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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你想爹爹吗 罢了,凉就 ...

  •   “我以后,怕是要避着他些了,”瞧见罗青曼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沈常懋幽幽说道。
      沈棠懋抬眼看了他一眼,却不说话。
      “肉身,却非凡胎,里头住着柏璇的神魂灵魄,血脉里融合了你手里那几个冤死鬼的心头血。他现在已然是肩负了弑神之罪的大凶之身,离跳出轮回,不远了。”
      “还有人间的因果没有了结。”
      “所以,你让门房拦截了这许多下给他的帖子。”沈常懋变戏法的一般的变出一沓门贴来,拿眼一溜,“不过这个数量,比我想的少很多嘛!”
      “有些朋友,给出一点点端倪,就足以让他们敬而远之,有些朋友,一次不回应,便不会再上门了。另外一些孜孜不倦的,多拒绝几次,也会慢慢断掉的。而今情势,要断,就更容易了。” 沈棠懋的声音,平静的没有意思波澜。
      “我险些以为,你要他登上至尊之位。”沈常懋将帖子扔给沈棠懋,瞧着那些帖子在落在沈棠懋身上之前,全都无声的被点燃,须臾之间便焚烧殆尽,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
      “因果太多,便断不干净,那还谈什么跳出轮回。”
      “你这话说的,很像是个和尚。”
      “和尚还是要和菩萨佛爷好好相处的。他可不用。”
      “熟的,都杀干净了;不熟的,原本就没有交情,确实不用。大事要来了。”沈常懋很有些自暴自弃,无力地说道。
      “消息到了。”沈棠懋淡淡说道。
      “不止。各地选好了兴建庙宇的地方,已经都报上来了,太常寺已经对各处地方进行了卜算,大概一两日,就能出最后的结果。还记得那三百个土地吗?”
      沈棠懋冷冷笑了一下,冰凉凉的笑意,仿佛冻结在唇角,“还是换汤不换药。”
      “估计汤也是不换的。”沈常懋笑着说道,“管他什么汤药,好用就是好药。我看显灵就很管用,并没有换的必要。”
      “两件事,哪个会快一些?”
      “自然是建庙的事情。”
      “想个办法,将此事拖到邸报之后。”沈棠懋说道,“给你一坛烧刀子。”
      “行!”沈常懋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对了,你也不能把曼曼关的太紧了,他必定要要腻烦的。”
      “无事。只要罗海快到还未到,他就有事情做。少年郎不是都要读书的吗?等到罗海到了,他就更忙了。”

      当夜,罗青曼百无聊赖地坐在堂下的台阶上,看着几个丫头在明亮的月色下收拾新鲜莲蓬、菱角,并樱桃、水蜜桃等许多水果,时不时接过她们递过来的一个樱桃、一片桃子,一颗剥好去芯的莲子,塞进嘴里,没滋没味地吃着。
      这些剥莲蓬、洗果子的活计,良姜等人早就不做了,今日不过是自己主子有事情和二公子商量,不能陪罗青曼,她们便领了这差事,特意在罗青曼跟前做,让他瞧个新鲜罢了。眼瞧着罗青曼起先还有几分兴趣,问了些如何摘莲蓬之类的琐碎小事,然而很快他便恹恹的,没什么精神了。良姜瞧着他没精打采的样子,放下手里剥了一般的莲蓬,她这边放下了,自然立刻又小丫头上来接过去。她用净水洗了手,擦干净了,上前问道:“公子瞧着没什么精神。是乏了吗?可要备水沐浴?”
      罗青曼摇了摇头,顿了一下,想了想,又点了点头,说道:“备水吧。”
      良姜这就要去,被蹲在望春身边,蹭了一大捧樱桃的重帘叫住了,“姐姐且别忙。”他扭头对罗青曼好声说道:“公子,现下还早呢。如何就要睡了?一会子三公子就要回来了呢!不如再玩一会子吧。”说着从自己手里,选了个最大最红的樱桃给罗青曼。
      “松烟没来,你可顶上他的缺了,日日撺掇公子吃东西,看吃的胖了,衣服都穿不下了!”松墨没好气骂道。
      罗青曼果然没有接。
      松墨忙说道:“公子若是想吃,那便吃,我就是和重帘吵着玩的,公子还小呢,要长个子的,吃不胖的。”
      罗青曼还是没有接。
      “公子,你心里不痛快吗?”松墨小心问道。
      罗青曼这才抬起头来,仰望着满天点点繁星,还有那一轮清辉如水的圆月,“咱们来这里也快两个多月了,除了去集市上逛逛,便是待在家里。我那些个同窗,也不知是不是都忘了我,竟没有一个人邀我去玩。我去邀他们,也没有半分回应。”
      重帘听着他幽怨的调子,“噗嗤”笑了,“合着公子是无聊了!这算什么难事儿!公子说想去哪里玩,咱们明日跟着去就是了!”
      罗青曼又摇了摇头,闭上眼睛,靠在后背的台阶上,任由台阶的棱角硌着他的后背,不说话了。
      重帘看着他主子的样子,心里不明的有些害怕,喏喏的不敢说话了。
      “去备水吧。”罗青曼忽然说道。
      良姜应了,朝还在收拾果品的丫头们打了个手势,几个丫头极利落的收拾了东西,悄声朝着厨房去了。她拉着望春,悄声嘱咐了两句,自己便亲自去备水了。望春轻轻的退到沈棠懋房里,立在窗下。
      “公子,你……”松墨欲言又止。
      罗青曼直起身子来,看了看周围,翻了个白眼,说道:“我能去哪里呢?”
      松墨、重帘听了,立刻沉默了下来。
      罗青曼坐起来,岔开膝盖,双脚脚心相对,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食指一下一下敲击在虚空中。

      是的,他无处可去,也无人可见。
      他在京城的亲戚,只有关家和霍家。关家的事情虽然已经了结,可是他的姐姐仍与他一样,仍然顶着“家教不严”的名头,等着他父亲不远千里的前来解救,自己去关家,无非是难姐难弟齐聚一堂,彼此非但不能安慰,反而要互相担忧对方的处境,说不定还能让攻击他们的矛头,一起对准关府。至于霍家,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出来,霍家从未有过一词半语,态度已然明显,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便是“娘亲舅大”的亲舅舅,也在各种原因下,成了局外之人。
      朋友,他倒是有一些的,同窗若干,诗友若干,酒友若干,一起寻花觅柳的臭味相投的,也有若干,却没有一个是故旧,也谈不上有什么深情厚谊,何况大家各自背后还有自己的利害关系。自己现在情势不明,哪个熊心豹子胆的,敢在风头上沾上他的晦气!
      罗青曼叹了口气,他自然知道世情冷暖的,也晓得以往自己身后那些趋之若鹜的人看中的、那炙手可热的,当然是自己身后的罗大人、关大人、霍大人。自己也是有过登高折桂的念头的,说堂堂世家子弟,一心想着混吃等死的,无非是不能,却不是不愿。谁还不想着呼风唤雨,承继荣光了?自己去邀请,未尝没有试探情势的意思,谁料情势已然如此!还不曾真的步步高升,炙手可热,就先一盆冰水浇下来,给自己凉了个彻底。
      沈家敢在这种时候一面明着偏袒他,已然是患难见真情了,他又如何能若无其事进进出出,去招惹是非?
      他又想起当日自己教坊司惹下那桩桃花债的时候,姐姐告诫他的话,如今竟然真的一样一样都应验了!他已然不知道是该感慨他姐姐的先见之明,还是唾骂自己死性不改了。
      他心中愈发冷得发紧,恍如置身深秋的风中,几乎要抖起来。
      “公子,你怎么了?”重帘见他长吁短叹,现下居然又微微有些颤抖,惊问道。
      被叫回神的罗青曼循声望去,瞧见重帘、松墨俱是担忧不已的样子,他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直绞得骨节、手心发白,又颓然松开。仿佛是放弃了一般,他喟叹一声,“罢了,凉就凉吧!”喃喃自语道,“左右也热不起来了!”
      “公子,你说什么呢?什么凉了,热了的?”重帘又问道。
      罗青曼笑了,说道:“怪不得松墨骂你,果然,是越来越像松烟了。带着你来,原本图你稳重些,谁料没了松烟,你倒成了松!若是这样,当初还不如一并带了松烟来,你还能端着些。”
      重帘也笑了,“公子你听松墨胡说,他不说话,绛河也不爱说话,我要是也不说,公子能和谁说话呢?他们一个个的,现在嫌弃我了,前两日让我去找良姜姑娘要点心果子的时候,怎么不嫌弃我呢?还不是我厚着脸皮去要来的?挨了望春好一顿数落呢!”
      “爱数落那可是你自己的毛病,明里暗里的打听那许多做什么?”松墨反驳道。
      罗青曼眼睛了带了一点点揶揄,瞧着重帘,问道:“你小子动了什么主意?”
      重帘谄笑着说道:“哪有什么主意!不过是想打听些沈三公子的消息。”
      罗青曼奇道:“你打听他的消息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公子!”重帘忽而大义凛然起来,“公子如今有了些念头,岂能不知己知彼?若是那沈三公子是个禽兽花蝴蝶儿可怎么办?”
      罗青曼听了,忍着笑凑到他跟前,小声问道:“那沈棠懋到底是不是禽兽花蝴蝶儿啊?”
      重帘遗憾极了,“嗐,什么也没有问出来,就被望春姑娘给骂出来了!”
      罗青曼听了,嗤嗤笑了起来,“你当面要挖她主子的私隐,只是被骂出来。望春倒是好性子!罢了,不说这些了,去瞧瞧水备好了没有,我热了。”
      他话音才落,就远远的瞧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而来。

      “延美,”沈棠懋还未进院子,就笑着叫罗青曼,“我这里有个消息,你可要听?”
      罗青曼的眼睛晶亮晶亮的,瞧着沈棠懋一步一步进了院子,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随性的坐在他身侧的台阶上,一面将信交到罗青曼的手上,一面伸手将罗青曼的背脊扶起,朝几乎完全引在他身后的望春伸出手,望春忙递了一个极厚的蒙了凉布的垫子递过来,沈棠懋接过垫子,垫在罗青曼的背后,自己则歪在望春铺好的另一个垫子上,静静看着罗青曼读信。
      重帘眼见着罗青曼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小心挪到望春身边,十分记吃不记打的打听:“望春姑娘,信里是什么?”
      “我哪里知道?”
      “你不是跟着三公子来的吗?总有个端倪吧。”重帘问道。
      望春瞧了他一眼,怪异说道:“不是。”
      “不是什么?”重帘问道。
      “她不是才来的,她一直在这。”绛河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站在重帘后头,突然出声,吓了重帘一个激灵。
      绛河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是松烟附体了吗?”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重帘定了定神,小声问道。
      “从公子房里,我给公子收拾书来着。出来的时候,正好瞧见望春姑娘从对面出来。”绛河好不避讳地瞧着望春,慢慢说道。
      望春倒是坦荡荡,直言说道:“我给公子铺床呢!”
      重帘立刻黑了脸,认真看了望春,又回头看着绛河,在望春看不到的位置,无声说道:“偷听?”
      绛河翻了个白眼,重重点了点头。

      “这是真的吗?”罗青曼忽然说道,他兴奋极了,陡然坐直身子,扭头看着他沈棠懋,“爹爹这几日便要到了!”他这一声惊了所有人,绛河、重帘、松墨立刻喜从中来,纷纷问道:“公子,老爷要到了!”
      沈棠懋笑眯眯说道:“二哥的人送来的。青州与宋州交接的官员之中有一人,是二哥幼时的朋友。他亲自送了罗大人到了宋州,便写了信快马寄了过来,算算日子,想必再有个三五七日,罗大人便到了。”
      “那真是太好了。”罗青曼一想着很快便能见到父亲,整个人都坐不住了,“快快,去置办些好茶饼子,父亲喜欢!乐孺,二哥这个葫芦园子好看,我能请父亲来住看一看吗?或者,我可以摘些葫芦送给父亲赏玩吗……”
      罗青曼一向不爱提及他家中事宜,被问起,也多是含糊带过,沈棠懋原以为是他神魂之故,对这人间情意有些淡漠,今日看这情形,想必只是少年人爱面子,不想说“想家”二字罢了。
      沈棠懋看着罗青曼喜不自胜的样子,本想笑着调侃两句,脑海中灵光一现,忽然想起沈常懋曾经严肃告诉他“在不可挽回之前,要给柏璇自己选择的机会”。此情此景,若是真的让罗青曼自己选,他会选什么呢?
      是如他所愿,抛弃尘世功德,因缘际会,做一个生生世世活在人间,不入三界六道的法外之神?
      是决定中断一切,就这样了此一生?
      是恨他所做的一切,更愿意在人间一世世轮回,虽然凄苦悲惨,却总有着人情味道?
      还是有其他决定?
      罗青曼眷恋家人,喜欢朋友,多情如果真的让他自己选,那结果……
      沈棠懋脸上依旧带着笑,心里却仿佛生出一只泉眼,汩汩的不断冒出酸、涩、苦的泉水,每一滴泉水都是一个念头,蜿蜒开来,自他的心里,淌出一条又怕又恨又忧又悔的溪流。
      “乐孺,乐孺?你听见我说话了吗?”罗青曼兴致勃勃说着,满心期待地等着沈棠懋应和他,谁知沈棠懋只是眼神讳莫难测的瞧着他,他只能自己去问了,叫了两声,才叫回了沈棠懋的魂儿。
      “什么?”沈棠懋收起心中那些不能启齿的,照旧笑眯眯看着他,“延美,见你这样高兴,我都看得走神了。你方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可好?”
      罗青曼立刻高兴的问道:“乐孺,你也替我高兴是不是?我半年多没瞧着父亲了!父亲必定要想我了!”
      “那是自然的。”沈棠懋笑着说道。
      罗青曼的眼神忽然飘忽了一下,似乎是掂量了掂量,终于下定决定似的,缓缓问道:“乐孺,你想不想令尊令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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