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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人亡 待我功成那 ...

  •   屋里,原本只有一条长长的细阶梯连着外头和屋里的山水画,此刻,那条细长的阶梯,已经曲曲折折上上下下的生出无数条来,每一条上,都有若干的身影在攀爬、奔跑,而那山水画里,同样也有了许多徘徊不定的影子。
      “这些,不像是人啊!”沈常懋看着那些身影,指着其中奇形怪状的一些说道,“呦,这几个是熟人!所以我说,山海神域的这些个老老少少里头,论排阵布界,栾珅必须是排第一等的。”
      沈棠懋取出之前收在抽屉里头的卷轴轴心,轻轻摩擦了一下,轴心一点一点展开,上头黑、红、绿、金四色字迹,写着许多名字。黑色的名字最长最多,红色、绿色都各自只有一个,金色的有三个,分别是“澄月”“鼓”“勃皇”。
      “这来的,挺全呀!鬼怪精灵神仙,一应俱全。这是要跟你这过团圆节么?”沈常懋撇嘴说道,“他这几日运道也太差了些,你瞧瞧,”他指着长长的黑色名字中的几个,“连怨鬼都敢趁你不在家上门来找晦气!”
      “他这一辈子,原本就是要霉字当头的。”沈棠懋说着,“澄月他们多半是来找你我的。”
      “未必啊。”
      “延美现在无知无识,他们什么也拿不到的。”
      “别人也许如此,可澄月不是。你忘了她那盏蛮蛮灯了?那可是勾魂的利器。”
      沈棠懋眉头一跳,眼睛里隐隐有火光,“那,出去说吧。”说着,他收起轴心,伸手将满屋子的台阶扯过来,只留通向门口的那一条,其余的,统统胡乱塞进山水中,丝毫不管台阶上的影子慌乱不堪纷纷落入山水之中。卷起画,沈棠懋打开门,一手抱起大睁着眼睛,朝他晃尾巴的离珠,将之驮在肩上,后头跟着不知何时掏出扇子,正一派风流的摇扇子的他二哥,来到种着巨型葫芦的凉亭里。
      将山水再次展开,铺在凉亭里的桌子上,他将画里塞的满满当当的台阶一股脑掏出来,任由它们在凉亭里蜿蜒,山水中即刻便有几个影子,挣扎着朝台阶上爬,沈棠懋也不管他们。他打开轴心,手心里化出一柄小小的刻刀,用刻刀将黑色的名字挨个儿刮掉,每刮掉一个名字,或者台阶上,或者山水里,就有一个奇形怪状的影子,碎成一缕淡淡的墨痕,融进焦浓淡墨的山水之中,那影子所在的台阶,也就一层一层叠回去。
      刮完了黑色的,他又将红色名字与绿色名字所在的台阶扯断,伸手拘住那两道影子,送入他随手摘的两个小葫芦中,隔着院墙,远远的送出去。
      此刻,轴心上的名字,只剩下金色的澄月一家了。
      沈棠懋看向他二哥,沈常懋打了个哈欠,冲他点了点头。沈棠懋把手伸到一直趴在他肩膀上的离珠嘴边。
      离珠张嘴,吐出琥珀色的似水似雾一团。那一团落入沈棠懋手中,立刻化作实体,仍旧是一把琥珀色的钥匙。沈棠懋把钥匙直直插进画中,只见钥匙自己转了半圈,画中传来“咔哒”一声细响,远处卧室,顷刻间黯了下来,一节琥珀色的圆柱,从罗青曼门口的海棠花上显出形状,直至朝着凉亭飞来。落入沈棠懋手中。他将画轴重新合并,装好,插回封套中。
      此时,那只剩一条的台阶,烫着一般,嗖得断开了和篱笆门口的联系,缩成细细长长的一条,“啪”得炸成一小片烟雾,一只巴掌大的红顶白鹤一声唳叫,冲进山水画中,用嘴衔住被困在山水中的最后三个影子,又冲出来,将之甩在地上,便一头扎进沈棠懋的袖中。
      沈棠懋慢吞吞的将山水画卷起来,用带子系好,也塞进袖中。这才回头看那三个恢复人形的影子,
      澄月面无表情。
      勃皇显然在做贼方面不够老道,颇为尴尬。
      鼓,难得是人形,颇为文秀的面上,颜色青黄,病恹恹的样子。没坚持一会儿,便又变回小黑龙的样子,缩在澄月怀中。
      “三位,好巧!”沈常懋笑眯眯说道,“数日前,同是此地,咱们才见过面。”
      澄月跃跃欲试,似乎随时要出手。
      “澄月,”沈棠懋说道,“在你说明来意前,若是动手,我便算你违誓。”他手中金色的符咒闪烁不停——那是他与澄月的契约,“那半只木管,并不能满足你的要求。你若违誓,另外半只,自然不会是你的。你真的要把所有赌注,压在三十六天上吗?”
      “你可以,但是鼓,怕是等不到了!”沈常懋插嘴道,“我一直纳闷,鼓原身已然死了,虽然化为鵕鸟,不过是精魂罢了,如何还能再次化神,原来是这样。”他意味深长的笑了,“怪不得你们要帮助三十六天,附身行僵,虽然还是原身,怕是永远不会有神籍,用不了多久,等这皮囊坏了,鼓约莫是要堕入鬼道了吧!若是再入了轮回,那可就没有钟山鵕鸟了,你,也就没有儿子了。勃皇,你敢动手杀了英招,大抵也是为了这个吧。”
      澄月眼中的光瞬间淡了下去。
      勃皇无声苦笑。
      “好了!”沈常懋双手击掌,“既然可以不打架,那就说正事吧!澄月,你们来做什么?”
      澄月不言语。
      勃皇扭过头去,也不说话。
      沈棠懋当下便有些疑虑:勃皇也就算了,澄月可不是会避讳的性子。莫非此中还有曲折?他想着,便疑惑看了沈常懋一眼,见他也是面有异色。只道是二哥也觉得此中有问题。便想再问,还没张口,突然听见他二哥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沈常懋的面带异色变成了捧腹大笑,“澄月,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沈棠懋愣了一下,扭头看着莫名其妙地笑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沈常懋,随即恍然,想必是他看出了什么端倪了,然而什么缘由能让沈常懋笑成这样?
      他二哥的笑,让沈棠懋更加疑惑了。于是再次看向澄月一家。
      澄月的脸有些白,勃皇更加尴尬。倒是鼓,见状,也不遮拦着了,小黑龙从澄月的怀里探出头来,细声细气的说道:“园主,我们不是故意闯进去的。只是在追几个鬼气深重的怨鬼,跟着他们误入其中的。”
      这倒是超出沈棠懋的预料了。
      沈常懋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折了!眼角盈盈,居然都笑出了眼泪!
      澄月按住鼓的头,扯过勃皇,大步迈出凉亭,招手起了一阵大风,极快走了。
      沈棠懋不可置信,“真是因为这个呀!”
      沈常懋说道:“鼓没说谎,亏得你我还揣测了一番,真真是浪费了心情。”他擦了擦眼泪,轻咳两声,活动了活动笑酸了的面颊,“不过,你不觉得奇怪吗?”
      “自然是奇怪的。”沈棠懋讶异之外,还有些旁的念头,“若是鼓误入就算了,澄月和勃皇能看不出来有问题?若真是,那么多年也是白活了!”
      “那你还放他们走?”
      “方才我弄死那些个怨鬼的时候,就发现山河图中的怨鬼,不但数量多,而且鬼气十足,却没有血气,想必是游魂散鬼吸收了旁的许多怨气,那十有八九是黄河灾区来的。之前不是查出来,澄月他们正在搜集怨气来炼制戾器,能从黄河一路追到这里,估计黄河附近的怨气鬼气已经消耗殆尽,且他们要的怨气还不够,这才穷追猛打,以致误入其中的。你看那鼓的神情,不见得比我活得久。”
      “你动了恻隐之心了?”
      “嗤,什么恻隐之心。现在四舍五入也算是同僚,他们要做的铺垫早一日完成,我这里自然也是早一日成功。”沈棠懋说道,“不过,他们离开了黄河,黄河那里倒是可以平静了。”
      “可是他们来了京都城,”沈常懋接着说道,叹了口气,“这里怕是要闹腾了。”
      “我以为你喜欢看热闹。”
      “热闹是爱看的,不只我爱看,罗延美也爱看。”沈常懋意有所指,“我只是怕祸起萧墙,自己成了被看的。”
      沈棠懋摸了摸自己怀里的命簿,笑了笑,说道:“确实。他想必要过得苦一些。”
      “你不插手?”沈常懋挑了眉毛,问道。
      “这一桩,事出突然,已然插不上手了。”
      “晓得了。这一桩管不了,以后的自然要管的。”
      “也管不了太久的。若是当真如我所想,等澄月他们大功告成,我这里自然有动作,若是做成了,那便是计日程功。”
      沈常懋沉默了半刻,方才缓缓说道:“你的功成,我也不知是该祝贺还是哀悼。”
      “自然是祝贺的。”沈棠懋又快又干脆的说道。
      沈常懋嘴角扯出一个不算美丽的笑容,让他那张天生的媚颜,也有了些苦楚之色,“与你而言,是求仁得仁,自然是希望别人祝贺你的。于我来说,亲自目送,甚至可以说是亲手帮助一个老朋友奔赴粉身碎骨、魂飞魄散的死地,哪怕你是笑容满面心甘情愿的,我也实在说不出什么恭喜的话来。”他说的极慢,字字咬得清晰,却拖得漫长,仿佛是一曲悠长的悼歌。
      “既然如此,便不必恭喜。待我功成那一日,在我的死地种一片薄荷,埋一坛子醉魂冷香,就当是你给我庆功了。”沈棠懋倒是不甚难过,仿佛将来要被“庆功”的,不是他一般,“当然,若是能帮我时常探望一下他……”
      “探望谁?罗延美还是柏璇?又有什么好探望的?”沈常懋面带着怅惘,“原来双树成荫,将来唯剩其一,还物非人非,到时候三言两语的,处处埋伏着伤口,难道让我和他两两相望,无有一语?还是算了吧!至于薄荷,也罢了,人是再也见不到了,种什么薄荷,没得让人瞧了,心里头不舒坦。”
      “也是,那就算了吧。”沈棠懋原本坐得笔直,说完了话肩膀松了下来,仿佛歇下了什么东西,又仿佛是被什么压得虚脱了,慢慢的歪斜着,靠在了桌子上,右手支着头,袖子滑下去,单薄的夏衫里头没什么衬衣,露出半截小臂,他手腕子上的玉珠,在黑夜中无光自亮,绿油油的。
      “到时候,我听罗延美的,他说种什么,便种什么。”沈常懋忽然说道。
      “随你,左右那也是我不能管的了。”沈棠懋说着,身影慢慢淡去,直至消失,紧跟着,罗青曼的卧室里,一串幽绿的盈光亮起。

      “这是怎么回事!”宋州官道的一套岔路上,一个身着校尉军服的男子面对着几十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暴跳如雷,大声叱骂周围十几个衙门的差役,“妈的!都是废物!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报了平安?这就是你他娘的平安!平安到阎王殿里去了啊!奶奶的!囫囵个的大活人到了咱们地界儿,前脚报了平安交接,后脚人就他妈全死在了岔道上!你们居然连油皮儿都没破?是不是成心的啊!还有,领道儿的呢!你那俩眼珠子是下酒吃了吗!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为什么走岔路?这岔道是他娘的通往京都的吗?你们引得什么路!我告诉你们,今儿要是没个说法,这条岔道,就他妈是咱们所有人的黄泉路!你他娘的一个都别想跑!”
      十几个差役面无人色,觳觫若待宰之牛。领头那人抖得尤其厉害,面若死灰,“黄泉路”三个字一下来,他整个人烫着一般。
      这么大的动作自然不能逃过校尉的眼睛,校尉上来一把揪住领头人的头发,把他的头生压下来,咬牙切齿阴森森问道:“是不是你?”
      那人扑通跪下,被校尉揪着头发抬起一张已然吓得没有丝毫血色的脸,除了抖得筛糠一般,哆嗦着嘴说“不是”,什么也不知道做。
      校尉见是个挺年轻的小子,至多不过二十岁,一把将他掼在地上,一双眼睛狼一样扫过其他人,十几个人噗通噗通跪下,叩头叩的此起彼伏,大哭着叫“冤枉”“不知”,气的校尉又骂起来。
      “不知!奶奶的!,不是你们这群孙子接的人!不是你们领的道儿!人死了给老子叫冤枉,放你娘的屁!来人,都给老子带回去,好好收拾!”
      一群人听了,立即尖声叫“救命”。
      校尉听了又要骂,被人拦住了。
      “好了,你骂他们有什么用。”宋州別驾从前头走过来,“报上去吧!”
      “报?怎么报?”校尉几乎要跳起来,大声吼道。
      “按实报。没办法了。”宋州別驾说道,他指了指他过来的地方,那里原本是岔道尽头的一处小山坳,虽在官道上,因其是一条死路,也算的上荒僻。路尽头是稀稀疏疏的一片树林。野生着许多槐榆杨松,显然无人管理,长势一般,毫无姿态可言。中又有许多杂草,都有一人高,将整片树林底下封的严严实实。就在岔路和树林交接的地方,可见之处遍布破碎的木屑、带血的残破布片、断裂的兵器。满地还没干透的的黑红的血,几十个血肉模糊的官服士兵陈尸其中。一辆破损严重的马车,顶了满车壁的血,躺在树林边缘,压倒了两棵歪七扭八的槐树,俩个仵作,正抬着一具尸体,艰难的从马车里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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