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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绿丝 东风君,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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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这个事情,实在是让罗青曼头疼。自打进入清平庄,从晚春到盛夏,整日里不是吃喝,便是玩笑,除了传奇志怪,他再也没摸过书!他几乎都忘记了自己是要读书的!
“乐孺,”罗青曼抱着本《左氏春秋》,赖兮兮的叫人。
沈棠懋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手中的《孟子》,越过三尺的书案,温和看着与他相对而坐的罗青曼,却不说话。
“乐孺,”罗青曼又叫他。
“怎么了?”沈棠懋笑着问他,“《左氏》不好看?”他将手中的书平平递给罗青曼,问他“不如咱们换一换?”
罗青曼瞟了一眼那书页,便说道:“你那个,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沈棠懋笑着说道:“考试用的东西,总是这样的。难不成,你还要用《诗经》《离骚》,或者是《搜神》去写一篇策论,给考官看吗?便是卖弄文采的干谒,也总要让那人看看你肚中的墨水不是!”
罗青曼腻歪的看着他说道:“乐孺,你也世故了。”
沈棠懋大笑起来,他将手中的树反扣在桌上,站起来,侧身将身后的书架整个露给罗青曼看,说道:“曼曼,原不是我世故了,只是你瞧瞧,二哥这满堂的书,除了三坟五典圣人言,可还有旁的半个字儿?”
罗青曼叹了口气说道:“我晓得没有的。头一日进这屋子,我就细细搜过了,当真是正直光明的好书房!我原以为沈二哥的书房,必定是异彩纷呈、多姿多彩,谁知道……!唉!失策了。”
“抱歉,还真是让你失望了!”沈常懋一步迈进来,说道。
“二哥。”
“沈二哥。”
他二人一齐站了起来。
“书,看得如何了?”沈常懋走进来,伸手将罗青曼正看着的书拿了起来,为首一句乃是“公问族于众仲。众仲对曰:‘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官有世功,则有官族,邑亦如之。’公命以字为展氏。”沈常懋笑嘻嘻说道:“延美在此处久久徘徊,可是有所意?”
罗青曼一愣,他说是看书,其实早就不知神游何处了,压根不知道自己看的是哪一页,闻言,便是疑惑的看着沈常懋。
于是,沈常懋将书放在案上,左手食指轻轻点着那一句,一字一句,抑扬顿挫的念给罗青曼听。念完之后,仍旧是笑意盎然,却扭头对着沈棠懋说道:“乐孺,你看看延美,列土封疆之志,你可有比翼齐飞之愿?”
罗青曼听了,连连摇头,赶紧说道:“没有,从没有想过!”
沈棠懋瞧着罗青曼斩钉截铁的样子,说道:“有没有的,什么要紧,延美高兴就好。左右,我总陪着就是了。”
“三儿,怕不是要酸掉我的牙!”他嗤笑道:“还‘左右都陪着’,说的好像你上天入地都不在话下一般。延美若是真有入朝之意,你可有那亦步亦趋的本事?”
“沈二哥,你这是疑心乐孺的学识?”罗青曼立刻黑了脸,质问道。
沈常懋丝毫不在意罗青曼的态度,反而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问道:“就这么相信他?”
罗青曼不假思索的回答:“自然。”
沈常懋叹了口气,对沈棠懋说道:“有卿如厮,你当珍惜,勿要执念。”
沈棠懋早就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故而只听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自己不插一言,末了,却又被沈常懋拖入其中,只得回答道:“二哥,我心中所想,你自然是知道的。若是延美当真有所愿,”他语气中忽然有了一丝凄然,“便是前功尽弃,也无所谓了。”
罗青曼听着不对,问道:“什么前功尽弃?”
沈常懋只笑,不说话了,转到沈棠懋那边,拿起了沈棠懋反扣的那本《孟子》,同样是看了一眼,他捂着脸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将转头去磨沈棠懋的罗青曼吸引了过去。罗青曼也凑到沈常懋跟前,看着方才沈棠懋看的那一页,“有什么有趣的,沈二哥让我也看看!”
沈常懋把书凑过去,问道:“延美可看得明白?”
罗青曼溜了一遍,瞥了嘴,说道:“沈二哥也太瞧不上我,这个师傅都讲过的。”
“既如此,延美来讲一讲。”沈常懋说道。
“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罗青曼背着手,慢慢踱着步,边走边背诵着,走至沈棠懋身侧,便停下,转身,继续说道:“告子认为,如果不懂得对方的语言,就无法理解对方的心思,继而无法理解对方的意气。如果只是无法理解对方的意气,还是可以的,但是如果不能理解对方的心思,就不行了。心思,也就是内心所想,乃是对方的意志所在,意志乃是人意气的支配者,乃是主帅。意气,是人身体里充满的精神力量,但是,比起意志来,仍旧差一些。所以,必须要保持自己的意志,不要糟蹋自己的意气。”说完了,罗青曼眼巴巴看着沈棠懋。
沈棠懋笑眯眯看着他,罗青曼也笑了。
“没了?”沈常懋十分煞风景,问道。
罗青曼点了点头。
沈常懋说道:“延美啊,句读文义这种东西,那是负责启蒙的师傅考核的。陛下开恩科,可不考这些。”
沈棠懋说道:“二哥,延美还小呢,这样就行了。”
沈常懋当即问道:“延美何时才不小呢?乐孺,你莫要告诉我,延美永远是小孩子!”
“二哥!”沈棠懋皱了眉头,压低声音,语气里有威胁之意。
“乐孺,你应该晓得,在这世间,你不是无所不能的保护伞。”沈常懋说道。
沈棠懋听着他将“在这世间”四个字,咬得又重,拖得又慢,心里一惊,知道一定又有了变故,便佯装无奈,叹了口气,微微垂首,一双凤眼,勾出无奈的神色,说道:“延美,怎么办?二哥觉得咱俩都是朽木,连刻刀都没举起来,就不想雕琢了!”
罗青曼听了,非但没有难过,反而眼睛一亮,问道:“沈二哥的眼光如何?”
沈棠懋说道:“慧眼如炬。”
罗青曼倏地扭头,直勾勾看着沈常懋,殷切说道:“沈二哥,我觉得你说得对。那二哥能不能去和我姐姐、姐夫也去探讨一下,别的不用多言,中心只有一个,就是罗延美虽然有出人头地的目标,奈何心有余他力不足,请姐姐、姐夫弃了我吧。”
沈棠懋一下子没忍住,嗤嗤笑出了声音。
沈常懋一脸震惊的看着罗青曼,他一向晓得罗青曼是个富贵闲人风流种的性子,没想到居然还能这么见缝插针、就坡下驴!他啧啧两声,变了语调,不复方才的正经严肃,问道:“有出人头地的目标?延美,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漫不经心的语气,将每一个音拖着又长又慢,语调几经周折,九曲十八弯。听得罗青曼后脊背汗毛直竖。
他呵呵两声,说道:“二哥,重点在后头。前头那一两句的铺垫,不要计较啊。”
沈常懋听着罗青曼连“沈”字都省了的套近乎,对他这样近乎谄媚的态度感到十分震惊,恍惚间他甚至以为沈棠懋找错人了。于是他眼珠转动,看着沈棠懋,目光中饱含疑问。
沈棠懋点了点头,说道:“让二哥见笑了,他一直这样。以往拘着面子,不好太过分。”言外之意,原来是神,再天真烂漫也要有个度。而今是人了,还是比自己小的晚辈,于是就放飞自我了。
沈常懋也笑了,说道:“我原以为,你好歹要和我发一通少爷脾气,等着乐孺哄一哄,才回来和我说软和话的,或者干脆就避而不见。才是你罗家小公子的作风。没料到,你倒是能屈能伸。”
罗青曼只嘿嘿笑。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头想的却是沈常懋留给他的若干次阴影——那些真真假假,并不是通过沈棠懋祸祸沈常懋几回东西,就能够遮盖过去的。
沈常懋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说破。他今日来,并不是全为了他二人的学习的。于是他说道:“既然心有余而力不足,延美不若去歇一歇吧。”
罗青曼立刻心花怒放,他看了看沈常懋,那意思,分明是让他和自己一起去。
沈棠懋自然是愿意的,只是不行。
“我来的时候,瞧见外头有一些红头发的番邦人在耍杂技,吐火摔跤的,很是热闹。”沈常懋说道。
罗青曼的眼睛,亮极了,恨不能立刻就飞过去。
“公子,庄子里来人了,说是有事情禀报。”洛桥忽然在外头说道。
“洛桥”沈棠懋吩咐道:“你领几个妥当人,陪着延美去外头看番邦人吐火去。延美,你先去吧,我弄好了事情,就去找你。”
罗青曼听见他有事情,也不拖着他,匆匆拜别了沈常懋,自己拔脚就跑,慌得后头一串人大叫着“公子,慢点”!
沈棠懋听着声音很快远去了,便叫了外头等着回话的人进来。
来人有些眼熟,却不是清平庄的人。那人低了头进来,先朝着沈常懋跪下,叫了声“二公子”,又微微转身,对这沈棠懋叫了声“三公子”。
“呦,祁祁,是你呀!大哥近来可好?”沈常懋认出了来人,笑着问道。
祁祁跪在地上,并不起来,叩了个头,回禀道:“回二公子,大人近来很好。只是很是思念二位公子,来时嘱咐了小人许多事情,又怕小人记得不清,所以给二位公子写了家书。”
沈常懋听见“家书”二字,脸色瞬间变了,他愁眉苦脸地扭过头去,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用手捅咕沈棠懋,让他问。
“家书呢?拿上来吧。”沈棠懋被他捅的不耐烦,只能问道。
祁祁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一直等着他们说话,也不起来,听见了“拿上来”,便自己起来,垂首退到门口,转身朝着外头招手。
沈常懋又吸了一口气,忽然就觉得更热了。
外头两个小厮,抬了一个二尺长,一尺宽,半尺厚的箱子进来,放在他兄弟面前,便退了出去。祁祁上前来,自袖中掏出一把黄澄澄的钥匙,将箱子打开,看也不看箱子里的东西,也退了出去。
箱子里最上面是一只净面小匣子,只比信封略大些。沈常懋取了匣子,打开,果然匣子里面才是家书。两封信,用白皮的信封装了,一个上头写着“二弟沈亲启”,另一个写着“小弟沈亲启”,每一封都足有一指厚,沉甸甸的。
两人一人一封信,拆开来,自己看自己的。
沈棠懋一字一字,看得很慢,偶尔还要皱一下眉头。
沈常懋就看得快极了,一目十行,翻着白眼,迅速看完了。他放下信,捂着自己的胸口喘粗气,问道:“我是有多不靠谱?十一页,整整十一页,都是让我端正稳妥的!”
“虽然只是这一世的兄长,但确实很了解你。”沈棠懋一边看,一边说道:“这次是多少?”
沈常懋瞧着箱子里的东西,说道:“比上次多。若不是知道大哥的性子和家里的家底儿,我都怀疑大哥去辰州,是贪赃枉法去了。”
沈棠懋也瞧了一眼箱子里剩下的东西,深以为意。
那是一堆的银票,外加小半箱的金锭子——大概是为了花着方便,都是十两一个的小锭子。
沈常懋上前去,粗粗数了数,扭头问道:“三儿啊,多少年了我一直有个疑惑。”
“我也有。”沈棠懋看完了信,说道:“而且我还知道,你问过。”
“我是问了,可是大哥没回答呀!”
“想必,不回答便是默认。”沈棠懋说道,“大哥确实觉得你我是只会花不会挣,且没钱花的可怜崽子。”
沈常懋抓了一把金锭子,揣进怀里,说道:“剩下是你的。”
“大哥的心意,你就不多拿一些?”
“心意,多少都一样。”
“也对。那咱们说正事吧。”沈棠懋合上箱子盖子,命人将东西抬到后头去,交给良姜和望春。
“今日外头特别的热闹。”沈常懋答非所问。
沈棠懋看着他,等着他接着说。
“大街小巷,处处都在庆祝。”沈常懋也看着他。
沈棠懋知道他二哥又得了说书人的病了,于是立刻开始捧场,追问道:“庆祝什么?”
“庆祝土地庙一夜建成。”
沈棠懋听了,原本预备好的的求知若渴的脸,立刻冷的像石头一样,“又是神迹。”
“一而再,再而三。他们也不嫌烦。不过,我看人们还是挺吃这一套的。现下外头人人都说,陛下重新得回了天意,上天才会频频降下神异。哈哈哈。”说着,沈常懋就笑了起来,“为人棋子,倒是开心的很。”
“糊涂着,自然有自以为是的愉悦和满足。你我也不会例外。”
“没错。不过三十六天,这次可不是动用了巫力。”
“他们自己动的手?”沈棠懋问道。
“怎么可能?他们动用了鬼将。”
“泰山府!”沈棠懋面有惊色,“本届的泰山府君是哪位?也站队了?”
沈常懋摇了摇头,说道:“我看了那鬼将的服色,不是泰山府君的人。”
“他们终于把手伸到冥界了。有鬼将,便有鬼卒。三十六天,此次动用这等,怕是新的冥府已经齐备,只差东风了。”沈棠懋面色凝重。
“所以,东风君,用不了多久,你怕是就要上场了。你猜这次,你这股东风,要如何刮呢?”
“大不了屠尽泰山。”沈棠懋淡淡说道,“我手中老朋友的血,再多些也无所谓。左右用不了多久,我就能给他们赔命。若是也能像人一样,死后能在一处相见,到时候剥皮抽筋,随他们去就是了。”
“你想得倒不错,可惜白想。”沈常懋说道,“昨日,三十六天动了巫铃,这次是复铃,为的是确认之前的那一次。他们订好了时间,就在这几日。”
“再重演一次?”
“大概是了。三十六天做神做的太久了,手段方式实在是泛善可陈。”沈常懋叹道,“不过规模上倒是大了许多。也算是个小小的进步。”
沈棠懋哼了一声,甚是不屑。
“哎,群蚁弑象,不要小瞧了人家嘛。”
“三百土地庙,一夜而成,又能显出什么经天纬地之功!愚弄百姓,抢先一步占了民众信仰。”
“先下手为强嘛!好歹也是兵法。”沈常懋说道,“等这事有了消息,皇帝必定亲自去祭拜。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大赦之类的。到时候,普天同庆。天地之间的力量此消彼长,你要细细盯着。”
“好。那你?”
“我那人魂不知道疯哪里去了,我得去找找。我弄了个傀儡跟那里呢。我走了,后面的事情,你自己处理吧。”说完,沈常懋摇摇晃晃的朝外走。
“什么事情?”沈棠懋疑惑问道。
沈常懋没回答,摆了摆手,自顾自得走了。
他才走,洛桥便进来了。
“不是让你陪着延美出去吗?”沈棠懋皱眉问道。
“回公子,出门的时候,遇见祁祁,他说有事情。罗公子便打发小人回来了。重帘和松墨跟着去了,三鼓也跟着。”洛桥回禀道。
沈棠懋想着他大哥给他的信里说的几件事情,便觉得有些腻歪,却又不能由着它去,便吩咐道:“你去叫祁祁来。”
“是。”洛桥应了声,却不走,“公子,还有一件事情。我……”
“好了,我知道,洛珠回来了,她顶了绿衣的差事。自然是回清平庄的。你若是想要回去,那明日便回去,也不必换人来了,只将你手里的事情,交给羽弓就是了。”沈棠懋说道。
洛桥跪在地上,咚咚咚便是三个响头,他与妹妹洛珠,已有数年未见。
沈棠懋摆了摆手,又说道:“让良姜给洛珠备一份厚些的见面礼。只当是我换她来,弥补她一路上车马劳顿的苦楚。”
“多谢公子。”洛桥又是两个头磕下去,额头都红了,这才出去叫人。
“这是怎么了?”罗青曼一步进来,问道,“洛桥如何哭了,脑门子还通红。他犯错,你罚他了?”
沈棠懋一见他,就笑了起来,温和说道:“你如何回来了?外头的戏法不好看吗?”
“好看呀!可是你半天不来,我一个人看实在没意思,再说也怪热的。我就回来了。”罗青曼说着,坐在他身边,“问你呢?”
“他妹妹回来了,喜极而泣罢了。”沈棠懋笑着说道,“去休息休息吧,良姜她们做了马蹄凉糕,去尝尝吧。”
“也好,正好我去洗个澡。”罗青曼说着,又蹦跳跳出去了。
祁祁已然到了门外,听见里头说话,没敢进去,垂首站立在门外头。待罗青曼走远了,才进来。
“三公子。”祁祁行礼之后,便立在一旁。
“人呢?”沈棠懋沉声问道。
“回三公子,还在辰州,她虽然逃了,却没有逃远。人很快就抓回来了,已经按逃奴处理了。”祁祁回禀道。
沈棠懋皱眉问道:“既然已经处理了,大哥为何还要单独派你告知于我?”
“禀三公子,绿衣虽然处置了,但是绿丝却没有。她怂恿绿衣逃跑之后,偷偷勾搭上了舞州州牧妾室娘家的一位公子。那舞州州牧便借了绿丝的手,写了折子,弹劾罗大人纵子行凶,侮辱良家。折子已然送至中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