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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显灵了 这帖子的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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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常懋将两份金贴并排放在一起,低头细细地看着那帖子,不时发出赞叹的声音,似乎在品鉴那金贴上的花纹。嘴里却嘻嘻哈哈的说着正事儿:“你那小媳妇儿的表兄,是个敏于行的做派,日落之前,便已经选好了三处地方——我估计着,他早就知道自己回来的任务就是盖那起子庙宇的,早早做好了准备——画了地形图,呈了上去,陛下也是雷厉风行,立刻朱批选了延平门外的一处。诏令已下,五日后乃是吉日,破土开工。”
“那日,想必会有高官重臣前往祭祀吧。”沈棠懋也凑过去看那两张金贴,说道。
“虽说只是个小小的土地庙,将来的三十六天上都未必会给这福德正神的一个末位,不过到底是改天换地的一个开端——你之前做的那些个事情,都是私底下的,见不得天光的。说不定,会有一两位皇子来呢?说不定,陛下回来呢?”
沈棠懋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二哥,“你,有把握?”
沈常懋伸手扣了扣那两张金贴,“我原来只是猜想,毕竟还特调了人回来主持不是吗?现在我是肯定了。”他又指了指天,“怕是好戏要开唱了呢!你我,估计着都有戏份呢!”
沈棠懋厌烦的皱起了眉头,扭开脸,站起来,说道:“我大概知道什么事情了。二哥,我去休息了,你自便。”
沈二依旧头也不抬的研究那两张帖子,朝着沈棠懋摆了摆手。
沈棠懋见状,自己转身进了屋子。
沈二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瞧着正房禁闭的门,贼兮兮笑了起来。他收起金贴,朝着坐在门口的洛桥招了招手。洛桥瞅着他笑得不良,心里凉飕飕的,灌进了北方一般,极不情愿的走过去。垂首叫了声“二公子”,便立在一旁,不吱声了。
沈常懋才不在意洛桥的神情,只一味的贼笑着,问他:“你家公子住在哪屋啊?”
洛桥回答道:“西屋。”
“罗延美呢?”
“东屋。”洛桥低着头,悄悄翻了个白眼。
“可惜了。”沈常懋叹息道。
洛桥又翻了个白眼,心里骂道“不正经”。
“两个了,洛桥。一而再,不能再三,再敢对我不敬,我就不客气了呦。”沈常懋笑嘻嘻的说道,“至于你在心里骂我的事情,和你第二个白眼算作一次,只扣你半个月的月钱,以及给我跑一次腿儿,小惩大诫一番。”他说完,不等洛桥做出什么震惊的反应,他站起身来,大摇大摆的走了。
“明日散朝之后,我要喝好酒,会仙楼的仙人醉。”远远的,传来沈常懋点菜的声音。
洛桥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他虽然知道自家的二公子常有惊人之举,却没想到,连心中所想,都不能逃过他的眼。“说不定,是猜的。”他自己安慰道。转身重新坐到门口处。
“不是猜的,他是真知道。”忽然出现的一声,吓得洛桥跳了起来。他抬头看时,确实他家公子,打开了窗户,正对着他笑。
“公子,您,都听见了。”洛桥难得有些结巴。
“二哥又没有避着我,我能听不见?”沈棠懋说道。
“那二公子还……”问得正大光明?
“就是说给我听的。尤其是扣你月钱那句。”沈棠懋说道,“下次尽量别当面说二哥坏话,心里想也是不行的。他都知道。告诉良姜,明日早饭,去外头买些新鲜吃食。还有,二哥要的酒,不走公账。”
“公子!”洛桥震惊。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只扣你半个月的月钱?那仙人醉,大概要你三个月的月钱才能买半壶。把私房掏出来吧。对了,望春不会给你的。”沈棠懋难得懒洋洋的样子,半个身子趴在窗台上,说道。
“公子!”洛桥脸色有些尴尬。
“唔,谁呀?这么吵!”忽然西屋传来罗青曼不耐烦的声音,想必是被他们说笑的声音吵醒了。
洛桥倏地变了脸色,他小心地朝着沈棠懋望过去,果然见沈棠懋面色不悦,朝他比了个嘘声,自己起身离开窗户。几乎同时,坐回台阶之上的洛桥,果然听见门扇开启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扇门开启,门小声关上了。重帘出来,坐在洛桥旁边。不多时,西屋传来罗青曼小声的埋怨和沈棠懋低低的笑声。不一会儿,西屋又安静下来。门并没有再次开启。洛桥忽然想起沈常懋问的那句“你家公子住在哪屋啊”,恍然大悟,原来这句,也不是说给他听的呀。他和重帘比了个手势,重帘点了点头,小声说道:“后半夜我来替你。”洛桥点了点头,重帘便回房去了。洛桥一个人守在门口,自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荷包,嗅了嗅荷包上的薄荷香气,醒了醒盹。
沈棠懋一进来,便打发了给罗青曼守夜的重帘出去,他哄得有些烦躁的罗青曼再次沉沉睡去之后,便依旧坐在罗青曼的床前,不错眼珠地看着罗青曼,仿佛石像泥塑一般。
“虽然时日无多,却也不至于这样。”沈常懋变了涂绰的原身,一身黑色长衣,月光之下,泛着银色的光泽,满头乌发披散着,只用两根绞在一起杂色发带松松系住。几绺头发松脱开来,他伸手一捋,都捋到后头去,又滑下来。他便不再管了。
“睡觉也无助于延年益寿。”沈棠懋知道涂绰开了结界,说话便不压低声音,“你为何不去睡?”
涂绰从袖子里掏出两本金贴,说道:“这帖子的花纹,有问题。”
沈棠懋微微挪动眼珠,瞧了一眼,问道:“什么问题?”
他指了指上头流动不息的金色云彩,说道:“云如流,自左而右,自东而西,应是自海入山,方是周而复始。左边,”他将其中一本反过来,“云入处,怪石嶙峋,崖岛竦峙,是山。但是另一张,”他将另一本反过来,“云卷云舒,平平而流,没有出海之地。”
“何意?”沈棠懋终于动了动脖子,他侧过头来,给了涂绰半张脸,问道。
“你大概和三十六天的直接接触少了些。这是一群惯爱装腔作势的神祇。当然,也不是说摆谱不重要。必要的形式还是很有意义的。不过他们偶尔有些过。就比如这个。”他指着两张帖子说道,“按照以往的风格,帖子一律是按套发出的,无论每套几张帖子,都发给谁,都是一套。倘若这一次只发出了两张,这两张帖子,必定是成套的,山云海相连,但是现在,数量不够啊。”
“少一张?还是几张?”沈棠懋问道。
涂绰回答:“这谁知道。”
“内容一致?”
“不知。”
沈棠懋将头扭回去,说道:“那谈它作甚。”
“无聊啊。”涂绰话音忽然有了重影,人没骨头一般,瘫坐在忽然出现的美人榻上,而原地,竟还站着一个涂绰!躺在榻上的涂绰手中不知何时,拎了一壶酒,“你这边儿,是人,人就在跟前;事儿,已然办了一小半。你且看看我,人,半点消息都没有,好容易找到一个,没见着面儿就没了,魂儿也没见着,对不对也不知道,有没有我要的东西也不知道。东西就更别提了。你再看看他。”榻上的涂绰没好气的说道,“人魂不稳,成天想出去,现如今几乎算得上是独立了。没有我要找的东西,我就搂不住我这四分之一个魂儿,只能任由他折腾。你这又是要去哪里呀!”眼瞧着站着的涂绰漫不经心的朝外头走,榻上的涂绰喊道:“你都把人间的事情都玩的差不多了,还要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去找找另外的帖子,归期待定。”说完,那四分之一个涂绰,就不见了。
“你瞧瞧,我还有事情吗?能不无聊吗?”剩下的四分之三个涂绰歪倒在榻上,任由酒壶里头的酒,撒在身上。谁知他那身衣服,居然水侵不入,满壶酒,都流到了地上。
“所以,你是来找我排遣的吗?”沈棠懋问道。
“也是,也不是。我也来看看他,顺便追忆一下往昔。”涂绰问道。
“往昔”二字,扎疼了沈棠懋,他眉头一缩,又舒展开来,说道:“那确实是很值得回忆的。”
然后,西屋里陷入了寂静,只有涂绰身上,酒水一滴一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仿佛钟漏。
罗青曼修整了两日,才算缓过劲来,第三日,精神抖擞得回关府,看完了他姐姐、姐夫,果不其然挨了他姐夫一顿骂,又得了他姐姐一大包眼泪和诸多殷切嘱托,以及威胁警告。短短半日,可谓是跌宕起伏,所以当他姐姐提出无论如何在家里住一天的时候,罗青曼百般推辞,最终还是沈棠懋提出晚上要去拜会同窗,才成功逃离关府。
沈棠懋比他好一些,关田玉对这位沈家人士,摸不着根底,不晓得这位沈家的通病,疾在何处,便拿出对待好友兄弟的态度,大大夸赞几句,却鉴于前车,闭口不提居住之事。他不提,当然沈棠懋更不提——人都到手了,何必多此一举。于是难得不装木头,规规矩矩谦恭有礼,适当的时候还幽默诙谐,很有沈二的一两分作风。
于是宾主尽欢,一拍两散。
关氏夫妇,十分放心的将罗青曼放在了离自己眼皮不远的沈二家里;沈棠懋带着罗青曼回了葫芦园。至于会同窗,罗青曼晓得沈棠懋装楞木头也是累的,他自己现在也没心情去吃酒看美人,索性写了许多封信,寄给相交不错的同窗好友,言明自己现在已然大好,故而转到漉开巷沈二大人府上暂住,待选得一个良辰吉日,胜景嘉地,再与诸位同饮等等等等,派人分别送去,权当了事。
沈棠懋当然知道他这样不妥当,不过他巴不得罗青曼交些个不咸不淡的友人,而非什么至交好友。否则将来人情关系复杂,盘根错节,拖拖拉拉的,永远有牵累,那就是永世不得清净。罗青曼的世俗人情还如何能够断的干净!断不干净,那功过,就还得算下去。罗青曼的下辈子,就还是人的下辈子,不是神的下辈子。
为此,沈棠懋也不提醒,还特意打发了沈家的仆役和罗青曼的人一起去。
罗青曼的那些的收信人,一见来人拿着罗青曼的信,却挂着沈家的腰牌,难免不旁敲侧击一番。结果来人不但是沈家的,还是沈三家的。于是大家纷纷联想起沈家三郎那位仙人之姿的楞木头。这些人又素知罗青曼“寡人有疾”的毛病,都以为他更进一步地贴上去了,不免对他的德行,打了个下等,将之归入“酒肉朋友”一列。又见他信中,全无会面之意,不约而同,也都回了许多殷殷切切的场面话。罗青曼接到回信,见大家伙都没有见面之意,于是甚合心意,干脆将之抛却不提。只拖着沈棠懋,给东市逛了个遍。
沈棠懋乐得随着他。二人愈发如胶似漆。看得葫芦园里头一众仆役,心里头冒火。纵使沈棠懋手下人严厉管束,天长日久,到底是有些言语传了出去。
这日,罗青曼上午在东市的小店里买了些小玩意,回来拉着沈棠懋坐在葫芦藤底下摆弄着玩。午后的阳光格外的酷烈些,尽管葫芦架子遮了片阴凉出来,罗青曼的脸还是很快就晒的微红。
“热不热?”沈棠懋问道。
“还好。”罗青曼拿着一个组装好的鲁班锁拆得津津有味。
“问问厨房,今日有什么凉碗。”沈棠懋吩咐不远处候着的黄柏。
“若是有冰酪,来一碗。”罗青曼抬起微红的脸颊,笑嘻嘻的对着黄柏说道。
黄柏去了,不多时,望春和良姜合力提着一只大大的食盒,黄柏却没回来。
罗青曼瞧见她二人手中食盒的体量,笑着说道:“好多东西!怎么不让黄柏来提呢?”
良姜将食盒放下,打开盖子,将里头的六七个颜色各异的琉璃瓶子取出来,每个瓶子都是素面的,大小不过两盏的量。六七只瓶子晶莹剔透的摆放在桌子上,十分好看。
“家里今日没有预备乳酪。府里出门左转,只要两个路口,有一家铺子,做得好冰酪。他去买去了。公子,在冰酪来之前,先随便吃些别的吧。”良姜笑着说道。
另一边望春从食盒底下那一层里取出四碟子精致点心,一并摆放在桌子上。
沈棠懋伸手拈了块儿薄荷糕,只要了一口,便放下了。望春连忙取了一只紫色的琉璃瓶,倒出半盏饮品来,端给沈棠懋。
“怎么了?不好吃?”罗青曼看他神色纠结,便自也取了一块,送进口中,“味道不错啊,甜丝丝,凉凉的。”他将手中剩下的小半块儿也放进嘴里,说道。望春则倒了半盏透明的饮品给他。
沈棠懋一口喝掉了那半盏紫苏绿豆汤,只觉得发腻的甜凉之意,顺着汤流进肚肠,一时间凉透心肺,又甜的发苦。
望春又要倒,沈棠懋拦住了他,说道:“酸梅汤。”望春端了白色瓶子出来,倒了半盏。
“倒满。”沈棠懋吩咐道。
望春又倒了半盏,沈棠懋一饮而尽,酸味与甜味中和,沈棠懋觉得自己总算是缓过劲儿来了。
罗青曼见他这样,便知道必定是良姜为了顾及自己口味,将点心做的甜了。看着沈棠懋又要了一杯酸梅汤,却不曾出只字片语斥责,便知道,即使这是良姜的自作主张,也是摸清了沈棠懋的脾性才做的。他沈棠懋就是要事事以自己为先的,哪怕是一道小小的点心。
“哪一个不太甜?”罗青曼问良姜。
良姜面上有些为难,说道:“这个薄荷糕,是最不甜的。”
沈棠懋说道:“算了,我等冰酪吧。”
望春却噗嗤一声笑了,说道:“公子还是别等了,方才我亲耳听见良姜姐姐嘱咐黄柏,冰酪也要重糖呢!”
沈棠懋听了,也笑了,说道:“想必这凉饮,也没有不甜的了!”
望春说道:“那自然是有的,不过,”她敲了敲已然空了的酸梅汤,和只剩一半的紫苏绿豆汤,“只剩一盏了。不知道罗公子,能不能割爱呢?”
罗青曼忙点头:“自然是都归乐孺了。”说完,亲自接过望春手里的琉璃瓶,将剩下的汤,都倒进沈棠懋面前的盏中,讨好的笑着。
沈棠懋却不喝,只看着他笑,又说:“那几碟子都尝尝,若是好吃,让良姜明日再做。”
罗青曼挨个尝了,对良姜说道:“明日做甜的,还是不甜的?”
沈棠懋大笑起来。
良姜说:“自然还是甜的。不过明日,再添一个绿豆饼,不放糖,放梅子干。”
罗青曼拊掌,笑着数道:“太好了!”“了”字话音未落,便听见葫芦园墙外头传来极大的喧哗声,吵吵嚷嚷,嘈杂得很。
“怎么了,这是?”罗青曼好奇问道。他正要打发人去问问,就看见黄柏神色凝重的跑过来。
“公子,公子!”黄柏高声叫着跑过来,“显灵了,神仙显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