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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司命星君的徇私方式 ...

  •   夜色越来越深了,慢慢的山间起了雾。整个官道上愈发的晦暗,身处这晦暗中的三人,已经没有声息了。松烟哭累了,在惊惧疲惫中昏昏睡去,罗青曼疼晕过去始终没有醒。松墨倒是清醒着,也不哭了,害怕过了头,也就镇定了,他到底也年长些,知道在这种荒郊野外,哭也是没有用的。松烟和罗青曼两个人事不省的都靠在了他身上,松墨一动不动的坐在地上,他现在只盼着沈家、关家能来找他们,或者黑夜赶紧过去。
      夜里各种声响簌簌不断,听惯了,也就不怕了。只是山间的夜太冷了,好在三个人一直挤在一起,还暖和些。松墨伸手摸了摸罗曼青的额头,幸好,没有发烧。松墨松了一口气。不知过了多久,松墨也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雾气更浓了,一大团的雾气慢慢的飘动,忽然,一团光在蒙蒙雾气中亮起,那是一盏灯!一只素白的手执着灯,伸出迷雾之外,而手的主人一直在那团雾气里,悄无声息的缓缓靠近,然后停在了罗青曼的面前。浓雾慢慢散开,白衣黑裳玉面银发的女子执灯而立。
      “是他吗?”一个轻快的孩童的声音在灯中传来。
      执灯的女子微微颔首,那灯光骤然爆开,白色的火仿佛烟似的从灯里四散飘出,飘向罗青曼,围着他转了两圈,倒真像是个开心的孩子找到了心爱之物一样。火光并不十分明亮,但在这浓雾笼罩的夜色里,就十分的显眼了。罗青曼似乎被光照醒了,睫毛微微抖动,缓缓睁开了眼。那白色的火好像等的就是这一刻,在罗青曼睁眼的一瞬间,极快的钻进了他的身体。
      罗青曼只觉得身体突然热了起来,就如同怀里抱着一个炉子,太舒服了,罗青曼不禁又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执灯女子手中的灯依然亮着,她向后退了一步,望着罗青曼,“柏璇,你醒了吗?”
      罗青曼皱了皱眉头,没有动。
      那女子又退了一步,“柏璇,你醒了吗?”
      罗青曼毫无反应。
      执灯的女子面露疑惑,又退了一步,声音越发温柔“柏璇,你醒了吗?”
      罗青曼依旧没有反应。
      执灯的女子松了手,那盏灯依旧飘在空中,她双手于额前合掌,向下移于胸前分开,平平的举向罗曼青,仿佛向他要一个拥抱,“柏璇,你醒了吗?”
      这一次,罗青曼睁开了眼睛,一双闪着白色火光的眼睛。

      罗青曼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抱着一个大大的白色的炉子,走在一条长长的路上,路边全是各色的从没见过的草木花卉。他慢慢的走着,每路过一株草木,那草木就变成了人!那些草木变成的人,要么冲着他招手,要么向他行礼,他却不理那些人,只管抱着大炉子向前走。直到走了路的尽头,那里有一座极其巍峨险峻的高山,山前离他不足一丈的地方,蹲坐着一只大老虎。老虎摆动着九条尾巴,一个虎扑落在他跟前,一掌拍掉了他怀中的大炉子。炉子咕噜咕噜的滚远了,老虎头也不回的追着炉子跑了,他回头看着远去的老虎和炉子,消失在他刚刚来的那条路上,那些草木变成的人,也都消失了。罗青曼一个人立在原地,有些茫然。
      “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罗青曼茫然的环顾四周,一座巍峨的高山,一条长长的路,许多奇怪的树木花草,追炉子的老虎,一个穿着翠色衣衫抱着炉子慢慢走来的人——那是刚刚的他自己!
      罗青曼成了旁观者,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从路的那头儿慢慢走来,一路的草木不断的变成人,打招呼、行礼,毫不理会的自己走到了老虎的跟前,老虎拍掉了炉子,跟着炉子一起咕噜咕噜的跑了。这个罗曼青没有停下,他笑着跑了起来,提起衣摆,飞快的跑上了山。
      一个声音从山上悠悠传来“柏璇,你醒了吗?”
      “谁在说话?谁在哪里?出来!出来!”罗青曼大声喊叫。
      “柏璇,你醒了吗?”那个声音再次传来,比上一次更加悠长。
      “你是谁?你在哪里?出来呀!”罗青曼大喊着跑向那座高山。
      声音再次传来,悠远的,温暖的传来“柏璇,你醒了吗?”
      “你到底在哪里?柏璇?柏璇是谁?是谁?”罗青曼跑不动了,扑倒在地上。
      “柏璇,你醒了吗?”更加温柔的声音从山顶传来,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柏璇?那是谁?”罗青曼艰难的爬起来,又跪倒在地上,“柏璇,柏璇?那是谁?”
      “是你呀!”一个孩子的声音欢快地响起,罗青曼猛地抬头,他看见一个白衣的小孩子笑着对着他说“是你呀!”
      “我?我不是,我是罗青曼”
      小孩子化成了烟,变成了长路、草木、老虎、炉子,每一个都张开了嘴,“是你呀”“是你呀”“是你呀”“是你呀”“是你呀”……
      “我不是,我不是”,罗青曼头痛欲裂,抱着头大叫起来。白衣的小孩子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一头撞进了罗青曼的怀里,消失不见了。
      万籁俱寂。
      梦里的罗青曼和夜色中的罗青曼一齐站了起来,眼睛里闪着白色的火光。“我醒了。”他们轻轻的说。
      看着罗青曼眼睛里的白色火焰,执灯的女子笑了,“来呀,我带你回去!”罗青曼僵硬的走过来,很慢很慢的,走进了执灯女子敞开的怀抱,也僵硬的伸出双手,抱住了她。
      灯飘了过来,雾一样散开了,又重新聚合在一起,变成了一条发光的船,漂浮在大雾之中。执灯的女子亲了亲罗青曼的额头,“我带你回家。”说罢,牵着罗青曼的手,上了船。
      灯船摇摇晃晃,走了起来。女子握着罗青曼的手,“柏璇,你……”
      “呦,合着不止一个人跑来了呀!”一个男子欢乐的声音打断了执灯女子接下来的话,“这可太热闹了呀!我就说呀,当初柏璇人缘不错呀,怎么能就你一个人折腾?”
      “涂绰!”执灯女子冷冷的叫出了来人的名字。
      “澄月,好久不见啦!现在在人间,别叫涂绰,咱俩关系一般,就叫沈乐湛啊”,沈常懋笑呵呵站在灯船的船头上,“你这船有意思!”
      “叫你沈乐湛?”执灯女澄月冷笑一声的偏了偏头,问站在离船不远处的沈棠懋“那你呢,栾珅?”
      “叫他沈乐孺,在这,他是我弟弟!”不等沈棠懋说话,沈常懋就大笑着说道“如何,我这个便宜占得好不好?”边说边踩着船舷跳上了船,弯腰看着眼冒白光一动不动的罗曼青。
      沈棠懋沉着脸,狠狠盯着澄月握着罗青曼的手“把他还给我。”
      “噗”沈常懋扭头看着沈棠懋笑“你这话说的,太意味深长了!”
      沈棠懋不搭理沈常懋的调笑,一步一步走到灯船前,不知为何,灯船忽然就散了,澄月和沈常懋一下子掉到了地上,而落罗青曼则落在了沈棠懋的怀里。沈棠懋抱着罗青曼转身便走。
      “等等我呀”沈常懋在他后面跳脚“过河拆桥是不对哒!”
      澄月左手一握,那散掉的灯船飞速收拢,聚成一把长刀,澄月双手握刀,刀锋如雪,直劈向沈棠懋!“当”的一声,兵刃交接,火星四溅,沈常懋持一把短钩横在澄月面前。澄月手腕翻动,长刀劈砍剁刺,凶狠异常。
      沈常懋一钩挑开长刀,飞起一脚踹在澄月肩头,笑呵呵的说“好歹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不小酌一杯也就罢了,动上兵器可就过分了!你这盏灯得来又不易,何必呢?好歹是一对蛮蛮的精魂啊!”
      “我只想带柏璇回去。”
      “那你们目标一致呀,何必抢呢?柏璇跟谁回去不是回去呀!”沈常懋手中的短钩在他掌中化成一把折扇,他唰的打开扇子,斜睨了身后的沈棠懋一眼,“对不?”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沈常懋啧了一声,心道“两个祸头,一个罪魁,都不是好相与的啊。”
      “得了啊,今日事今日毕,子时将至。澄月,咱们将来再会。”转身便要走。
      “等等”一团白色的火从罗罗青曼胸口不情不愿的冒出来,“把你的东西带走。”澄月手中的长刀不知何是已经变回最初的灯盏,飘在空中。那白火一离开罗青曼的身体,就笔直的飞进了灯盏中。
      沈棠懋头也不回的走了,沈常懋停了一下,左手一抓,扬手一抛,远远传来什么东西落在车上的声音。随后也离开了,二人很快消失在浓雾中。
      白灯飘到了澄月的身边,落入澄月手中,“走吧”澄月轻声说道,灯火闪烁,狂风忽起,将雾气都卷进了灯中,“扑”灯火忽的灭了,大雾消失了,执灯的女子也消失了。繁星仍在,钩月西斜,子时已至。

      官道上,一辆双驾的马车哒哒的走着,驾车的人正是沈常懋。他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拿着个咬了好几口的芝麻烧饼,嘴里嚼着烧饼还在不断的和沈棠懋叨叨“你跟我说说呗,司命那个编故事大王到底给柏璇安排的什么命啊,得有多惨才能让你,让澄月都来搅和?我看他这罗小五的日子开头还不错啊!你看啊,出身世家,一大家子亲戚朋友非富则贵,他自己相貌、才学也都还不错,难不成倒霉的都在后边儿?难不成是家破人亡、英年早逝的戏码?你不是说他前几次轮回都玩过了吗?这唱过的旧曲子也不能把你们都钩来呀?难不成还有比这个更惨的?你倒是和我说说啊?哎,我这说半天了,你好歹吱一声啊,看在我这么辛苦帮忙的份上,也出个音儿啊,我说你是睡着了吗?”
      沈常懋叨叨了半天也没听见他弟弟的半点声音,索性扔了手里的绳子,反正这马也认路。一把撩开马车帘子。马车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毯子,松烟松墨两个人躺在马车里头,车壁上嵌着铜灯,火苗被风吹得直抖,边角处的小几下面燃着碳炉子,沈棠懋靠着碳炉子坐在靠外的地方,罗青曼盖着毯子头朝里正躺在他腿上睡得很沉。沈常懋把头探进来,看见沈棠懋正利落地给罗青曼的手重新上药、打夹板、包扎。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
      “那你怎么不搭理我?”沈常懋愤愤的又咬了一口烧饼,质问道。
      沈棠懋把罗青曼受伤包扎的布条打了个结实漂亮的结儿,抬起头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清了清嗓子,“吱。”
      沈常懋嚼着烧饼的嘴停了一下,睁大一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没了?我给你出了功、出了力,说了这么多,你就真给我吱一声啊?就一声吱?”
      沈棠懋想了想,觉得自己这样确实不太好,于是端正姿态,面容诚恳的“吱。”
      沈二抬手把自己手里吃了一半的烧饼祭了出去,正中沈三的额头。沈三默默捡起烧饼,问沈二“你还吃吗?”
      “吃!今天鸡肉没吃上,要是烧饼还吃不上就真赔了!”一只手伸进马车里,沈三默默的把那充当了法器的半个烧饼放到了那只还粘着芝麻粒儿的手里。
      咔擦咔擦,咔擦咔擦。
      “牙口真好”沈三心想。
      “我平时是吃肉的,当然牙口好!”不甘寂寞的沈二恨恨的说。
      “说正经事,”沈二咽下口中的烧饼,停下了马车,也钻进车厢里来“你确定和你有‘可以改几点命’交情的司命星君,真的放任你介入柏璇的命运了吗?”
      沈棠懋瞳孔一缩“你什么意思?”
      “若你没有介入,现在的罗青曼应该如何?”
      “在私宴上结识歌姬莺娇,被人设计留下定情之物,其后几年多次接触莺娇,小登科之日被人揭破私德不修,得罪岳家,成为多年后罗家大厦将倾的开头。”
      “那你为何劫他来清平庄?又任由他独身离去?不及时派人送?”
      “这,是我的私心”沈棠懋低下头来,端详着罗曼青“我已经这许多年没有见他,本想着昨日可再见。不想被那乞丐看破真身,闹出事情,我需要避一避。可近在眼前却不得相见,我便想带他回来。他负气而走,我又不能和他说明原因,只想着他走不远,累了,我再去接,自然水到渠成。不想,还有澄月这一出。”
      “莺娇一事本是个伏劫,此时并不应。你昨日设法挑开了这一茬,便算是劫数作废。可是罗青曼并不是安然无恙,莺娇之事已然发生,他必定被斥责,家中人难以保密,就算没有了物证,口说能不能做凭据关键在于有没有众议如沸,一旦闹开,仍旧是污点,此其一;昨日受伤,皮肉之苦自当也是一劫,此其二;你夹带私心之举,让他伤势加重,此其三;遇到澄月,险被带走,若是被那蛮蛮精魂附上回去,他便只得以蛮蛮之身活着,再无重归之日,此其四。如此一变成四,近忧、远虑是一个不差。若这就是司命感恩于你,网开的一面,我倒情愿和他结怨了。亦或者”沈常懋停了一下,然后倒抽了一口气“你……”
      沈棠懋给罗曼青掖了掖被角,头也不抬的说“我什么?”
      “你‘想让他少受点罪’是假的,想带他回去也是假的,司命确实给你徇了私,只是不是把他的命改平,而是任由你搅乱他的命盘,让他永远滞留在轮回里!”
      沈棠懋抬起头来,直视着他,双目中的狠厉毫不遮掩的显露出来。“是!”
      马车里陷入了死寂。
      “你,疯了。”许久,沈常懋依靠在车厢壁上,轻轻的,缓缓的说,“千万年的孤独,当真是逼疯了你。这可是柏璇的意愿?”
      “我不知道。”
      “千万年来,你与他二人同为昆仑大罗天境入口的钥匙,并立与昆仑九井之侧。你们在,则三十六天开,你们不在,三十六天人神不能进出。当年嬴母山天降大火,烧干了所有河流,长乘神欲入圣境四天求降神雨,却不想惊起山下栖息的一大群钦原鸟,钦原鸟误打误撞落在了柏璇原身琅玕树上。这些鸟原是树木的克星,草木类触之即死。柏璇不敌,干枯濒死,用最后一丝神识送自己的精魂进入轮回,以轮回之苦换回千万年的修行。这是最后一世。”
      “对”
      “大功即将告成,不过百年,他便可以回去,你与他仍旧可以一起在昆仑山上。”
      “是的”
      “那为何多此一举?”
      “你说的,我疯了。他奄奄一息的那一刻,我亲眼看着他珠叶尽落,化为焦土。你知道的,琅玕是怎样的树”
      “我知道,琅玕珠树大概是昆仑最美的树,七十二枝,翠叶如珠,珠落于石,则化为玉,落于水,则做珊瑚。我初见他时,正值立春之日,琅玕旧珠纷纷落如翠雨,恍若青天直下,新珠蓬勃晶莹,便是月宫琼林,也不及他万一。”沈常懋的眼睛眯起,透过车窗练字看向远方,似乎在回忆那辽远辽远的记忆。
      “可我亲眼看着他转瞬间化为灰烬,我当时就想,倘若他不是这钥匙,倘若他不是树,他断然不会受这无妄之灾!倘若我不是钥匙,不是树,我也有办法救他一救。可偏偏,我们都是!所以,他既然来了人间,入了轮回,又何必要回去!”
      “他来此间,只为换一条命。”
      “他在此间,亦能有一条命!”
      沈常懋看着他人间的弟弟,昆仑三十六天入口的唯二的钥匙之一沙棠神树的树神,从头到尾,他都是平静安详的样子,语气和缓,面色温和,说着的确实这样疯狂的话。
      “栾珅,你告诉你,那半阴的疯乞丐看到的,当真是昆仑上的沙棠树吗?”
      “是与不是,有什么关系。”沈棠懋抬起头来,“从我能离开昆仑,我就不会回去,‘栾珅’?嗤,那是谁?”他微微一笑,“涂绰,你今日已经知情,你待如何?”
      “如何?不如何。我涂氏,原本走的就是人间道,供的也不是他三十六天。我来此,到底是‘栾珅’请来的,还是‘沈三’请来的?”
      “自然是沈三”
      “既如此,何复言?只一样”
      “什么?”
      “若有朝一日,柏璇能够自己选,会昆仑还是留在人间,我希望你能让他自己选一选。毕竟,他也是我的好友。如何?”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司命星君的徇私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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