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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番外 敢问人在哪里,人在眼前 顾良玉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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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良玉是个修行者,胎里带的那种。大概是孟婆给她的那碗汤没盛满,她生下来便有知有识,还有目标。
她在等一个人来找她,但是又不能被那个人找到。至于为什么,她记不清了——缺斤短两的孟婆汤,也是孟婆汤。
多年来,京中风传,顾家四女,是个矛盾又古怪的姑娘。为此,早已及笄的她,久久无人问津。
这样,正好,她想着,自己能够克服那碗汤的功效,将这样一个目标牢记到此生此世,必定是因为,前世乃至前前世,自己都没有实现目标的。这么难实现大的目标,估计这一世也是够呛的。若是不能等到那个人找她的人,孑然一身是最好的结果。
有一日,她的小弟弟顾潜之被人告上了衙门,他爹舍了脸面,亲自去了京兆府,把顾潜之领回来。满脸淤伤,显然是和人打的架的顾潜之依旧梗着脖子一副“我没错”的模样,于是顾相爷理所应当的动了家法,给顾潜之打了个后背开花,并且还要跪在祠堂写口供——他爹年轻时在大理寺做过,尤其喜欢探案审讯,家里孩子一犯错,写口供便是基本日常,写完了还要签字画押。
不过,这一次,这种日常在顾潜之这里断了延续,顾潜之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亦或是脑仁子里进了冰碴儿,跪了一天,是一个字没写。
一家子男女老少劝了又劝,一向见缝插针的顾潜之,铁了心要和他老子对着干。
于是第二顿揍又上了日程。
这回打重了,顾潜之整个后背,是一块好肉都没有,不仅发了烧,还几度昏死过去。她娘立刻就和他爹翻了脸,他爹自知没理,却拉不下脸来,用一副珍珠头面当报酬,让顾良玉好好照顾顾潜之。然后老夫妻两个就在祠堂外头动了手——他爹虽然是文人,她娘却师从外祖母,一身的女儿功,手上功夫了得。顾良玉没心情看父母反目,着人送顾潜之回房,延医、备药,忙的一塌糊涂。
顾良玉一面给趴在床上发高烧的顾潜之上药,一面骂他。才骂到“怎么能和爹对着干”身后,顾潜之忽的翻过身来,一面龇牙咧嘴喊疼,一面抓住下了一条的自己,一脸殷切欣喜的说:“姐姐,我给你找个良人,给我自己找了个姐夫。”
顾良玉觉得,如果顾潜之是因为这个挨打,那两顿打,确实有些少了。
第二日,顾良玉照例亲自做了清淡饭食,来给顾潜之送饭。顾潜之呲牙咧嘴地重复了昨日的疯话,顾良玉叹了口气,不说话,手上喂饭的速度快了许多。
堵上嘴,清净一刻是一刻。
“四小姐,小公子,外头来客了,说是小沈大人。”外头的小厮也不进门,只在外头禀报。
顾良玉听了,便将碗放在床边的高几上,起身欲走,却被顾潜之拉住了。
“姐姐,你先别走,去里间,看看我给自己找的姐夫。”顾潜之咧出一张痛苦和谄媚、请求交织的笑容,看得顾良玉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地,就听了他的。
等坐在里间的时候,顾良玉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待看到沈常懋慢悠悠踱步进来的时候,顾良玉觉得那碗缺斤短两的孟婆汤,或许是自己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求来的,这个弟弟也是。
当夜,顾良玉做了漫长和荒诞的梦境:
山高入云,直插天际,长长的路,仿佛也是通到天上的。他跟着长长的队伍,走在长长的路上,已经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才走到快到山顶的地方。亲眼瞧着几位神祇打打闹闹,尤其是站着一张难辨雌雄的脸,性格却率真稚气的柏璇神,仿佛是人间调皮的骄纵少爷一般,他忽然觉得,这昆仑神域,原来这般有世俗烟火的气息。那一刻,他脑子里有一个想法,若是升仙后,能留在这里,也是不错的。
那个黑衣的少年神祇,不知如何避过了昆仑上的无数双眼睛,悄无声息地,就在了自己前面。似乎是知道自己发现了他,黑衣的神祇对着他回眸一笑,雪白的脸,茜红的唇,一双狐狸眼弯成摄人心魄的钩子,一下子,就勾走了他的三魂七魄。他的手,自己伸进怀里,掏出了自己最珍贵的法器——银龙赤符伞,直接递给他,说道:“挡着。”
少年神祇开心极了,接过伞,道了谢,静悄悄躲在他跟前儿。等那鴸鸟走了,黑衣的神祇,笑嘻嘻的跳出来,又和那昆仑二神玩作一团。
“你,不要回你的伞吗?”一同升仙的人问他。
他没动。
他不知道该不该要回来。
少年神祇却自己把伞还回来了。
昆仑九井,没有为他打开一扇门,三头六目的神要他离开。肃肃如松,轻轻如风的栾珅神,接过了他升仙的拜帖,对他说:“你新结了未了的缘分。因果犹在,不能升入三十六天。我不能告诉你,你的缘分在哪里。”
他知道自己新结的缘分是什么,那人只还了他的伞。
落入回世崖的时候,他就想,我还能见到他吗?
他见到了。
修行无日月,无法得道的修行,更是漫长得如同午后困倦的光阴。他在人间走走停停,他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岁月。或除魔卫道,或驱邪攘灾,遇到了很多事,也解揭示了很多人,过得虽然精彩,却总是没意思。非要谈及收获,那就是终于得知了那黑衣神祇的名字,涂绰。一位同样升仙失败的后辈告诉他,那位俊美到堪称妖异的黑衣神祇,乃是青丘祭祀,涂绰。
青丘,三坟五典中都记着,那是狐狸的国度。青丘的祭祀,想必是众狐中的领袖了吧。也是,若非狐狸,哪里能有那样的容颜?仅仅以少年之身,一个笑容,便能轻易勾动修行者的心魄!
可是,即便得知了那位,是顶尖儿的狐狸,他还是义无反顾的陷进去。
偶然一日,他来到渭河河畔,远远的瞧见一群人围着一间庙宇,似乎是在祭拜。鬼使神差,他走了过去,一眼便看见了黑衣的少年神祇。
涂绰用法术隐了身形,坐在狐仙庙高高翘起的飞檐上,双腿晃晃悠悠,踢得黑衣的袍角翻飞不定。一张笑脸,在夕阳的晚景中镀了金子,动人的美温暖和煦。他长大了许多,神情身姿,都不复少年时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魅惑人心的气场。他像是一株高山上的罂粟,让人望而生畏,却又忍不住不断向前靠近。
他拨开人群,朝着涂绰走过去。
涂绰似乎发现了他,原本津津有味看着跳傩戏的眼睛,游鱼一样,游动到他的方向,便不动了。然后,涂绰忽然绽出了一个笑容,如晚霞,似朝露,一如花间熏风,又似山间溪水潺潺。
清且媚的笑容之后,便是人去楼空。
他急急掏出一把追踪符,朝着那处飞檐打过去。几十张符纸在四面八方一通乱飞,几乎一瞬间,一齐爆裂开,化作了飞灰。他不死心,又是一把符纸,一次,又一次,最后总算有了一张,捉住了蛛丝马迹,轻飘飘化作长长一条不断延伸透明的丝线。他赶紧抓住另一端,在线头没入他手心的一刻,化作一道光,循着丝线,追了过去。
终点,是一片松林。
一只黑色的小狐狸,团在一株老松的枝丫上,睡的正香。树下,两个酒坛子,已经空了。
他悄悄走近,慢慢地,慢慢地,小心翼翼的走过去,生怕惊醒了涂绰。然而,他方才走到树下,还来不及去细看看,就瞧见碧绿的狐狸眼,懵懵懂懂的看着他。
“你,谁呀?”还没醒酒的狐狸,问道。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伞,那把银龙赤符伞,缓缓递给涂绰看。
狐狸从树上落下来,化作人形,随后接过伞,打开,轻轻笑了一声,又将伞抛掷回去。
撑开的伞悠悠落下来,他接住了伞,却丢了涂绰的踪迹。庆幸的是,追踪符的丝线还在。
他再一次追上了涂绰。
在街边吃甜汤圆的涂绰,含着半只汤圆,鼓着一边儿的面颊,难得睁大了眼睛,问他:“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坐在涂绰的对面,涨红了脸,不敢说话。
“追踪符?这么厉害的符咒?”涂绰却像知道他心里所想一般,自问自答,自言自语。他放下汤匙,在身上摸了两下,从后腰处,抻出一条长长的丝线,用指尖一捏,那线便断了,化成半张符纸,落在他掌心之中。“我说呢,原来是她做的。紫微王夫人是你什么人?”
“家师与紫微王夫人的四女是同门。”他定下心来,说道。
“原来如此。想必你是令师的得意门生啊。这种迂回转折的关系,还能得着她做的符咒,也算是运气了,不过用在我身上,倒是浪费了。你一路追着我做什么?”涂绰咽下嘴里的半只汤团,鼓囊囊的面颊立刻平了下去。
他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可惜,那样有些奶气的面颊,像极了当初少年的模样。
“嗤嗤,”涂绰笑了起来,“你见我我小时候的样子?”
他心里浮起当日那回眸一笑。
“哈哈哈哈,原来是你!”涂绰大笑起来,他笑得实在好看,吸引了许多食客,涂绰向来不在乎这种目光,他调侃说道:“你的心思,在我这,可没有实现的机会,早日断了念头,再去升仙吧。”
“你怎知不会实现?”他急切问道。
涂绰见他急惶惶的样子,忽然正了颜色,说道:“因为涂山祭祀,不娶不嫁。”
“那,我就退一步。”他立刻说道。
“退一步?”涂绰看着他,“天天跟着,日日见着?”
他点了点头。
涂绰摇了摇头,说道:“那也是不可能的。非同类,不同行。”
他不信邪,想尽了办法,总能找到涂绰。天长日久,涂绰便也不再理他。这样的日子,真让他满足。
然而,涂绰说的终究是对的。非是同类,难以通行。修行的岁月再长,也有尽头。他终究还是老去了,在回光之际,他问涂绰:“我能摸摸你的手吗?”
涂绰摇了摇头。
他哭了,只有一滴泪,在枯干的眼眶中滚动。
涂绰有些动容,迟疑了片刻,将手递给了他。
他激动不已,伸出枯瘦的双手,紧紧握住那只手。心满意足之刻,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若是,我不是我,你不是你,该有多好!”
涂绰心中一动,还没体会到这一动的滋味,便觉得他握住自己的手,仿佛变成了一只钩子,忽然勾住了他的心,生生撕裂了一块。待他要抢回时,那钩子的主人,已然魂归地府。
他带着涂绰的一颗心,轮回转世,爱慕渴盼之心,是爱而不得的欲念,这欲念,让他生生世世都做了女子。世世修道,世世垂成。因为他还欠着别人一颗心,而那个人,欠着她一份情。
用情,换心。
这一世,顾良玉终于再次见到了心的主人——沈常懋。
梦醒了,顾良玉换了新的衣裳,去找了顾潜之,直接告诉他:“潜之,你找的人,我很满意。”
顾潜之大笑起来,说道:“我就知道姐姐必定满意,也不枉我和那些个碎嘴小人打一架,我姐姐,值得最好的!”说完,浑然不顾自己的伤,一扭一拐的,跑去找他爹顾相爷,几日后,便有了顾相与陛下争婿的趣谈。
涂绰人魂的心,被带走了!
当下,涂绰便要下地府,去把自己的心追回来。然而骤失人魂之心的涂绰,四魂不稳,剧痛于心,立刻便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人间时光匆匆,人间已过十数年。
他舅舅悲悯的看着才醒过来的涂绰,说道:“瓜瓜,你可还记得什么?”
涂绰一愣,细细回想,却只记得自己丢了东西,丢了什么,如何丢的,丢给了谁,却都一概忘却了!
“我,我不记得了!”涂绰难得的有些慌乱。
涂舅舅长叹一声,安抚道:“瓜瓜,罢了,也是命。你人魂的心丢了。我卜了卦,那颗心,和另一个人的心,合在了一起。那人似乎也不全然算是个凡人,灵气遮蔽,算不出其他了。瓜瓜,你得自己去找回那颗心。”
“二郎,你做什么呢?”顾良玉问道。
沈常懋和她一起出来买东西,不知为何停在了肉摊儿上,盯着案上的几颗猪心,一动不动,已经一刻钟了。
“夫人,买个心吧,卤了来吃。下酒。”沈常懋说道。
“买就是了,何至于盯着看这半天!”顾良玉嗔怪道,亲自去挑选了一个,请摊主包了,给了钱。将油纸包递到沈常懋手中,说道:“你要的心,自己好好收着吧。”
“可惜啊,不是我要的那颗!”沈常懋叹道。
一旁的小厮玩笑着说道:“夫人,咱们去换一个吧,这个大人不中意。”
顾良玉却不说话,也不生气,只是低着头。
小厮不知这是触了什么霉头,也不敢调侃了。
夫妻二人继续逛着,沈常懋照旧说笑,顾良玉照旧搭腔,只是兴致,却没有乐。
她心虚。顾良玉知道沈常懋要的是什么,只是她不能给,更不舍得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