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开工 你只管看着 ...
-
他手上再次变幻，那阵法便慢慢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快到让人晕眩。沈棠懋整个人便有些不稳，沈二见状一步踏入阵中，与沈棠懋背向而立，十指翻飞如同鹤舞，如花开。沈棠懋站稳了，咬着牙，低喝一声“来！”，那阵法急剧缩小，很快便缩到沈棠懋脚下一尺见方的大小，红光熠熠，旋转不停。沈棠懋双手击掌，说道“停”，那阵法陡然停住了。又一声“收”，阵法从地上慢慢浮起来，停在沈棠懋平摊的双手正上方一尺处，再次缩小，化作一只圆形的朱砂镇尺，沉甸甸的，落在沈棠懋手心里。沈棠懋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朱砂镇尺上，那镇尺吸了血，由红转紫，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你把它封上了？”沈常懋问道。
“暂且不用了。人来人往的，容易出问题。”沈棠懋说道。
“看出来也不要紧的。又不是什么稀奇事情。京城里头的人家，多得是让那些和尚、道士、方士、术士，在家里摆些个什么报平安、招财纳吉的风水阵法，那些个道观佛寺，每日散出多少符纸香珠的！”
“就是这样，我才不用了。”
“怎么？怕这样的大阵，让人看出来？你也太瞧得起人家的散修野道了！”沈常懋笑着说道。
沈棠懋静默了片刻，也笑了，说道：“是我太小心了。”
“你只管放心，你们俩的风头，现在都在我一个人身上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非得带着我这个狐狸入世，就是为了这个！”沈常懋揶揄道。
“论夺人眼球，确实没有谁能和你们涂山媲美。”
“这不就结了。”
“登高必跌重，若要他平平淡淡无功无过，便是泯然众人才好。我能给他优厚的生活，只要他自己淡了名利，此生便这样了。在他轮回之前，我就能做好。那，便什么都不怕了。”沈棠懋忽然自说自话，跳转了话头。
“现在想这些是不是早些？”沈二问道。
“不早了。那神迹，是不是就在近日？”沈棠懋问道。
“估摸着还得等两日。今日朝廷已经正式下了委任状，命霍云巘暂代工部尚书，督造神庙之事。散了朝，又下了令，命工部协同礼部、太常寺，于三日内进行风水堪舆，给京城内的土地庙选址。”
“京城的？”
“这是霍云巘自己提出的意见。他有心坐稳工部尚书的位置，哪里肯等到三百神庙完工，那得多少时日？他这第一把火，方接了委任状，便烧了。他提出各地分别建造，怕是规制、样式、用料等等，都不能统一，不但会延缓工期，若是厚此薄彼，更是对上天不敬，那就必定会影响陛下声誉。陛下听了，深以为然。他便趁热打铁，提出要现在京城修建样本，待功成之后，将修建的一应材料，誊抄下来，广发各州府，让各州府依样修建。陛下大悦，即刻便允了。”
“待这一出庙宇完成，怕是那些个巫铃后头的神迹，就叮铃当啷的来了！”沈棠懋说道。
“你想的太好了！”沈二笑着说。
“什么？”
“那霍重山着急，皇帝着急，那三十六天更着急。你这时日，也就这一世了，百年也就到头了。他们若是不能在你油尽灯枯前，物尽其用，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难不成指望着柏璇和那个桃欹做事情？一个轮回七十二世，一回去就看见自己伴侣真正死透的木头渣滓，怕不是要立刻跟他们反目！另一个不成气候不说，又在你这里浸润多年，怕是跟不跟他们一条心都不知道，他们能信？真要再设局，阴的阳的，他们耗不起，那天道正主的位置，可不等他们呢！”
“他们会先动手！”
“你只管看着，在那大个儿的神迹出来前，必定还要有些动作的。”
沈棠懋听了，立刻皱起了眉头，他看着手中的紫砂镇尺，很是后悔自己封了它。眼下若是再启动，他怕是有些力不从心。
“得了，你还是先别动它了。悬圃的定山镇，其实已经是大材小用了。杀鸡不要总是用牛刀。你过去之后，让你嫂子给你荐个道士，来给你画个平安驱邪的阵法，你自己加叠一些就是了。记住，千万不能自己布置，咱们沈家不是道观，用不着出这么些个通阴阳懂八卦的。”
“也好。”
“对了，今日是个好天。你们辰时前就出发。”
沈棠懋看着他二哥非常不正经的笑容，晓得必定是这位神巫之首又算到了什么，虽然心里头觉得他那笑容别有深意，却也应下了。
远远瞧见鲁家的车队从岔道上过来的时候，沈棠懋扶着额头，只觉得自己所信非人。
“公子，安国公家的车队。公子可要去拜见？”洛桥回禀道。
“不去。让出右边的路。减速，让安国公家先过去。”沈棠懋吩咐道。
“是。”
马车果然慢了下来，可慢着慢着，竟然停住了。
“公子，安国公派了人来。”马车外头洛桥说道。
沈棠懋看了看甫一上车便困的不行，现下睡的正香的罗青曼，他自己撩开车帘，出来，坐在马车边上，说道：“请。”
一个皂衣的小厮，跟着洛桥过来，见了沈棠懋，恭恭敬敬的跪下，低头说道：“小人鹤庆，见过沈公子。我家主人得知沈家车队在此，遣小人来请沈公子前去一见。”
这小厮姿态虽然恭敬，言辞上却很有些强硬。听得洛桥面色一黑，转念一想，人家是国公和长公主家的下人，有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公主家的想必也是有品级的！便也只能忍着心中不满，只眯起眼睛，看着那小厮。
那小厮也是个见惯了场面的，对洛桥的注视，浑然不觉一般，只跪着，等沈棠懋下车跟他去。
沈棠懋也不负他的期待，慢腾腾下了车，说道：“既是国公召见，自然从命。请带路。”
那小厮的脸色，即刻便黑了一层。
洛桥当下心中便是一乐，原来，要见公子的，不是国公，而是国公夫人，或者是国公女儿。他想到了端午前日的那一场野外的“偶遇”。心中不禁嘲笑，上赶着来相人，居然还敢摆谱！
鲁家的马车里，果然不是安国公，真是静安长公主和云宁郡主，不知何故，这二位尊贵的主子，竟然挤在一辆马车里。也不避讳，见下人回禀“沈家公子到了”，静安长公主便命人打起了帘子，笑盈盈看着沈棠懋。
沈棠懋带着不喜不悲的一张脸，一板一眼的行礼问好，便不再说话。
没有寒暄，不问缘由，阿谀赞美更是无从谈起。静安长公主心中实在纳闷，沈家这种世家，如何养出这种儿郎。然而到底是自己叫来的，当然不好就这样冷着让人回去，于是静安长公主笑着说道：“我与你母亲年轻时也是一同玩过的，自她嫁去益州，也有些年没见了，前两日你去我家吃酒，便想见见你，谁知没得空。今日这般巧，倒是缘分了！你母亲近来可好？”
沈棠懋深深一揖，说道：“学生春日来时，家母很好。学生不孝，近日没有与家中通书信，母亲如何，竟不知，不能回答长公主。”
这叫什么话！谁不知道这是寒暄客气！静安长公主当时便哽住了，一时竟也接不上话了。
云宁郡主忙递上一盏茶，说道：“母亲，天气热，喝口茶吧。”
静安长公主接过茶，吃了一口，又笑着说道：“好诚实孩子！若非你二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我倒真不信你们是同胞兄弟！”
“信与不信，俱是兄弟。”沈棠懋哏也不打，又一句硬邦邦的大实话。
这下，连带着静安长公主的仆婢都变了脸色。
云宁郡主忙给周围一个颜色，众人才收敛了神色，她对静安长公主说道：“好了，母亲，这故人之子，见了，也就罢了。天这样热，让沈公子回去吧。咱们也要赶路呢！”
静安长公主于是说道：“是了，别晒坏了你！你母亲怕是将来入京要和我闹呢？来人，给沈公子送些凉碗过去。好孩子，你回去吧。”
沈棠懋照例规规矩矩的行了礼，转身跟着先头那个小厮，离开了鲁家的车队，回去了。
“浮瑞，果然这沈三，是不能替沈二的。若是将来，日日对这么个口里吐斧头的木头，怕是要闷死。”静安长公主说道。
“女儿就说不让您见的。女儿与他家的缘分，早已止步了。亦不想惹人厌烦。”
“我如何不知道？不过是存了点侥幸罢了。算了，走吧。”
沈棠懋上了车，瞧见罗青曼已然醒了。
罗青曼睡眼惺忪的问他：“你去哪里了？车怎么停了？”
“前面遇上了安国公家的车队，去见个礼。这就走。”
罗青曼一听，就笑起来了，说道：“见礼？你怕不是去给人送堵的吧？”
“都一样！”
“哈哈哈”罗青曼笑得在车上滚来滚去。
“公子，安国公家的车队走了。”洛桥回禀道。
“等一等，带他们走远一些，咱们再走。”沈棠懋吩咐。
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沈棠懋一声“走吧”，沈家的车队，方才又走了起来。
“公子，咱们怕是赶不上府里的午饭了。”洛桥在车外说道。
“曼曼，你可愿喜欢野餐？”沈棠懋问道。
“不想。”罗青曼立刻回答“坐车怪累的，没心情吃饭了，咱们先回去。晚上我想去夜市上逛逛。许师兄说东市有一小摊子，做得一手好糯米果子，我一直想吃，姐姐不让，同窗们出去，再没有逛夜市的。”
“那好。洛桥，你来赶车。快些，走小路。”沈棠懋吩咐道。
“是。”洛桥接过缰绳，驾着马车，抄小路加速朝京城驶去。
虽然说着要去逛夜市，实际上罗青曼完全没有那个机会。待到了漉开巷沈二的宅子，虽然顾氏早已安排好了房舍和粗使人手，等他们真正安顿好了一切，已是华灯初上。一路的颠簸，让平日娇生惯养，近来被沈棠懋养的更加娇气的罗青曼，累的头都抬不起来了。在顾氏安排的家常席上，吃着饭便开始小鸡啄米，看得顾氏抿嘴直笑。
沈常懋就直接得多，嗤嗤笑出声音来。
听见沈常懋的笑声，罗青曼使劲抬起眼皮，迷懵着眼睛，愣怔怔抬眼看了看他对坐的沈二，一脸茫然困倦。
沈二索性放下碗筷大笑起来。
“二哥。”沈棠懋有些不满。
顾氏也劝道：“二郎，过分了！”
沈二扭头看着顾氏，依旧笑着说道：“你瞧他，像不像瑛丫头抱着的那只奶狗。”
顾氏听了，也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
沈棠懋也抿了嘴。
他们笑的功夫，罗青曼强打起来的精神已然消耗殆尽，又开始小鸡吃米了，并且这回吃的更久了，那颗小小的黑脑袋，已然快要接触到桌子上。
“二哥，二嫂，我先带他下去了。”沈棠懋眼疾手快，在罗青曼的头要磕到碗边儿上的时候，托住了他的下颚。罗青曼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讨好的笑，直接眯眼睡了过去。
沈二点了点头，顾氏笑得用帕子捂住嘴，朝外头的候着的下人招手。那小厮便进来要帮忙抬起罗青曼。沈棠懋抬手打开那人的手，自己弯腰，放矮身子，先将罗青曼的下颚放在自己肩膀上，一手护腰，一手托着屁股，抱小孩子一般，将罗青曼整个儿抱了起来。又小声命人取了薄衫单衣来，盖住罗青曼的头、背，这才大步朝着卧室走去。
他才出门，顾良玉整个人笑倒在沈常懋身上，说道：“二郎，三儿还真是粗中有细，挺会照顾人。”
沈常懋小声说道：“怎么样？这个弟妹可爱否？”
顾良玉也小声说道：“天生多情，怜而不自知。也算是个，嗯，用个不太恰当的词儿，尤物。”
沈常懋笑着骂道：“你皮得很。”
顾良玉想了想，拐了腔调说道：“千翻儿？”
沈常懋再次大笑起来。
夜半，沈常懋拎着酒壶，悠悠逛到葫芦园。因着葫芦园现下拨给了沈棠懋和罗曼青居住，园子外头的看守都换了沈棠懋的小厮——顾良玉担心他的人，人生地不熟，使唤起来不方便，特意挑了两个为人忠厚、地头儿熟的家人给他，不过都安排在门房了。守园子的小厮见了沈常懋，刚要说话，便见沈常懋比了个“嘘”，便不言语了。
葫芦园子不大，一进门是镂空了“福禄双全”花窗的影壁，绕过影壁，错落有致地分布了几十个葫芦架子，夜色中，高低的葫芦在晚风中摇曳。一条蜿蜒小路曲曲折折的绕过各色葫芦架，通向深处灯火微明的房舍。那房子很是简单，前后五六间房舍，只用长长一架篱笆围着，连门也没有的。篱笆上编着纵横的绿色葫芦藤，藤上挂着无数只有半个掌心大小的细腰葫芦，还有些稀稀落落的白花。
正中间的屋子里，已经灭了灯，只外间屋里，漆黑一片。左右两间屋，倒是还亮着灯。右边中间屋子，门开着，洛桥和重帘正坐在门口说话。瞧见沈常懋进来，他二人连忙站起来，低头垂手，一人叫“二公子”，一人叫“沈大人。”
沈常懋摆了摆手，就朝着漆黑的主屋走过去。洛桥忙上来，小声说道：“二公子，公子和罗公子已经睡了。”
正说着，主屋正中间的门开了，沈棠懋走了出来。洛桥一见，便垂手退了下去。
沈棠懋喊了声“二哥”，便扭头对重帘和洛桥说道：“你们小心守着延美。”说罢，眼看着重帘小心翼翼开了门进去，洛桥守在门口。等了小半刻，没听见声音。沈棠懋才说道：“二哥，走吧。”
兄弟二人走到一处设了木椅木桌的葫芦架子底下，坐下。沈常懋将酒壶放在桌子上，自袖中掏出一封金贴来，也放在桌上。
桌子另一边，同样的一封金贴，也方从沈棠懋的袖子中被拿出来，放下。
“五日后，”他二人一齐说到。
“看来，是一样的帖子了！”沈常懋说道。
“为何是五日后？”沈棠懋问道。
“自然是因为，五日后，便是小试牛刀的日子！要开工了。”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开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