠懋说道,眼睛仿佛定住了。
      “嗤,”沈二无所谓的笑着,用扇子将沈棠懋的手挑开,“跟去了就再回来就是了。不过这么两步路,你又不是不能驾云。”
      “真的迈出这一步,我哪里还回得来!”沈棠懋苦笑着,他终于动了动眼睛,凤眼里滚圆乌黑的瞳仁只露出四分之三,“离珠!”他口中叫着,一只小小的红狐狸从沈二的袍袖中钻出来,脖子上挂着一只黄澄澄的圆铃铛,凌空跳跃两步,跃至沈棠懋的肩头,“去陪着他吧,永远不要离开,即便是我叫你,也不要离开。”
      离珠圆滚滚的眼睛里扑簌簌落下泪来,他轻轻蹭了蹭沈棠懋的面颊,哀戚戚叫了一声,呦呦嗷嗷,听的人心酸。
      “去吧。”沈棠懋拍了拍他头,“先不要显形,跟着他一路去青州,等他棺材入了土,你再显形。别让那些个糟七八污的东西近他的身。”
      离珠又是一声,似是应了,从他肩膀之上跃下,一路小跑直达罗青曼的腿边,趴下不动了,大睁着眼睛,瞧着来来往往的人,和非人。
      “好了?”沈二问道。
      “好了。”沈棠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木偶,并一颗拇指大的沐秋。那木偶细手细脚,大肚圆头,面上只有正中一只鼻子,眉目口耳等诸窍皆无。沈棠懋扯下自己一根头发,将之点燃,待头发燃尽,化作点点黑灰,飘在空中。
      沈二右手五指做了个拿笔的姿势,一只极细的笔凭空出现,沈二捏着笔,用其又长又细又韧的笔尖蘸了那头发灰,在沈棠懋的在木头的面上精心描绘了一对招风大耳朵,一双铜铃一般的眼睛。又在木球上画了一张笑着的嘴。
      那木偶的眼睛忽然转动了一下。
      沈棠懋抬手将木偶扔了下去,无口的木偶在空中蹬踏了几下腿,稳稳的落在地上,一溜小跑冲着灵堂跑过去,爬到了棺材上头,也不知他如何使劲,一颗圆滚滚的头,竟然从钉死的棺材缝隙中钻了进去!不多时木偶又钻了出来,双手捧着一小块黑乎乎的阴影一样东西,噌噌跑回来。沈棠懋见状,将手中画了嘴的木球也掷到地上,那木偶忙将手中的东西塞进木球上已然张大的嘴中。
      砰的一声,木偶冒出一股黑烟,手舞足蹈地在院子里蹦跶。
      此时在园中游荡的非人中,忽然闯出两个手持着锁链的鬼差,锁了那木偶,钻进地底不见了。

      “得嘞。”沈二弯腰捡了那张嘴的木球,塞进沈棠懋的手中,“走吧。”
      沈棠懋随意将木球扔进袖子中,又细细看了罗青曼一眼。
      天色已晚,吊唁已然结束。跪在灵堂外头的松墨爬进灵堂里,扶着已经起不来的罗青曼慢慢站了起来。罗青曼又去扶罗青玳,罗青玳摇了摇头,说道:“你先去吧,这里不能没人,一会子你来换我。”
      “那姐姐先去吧。”罗青曼又跪下说道。
      “师姐,小师弟”,一直在一旁的一个青年男子忽然开口,说道,“你们都去用饭吧,这里有我们几个呢!”见罗青曼姐弟又要推辞,那人强行托起罗青曼,又推他去扶罗青玳,“你们快去吧,多歇一会也不要紧的。师姐,延美还小呢,你们姐弟二人弱质妇孺,禁不住的,晚上还有呢!”说着,他朝着接班的执事大人行礼。
      那执事也劝道:“孝子们歇歇吧,无事的。”
      罗青曼这才扶了罗青玳起来,“有劳陈大人,有劳宋师兄,我姐弟去去便回。”罗青曼姐弟朝他二人致了谢,一瘸一拐地朝着灵堂后头走去。

      夜里,天阴了起来,层层乌云卷了星子,一点点光亮都没有,忽而一个闪电,长长的劈开黑暗,在漫天的乌云里,炸开它毛毛刺刺的枝丫,“轰隆隆”一阵巨响,滚车一般,雷声殷殷而下。紧着着,铜钱大的雨点儿啪啪打在地上,瞬间将站在院子里的沈棠懋浇的湿透。
      “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快回去!”良姜远远瞧见一个人在院子里头站着,细看竟然是他家公子,惊得她叫了起来。
      “闭嘴!”沈二的声音忽然从窗外传来,吓了良姜一跳。
      “二公子,我家公子他……”良姜小声焦急说道。
      “我说了,叫你闭嘴。”沈二冰凉凉说道。
      良姜只得闭了嘴,仍旧是忧心忡忡望着在雨中一动不动站着的沈棠懋。
      “三儿啊,他想他的宝贝儿了。”沈二悠哉哉说着,身子往上一蹿,坐到了窗台上。他拎着一壶酒,喝得双眼在黑夜中亮如点漆,他抬手指着雨中的人,说道:“良姜,你也算是陪着你家公子长大的,可是啊,你家公子心中那点儿猫腻,你不懂。哈哈哈哈,你们不懂!”
      良姜有些不服,说道:“良姜自然不如二公子,却也知晓公子眼下的所想。”
      沈常懋扭头瞧着她,大笑起来,“他自然是为了罗五!你明白,你们所有人都明白!他罗五若是此时在这,他也明白!可是,良姜我问你,若是你的心意天下人皆知,连那牵肠挂肚的人都知道,说不得还心意相通,那他何必如此?”
      “自然是因为罗公子的父亲没了。为他伤心。”良姜说道。
      “伤心?哈哈哈,好个伤心!良姜,今日你二公子告诉你,没有哪个伤心,是你三公子这样的!你瞧着,你只管瞧着!”沈常懋大笑着,抬手将整壶酒都灌进嘴里,任由酒液流了满面、满衣裳。
      这样的沈常懋让良姜怕得很,连带着外头一动不动的沈棠懋也让她害怕。“二公子,您衣裳湿了,我给您拿件衣服去吧。”
      “等等,良姜,你知道你家公子为什么选了你,你们吗?”沈二问道,语气忽然平静温和,仿佛方才那个酒狂不是他一般。
      “选了我们?”良姜重复着沈常懋的话,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她们——她自己、望春、黄柏、羽弓、三鼓——来到沈棠懋身边的那一日。

      那是一个风很大的春日,益州很少有那样的大风天,她亲眼瞧见一株缀满桃花的树枝被大风吹折,“咔嚓”一声,落了下来,落在干干净净的碧绿的草地上。
      草地上坐着一个孩子,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却生的惊人心魄。
      人牙子狠狠摁下他们的头,领着他们一大群人停在了那个孩子面前,用他们从未见过的谄媚的脸,哈腰鞠躬,小心翼翼的同那孩子说话。
      “三公子,人,小人都带来了。您瞧瞧!”人牙子捏着他们的下巴,一个个抬起他们的脸。
      那孩子只抬眼扫了一遍,不等人牙子介绍完,便伸出圆胖雪白的手,随手指了几个人——便是他们几个。
      人牙子忙将他点的人拉出来。
      “选好了吗?”忽然桃花丛中传来少年碎玉般的声音,一个瘦高的少年,从高高的桃花丛中探出头来,轻捷跃下,仿佛一只鸟。
      那少年走到他们身边,围着他们转了几圈,便回身冲着那孩子笑着说道:“还真让你找着了!得了,安叔,安叔!”那少年欢快地叫着,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赶过来。
      人牙子见了,忙弓腰弯背。那管家自然不理他,只恭敬地叫了声“二公子,三公子。”
      显然是“二公子”的少年,指着他们几个,说道:“三儿看上了几个小子丫头,安叔给收拾收拾吧。”
      安叔大概是打量他们最仔细的一位了。他挨个看了脸,捏了身子骨,又翻开手心,叫他们张开嘴,看了牙口。他每动一下,人牙子都揪一下心,唯恐他看出什么不好的,谈不出好的价钱。
      “什么价儿?”安叔看好了,问道。
      人牙子笑得瞧不见眼睛,“安总管,您眼睛亮,这几个都是囫囵的好孩子,又小,听话,自然是一等的价儿。”
      安叔笑了笑,说道:“你小子太滑头,拿着锈铁当元宝,打量我不是郎中,瞧不出病症不是?这个,”他指着其中一个——便是羽弓,说道,“是有病的,虽然气色不错,实则亏透了;这个”,他又指着良姜,“以前断过手,接的不正,算是半个废人了。那几个也就算了,小毛病儿我只当看不见。”
      人牙子白了脸,额头上汗珠子密布,晶晶亮。
      “五个人,那三个好点的,一人三两,这两个,一人一两,成就成,不成,你就带人走吧。”安叔说道。
      “别呀,安总管,要不您瞧瞧其他的!”人牙子有些急了,他扯过另外几个人,推到安叔面前,央求着。
      安叔伸手挡住了他,骂道:“往哪里走呢?什么腌臜东西,也往前来!唐突了公子们,你担待的起!罢了,你去吧。这几个都不要了。”
      “十二两,十二两,都给您。安管家,您松松手,我这是在是赔着呢!”人牙子忙见人推倒后头去,自己也退了好几步。
      “给他。”那玉琢一般的孩子忽然开口说道。
      安叔立刻指着一旁的小厮,说道:“带着他和那几个孩子去账房登记造册。”人牙子高兴的眉眼都要飞起来,忙朝着那孩子作揖,领着人跟着小厮走了。
      良姜走在最后头,听见安叔用带着温和笑意的嗓音,问那三公子:
      “幺儿,今儿什么好日子,开口要了这许多人?”
      “好看。”
      “哪里好看?”
      “都顺眼。”
      “顺眼好,顺眼好。”
      “不是都是病秧子么?”少年插嘴道。
      “没事儿!只是先不能在幺儿跟前,等好了再过去,好不好?”
      ……

      从那日起,他们几个就进了益州刺史府,成了沈家少年公子亲自挑选的仆役,被各种教导,直到得了安叔的首肯,才被带到沈棠懋面前,成了沈棠懋身边的仆役使唤,后来又跟着他进了京都城,来到葫芦园。

      “你们,是沈家三公子特意挑选的,选给别人的。”沈常懋说道,“记住了,你们的主子,是他沈三希望你们效忠的,不是你们想要效忠的。”
      良姜瞪大了眼睛,一个“罗”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沈常懋伸手比了个“嘘”。
      良姜忽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她惊恐的瞧着沈常懋,看着沈常懋对着她咧开嘴笑,笑着说:“你且等着,等着他回来。”眼前一黑,良姜便没了意识。

      雨中,沈棠懋仿佛丝毫不知道这边的状况,他在雨中闭着眼睛,任由雨水将自己浇的浑身湿透,突然,又是一道霹雳,如龙似虎,从天上直劈下来,堪堪炸响在沈棠懋脚边!
      他霍然睁开眼睛,淡淡说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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