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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丧 太阳也会被 ...

  •   沈棠懋听了,皱着眉头,貌似很认真的思索了许久,久到罗青曼都要为自己的唐突无礼道歉了,他才坚定的吐出一个词“不想。”语气之坚决,面色之凝重,让罗青曼无法认为他是在逞强。
      “为什么?”罗青曼脱口而出。立刻引来绛河和松墨异样的阳光,还有望春没忍住的笑声。“我不是你不能想的意思,”罗青曼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问多了,远离家乡的,虽然也算不上是客居他乡,可是有道是“父母在不远游”,他却不想家中父母,必定是有缘故的,自己这一问,实在不应该,“当然也不是要问你家中私事!”他匆匆忙解释道,却好似并没有什么用。绛河伸手拽着他的袖子,使劲摇晃,望春又是“噗嗤”一声笑。
      “私事不假,却不是什么不能说的。”沈棠懋面上有些微的尴尬,“延美,不知令尊是如何脾性,不过,既然延美这样喜欢父亲,想必罗大人是一位慈祥仁爱的父亲。至于家父,很有些”他想了想,继续说道“不同的趣味。”瞧见罗青曼的眼神有些疑惑,沈棠懋解释道,“与家父熟识之人,都说,我大哥与二哥极似家父,大哥似家父一般沉稳细致,二哥似家父一般聪慧狡黠。延美以为如何?”
      罗青曼瞪大一双眼睛,他从没有见过沈家老大,但是他近来常常见到沈二,而且听闻沈二最怕沈大,那集二者之长的沈父,将是何等厉害人物。罗青曼张口便想说“不如何”,一个“不”字都出了口,赶紧停住,只“呵呵”笑了两声。
      “且,家父有一爱好,”沈棠懋自然听见了那一个短促的“不”字,自己给了忍不住又笑出声音的望春一个眼色,自己笑眯眯地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家父喜茶好酒,最可心的下酒菜,不是鸡鸭鱼肉,也不是时鲜菜蔬,而是读书声。”
      霎时间罗青曼也好,重帘等丫头小厮也好,都愣住了。读书声下酒?
      沈棠懋笑着点了点头,确认他们没有听错,“家父最喜欢的事情,就是一面吃茶、品酒,一面听我们兄弟几个背书。喝茶,就背四书五经;饮酒,就背诗词歌赋;若是今日只有白水,那就背史书兵法。从启蒙至今,从未改变。年前大哥得了假期,回家探亲,正遇上送水的老蒙头儿送了一桶子上好的山泉水来,我和二哥早早躲了起来,只有大哥迎头撞上,只得任由父亲点了书目,背了小半本子的《晋书》才得了自由。”
      罗青曼长长吸了一口气,唏嘘不已。
      “你看,”沈棠懋可怜兮兮的问道,“我是否应该思念父亲?”
      罗青曼极为同情的握住了他的手,说道:“乐孺,你受苦了!”
      沈棠懋笑眯眯的接受了罗青曼的同情,牢牢反握住他的手,忽而问道:“所以说,延美,令尊罗大人,从来不检查你的功课,是吗?即便是在陛下开了恩科,就定在明年二月初九?”
      罗青曼满是同情的面容,立刻有了狰狞之色,他任由沈棠懋握着他的手,僵硬的回头看着绛河,绛河扭头不看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罗青曼哆哆嗦嗦的叫了声“松墨”,松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二人握住的手,嘴里毫不犹豫的说道:“公子,您放心吧,你现在的功课,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老爷满意的。公子还是早些睡吧,明日好早起温书写字。喏,良姜姑娘来了,必定是洗澡水备好了!”
      “去吧去吧,早睡早起,明日可要闻鸡起舞呢!”沈棠懋松开手,笑着对罗青曼说道。

      是夜,万籁俱寂,沈棠懋的屋子里还点着两盏纱灯,沈棠懋坐在床边,听着望春禀报罗青曼那一通“无处可去”的言论。听完了,只挥了挥手,便让望春下去。他白日里酸苦涩辣的心里那些个担忧,翻起来,压下去,再翻起来,又压下去,周而复始,搅得他心神不定,识海中更是波涛翻滚。他自知虽然有自己身体愈发不好导致的神魂不安的缘故,然而更重要的是他真的怕。
      怕自己徒劳一番,功败垂成。
      他已然想明白了,如果真的让罗青曼来选,他怕是永远都不会选自己择定的那条路。可是箭在弦上,已无回头之路。既然如此,那就只有自己狠下心去:他必须成功!哪怕是将来柏璇的神魂醒来,知道了这一桩桩一件件,要恨他,他也不知道了!
      自己不知道,便是他不恨自己,便是他同意了,便是自己对了。

      果如沈棠懋所料,在老爹要查功课的威压下,罗青曼很是忙碌了一阵子,日日寅时末便起,背诵几篇书,便草草吃早饭,接着便读书习字做文章,午时吃了午饭,小憩片刻,便又是读书习字做文章,直到申时末才休。吃了晚饭,便稍作休息,便早早的沐浴休息。第二日仍是如此。沈棠懋带着三鼓,日日在书房陪着,见他熬得辛苦,也不叫人劝,只是嘱咐了厨房,饭菜务必要更加上心。厨房得了令,翻着花样做,每日里点心果子、各色菜肴、汤汤水水的,好几天都不重样儿。重帘等人见两位主子难得的用功,既高兴又心疼,玩的乐的不能,便也是想着花样的寻摸些吃食,于是常常跟着采买的人出去。京都城不必青州,什么都是要钱的,于是这银子,就是流水样儿花出去了。
      这一日,绛河和重帘在罗青曼房里算账,算来算去,算得绛河直嘬牙花子,“咱们近来开销太大了。原先在清平庄住的时候,起先夫人每月给了五百两,因着富余的多,便降至三百,还是富余的。搬到葫芦园来后,府里头日日不省心,之前哄抬米价的事情让府里赔了好大一笔银米,夫人便每月只给了一百五十了,左右离得近,有什么不够的,回去要就是了,倒也够用,这个月才过半,怎么就要空了呢?”
      重帘说道:“可也没有什么可省俭的了!就赏人这一项,公子住在人家府上,使唤着人家的人和东西,如何能不给些好处?难道还真像打秋风的穷亲戚,行动都用人家的?沈公子待见公子,他手底下的人就殷勤,越是殷勤,咱们便不能摆着架子,愈发要和气才行。头里几个有情面,下面的小子丫头,没有好处,哪有和气?至于吃食,更是不好减省,公子近来累得很,总要吃些好的。”
      绛河说道:“那如何?这样的开销,倒比之前在清平庄费了许多。”
      重帘笑了,“那是自然,那清平庄在郊外,公子别说买东西,就是出门,都找不到几个人。这里出门便是集市,公子才来的时候几乎日日逛去,哪次不买些东西回来?这几日没有出门,这一项已然少了九成了。”
      “这倒是,”绛河又对了两页账,“还是紧些,公子这里到底是没有自己的进项,总是不够用!”
      “可说呢!谁家又像沈公子家,这样的年纪已然有了自己的产业。”重帘有些羡慕。
      “罢了,这些日子咱们紧些吧。你去告诉那几个小的,不许他们在打着公子的名义蹭吃蹭喝,拿公子的钱去填他们自己的欲壑。要吃好的喝好的,只管拿自己的体己去。一个个的拿了赏,就只进不出,活脱脱养了一屋子貔貅!”说完他自己又笑了,指了重帘说,“你也一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貔貅的头头儿!”
      重帘忙从怀里掏出个小钱袋子来,恭恭敬敬捧给绛河,“绛河哥哥,说的是。这是我的体己私房,我晓得今日绛河哥哥要出去,帮我买些新鲜的瓜果回来吃吧。”
      “看你这样乖觉,今日的瓜果,算我请你的。”说着,绛河站起来,收拾了账簿,他拿走了钱袋,“不过,这个,我还是收下了,算你孝敬哥哥我的了。”
      “别呀!都请我了,就别让我出钱了呀!”重帘说着,跟着绛河,一路出府采买去了。

      今日罗青曼读《大学》,正背着最后一章,其中“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一句,如何也记不住,总是出错,气得他直跺脚。沈棠懋那边拿了本《周易》,一面看一面摆弄着几个花钱,见罗青曼跺脚,便放下书,站起身来,倒了杯加了碎冰的酸梅汤给他。
      “消消火,哪里就急成这个样子?”沈棠懋笑着说道。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心烦的很。”罗青曼气嘟嘟说道。
      “像是累了。延美,你这也废寝忘食了好些日子了,不如今日歇歇吧。或者,歇半个时辰也是好的。”沈棠懋仍旧笑着说道。
      罗青曼摇了摇头,“按日子看,父亲这两日便要到了。我这功课还差上许多。爹爹难得来一趟,还是为了我们惹的祸来的。若是平时荒废了功课,爹爹不过笑笑,顶多骂两句就好了。现在,怕是爹爹要伤心的。”
      沈棠懋说了声“好吧,随你。”便坐回去,重新拿起那本《周易》,他看书前,朝着罗青曼一笑,便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花钱。
      那笑容依旧温煦,却仿佛空了一些,又仿佛重了一些,总之是罗青曼说不清楚的感觉,就好像变了,有好像从来没变。罗青曼不喜欢这种感觉,却没有办法和沈棠懋说清楚,于是扭开头,继续背诵他背了许久都没有背过的“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
      才又背了半盏差的功夫,就听见外头重帘变了调的惊叫声传来,“公子,公子!”紧跟着,重帘和绛河两个人面色青白,神情俱是颓败慌张,跌跌撞撞的冲进来。
      两个人也不等罗青曼斥责或者询问,一进门,就噗通跪下,泪如雨下,喊道:“公子,大事不好了!老爷,老爷,没了!”说完便大哭起来。
      罗青曼一时间恍惚了一下,他瞧着他面前哭嚎着的两个人,只觉得自己的耳朵似乎出了问题,又觉得大概眼睛也有了毛病,或者是脑子坏掉了。是了,他想着,一定是背书背久了,累得都傻了。
      他朝着沈棠懋伸出手去,笑着说道:“乐孺,我累得糊涂了,你陪我去逛逛好不好!”
      沈棠懋在重帘等人哭嚎着进来的时候,便晓得必定是消息到了。他早就走到罗青曼身边来。此刻见状,立刻握住他的手,朝重帘、绛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温声细语地说道:“好。”说着,便携了罗青曼的手,一步一步,极慢的朝外头走去。
      此事已近正午,阳光如火如金,直戳人面。地上也似蒸笼一般,热气腾腾的熏人。
      罗青曼站在太阳地里,任凭沈棠懋如何劝说,都一动不动。他睁大一双眼睛,仰着头,直直看着天上的太阳。那辉煌灿烂的太阳在他的眼中忽明忽暗,仿佛是风中的烛火,“太阳也会被熄灭吗?”他想着,“会吗?”罗青曼有些混沌的脑子里没有答案,只有他父亲往日的音容,也随着阳光的明暗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忽然,全都黑了!太阳消失在他的视线里!父亲彻底消失在他的脑海中!父亲!我的父亲!
      罗青曼闪电一般抓住挡住了太阳的东西——那是沈棠懋伸出的试图挡住他的眼睛的手。罗青曼一下握住他的手腕,又狠狠推开。太阳还在,然而他的父亲并没有回来!父亲呢?父亲去哪里呢?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得冲回屋里,一把抓住重帘和绛河的领子,大声喝道:“你们方才说什么?”
      重帘和绛河满面泪水,一起说道:“老爷没了!”
      “谁说的!”罗青曼厉声问道。
      “大小姐府上和沈二大人府上一同送来的消息,送信的人还在外头。大小姐府上已经挂了白了!让你,让你回去,回去……”重帘不敢说了。
      罗青曼双眉倒竖,双目赤红,目眦尽裂,两丝淡红的血泪,顺着眼角正流下来,腮边紧紧咬着,肌肉都在微微抽搐。他不知何处来的一股气力,生生将重帘和绛河两个人提起来,又狠狠掼在地上,大声嘶吼着“胡说!胡说!胡说!”,扭身将身后书桌上的一切都扫到地上!此时,门外忽然又传来一声“公子,外头送来了白贴,青州州牧罗海罗大人遇刺身亡”。罗青曼大叫着往外冲,却被地上的污渍滑倒,整个人扑倒在满地迸溅的各种碎片中。
      “啊!啊!”罗青曼伏在地上,右拳捶地大哭,拳头砸到了碎片,立刻便出了血,他的手上,地上,血迹斑斑。
      “公子!”重帘和绛河要冲过去,被沈棠懋拦住了。
      “让他哭吧,这股子气不过去,延美如何能去罗大人灵前尽孝。”沈棠懋说着,“三鼓,去预备各色奠仪,打听了罗大人出殡的路线,预备设路祭。”说完,他也不动,只看着罗青曼哭嚎,只等着罗青曼哭的气短声竭,他才走过去,跪在罗青曼身侧,说道“延美,我为你安排一条路,重孝加身,一步一叩,一直到令尊大人灵前,可好?”
      罗青曼摇了摇头。他艰难的起身,在沈棠懋的搀扶下,站好,自己脱了外衫,只剩下纯白色的长衣长裤的里衣。一步一踉跄,走了出去。
      重帘和绛河忙跟着。
      “公子,咱们?”闻声匆匆赶来,却已至没敢进去的黄柏小声问道。
      “让羽弓好生跟着。”沈棠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素白绸衫,“去二哥府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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