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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搬家 这人间的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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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浪冲天!满屋子凭空涌出无数的云雾,被热浪冲得翻滚不停,屋里的一切,都在熏人的热气中模糊扭曲。
“这是太上老君开炉了?还是进了东市王二馒头铺的笼屉子了?”沈常懋喃喃说道。他慢慢朝里走,脚底下不时踢到、踩到一两片碎瓷片,他小心翼翼得试图在满屋子的雾气中找到热源——沈棠懋。然而屋里实在太热了,里外几乎一样!那雾气又仿佛要为难他一般,他朝那边走,那雾就裹挟着一股子要闷死人的热度,扑面袭来。统共不过三间屋子,他愣是没走完,更没找到沈棠懋。
沈常懋啧了一声,朝着里头喊道:“你在哪呢?好歹出个声儿?这热气熏天的,我可快熟了啊!”
然而并没有任何回应。
沈常懋弯下腰,从地下捡起一片锋利的碎瓷片,瓷片的一个角上,有着半朵海棠花,他认得这是年初沈棠懋自己去窑里定的那批剔刻海棠双燕春景的白瓷器具,碗盏瓶壶俱全,罗青曼很喜欢,沈棠懋便将一整套都取了来,日日用着,又悄悄命人去烧了一套,预备着的。
“怪不得又烧了一套,合着是有备无患啊!好东西啊,可惜了!”说着,他用那瓷片,扎破自己的手指,一滴血珠冒出来,粘在了瓷片上,那瓷片瞬间碎成粉末,小小的一团,粉白色的,聚在沈常懋的手心。他扬手将粉末撒出去,粉末遇到雾,雾成了粉末,落下来;粉末遇到屋里横七竖八的家具,家具也变成了粉末,一大堆,撒在地上。屋里头一时间落雪一般,不过片刻,那一滴血,便将一屋子的水汽、家具、布料、器物,统统腐蚀成粉末,厚厚一层铺盖在石板地面上。屋里头一时间雪洞似的,唯有白森森的墙面和石板地面幸存了。
沈常懋有些遗憾的看着地上那些个粉末,“可惜了,好东西啊!不过我不赔啊,你还得赔我那一滴血!”他对着依靠在墙角,盘坐着的沈棠懋说道。
沈棠懋双目紧闭,双膝以下,都埋在红色的粉末中,身上却什么粉末都没有。
沈常懋走过来,蹲下,伸手拈起一小撮红色的粉末,捻开,红色的粉末中,有黑色和金色的粉末隐隐闪光。他嘻嘻笑了起来,说道:“还真是入乡随俗了啊!行了,醒醒吧。火都灭了,还睡什么!”
沈棠懋并没有睁开眼睛。
沈二也不理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只手心大小的圆形的扁壶,壶身乌黑油润,遍体雕刻着许多首尾相接,围做一团的九尾狐狸,每一双狐狸眼都错了金银丝,金银双色勾成奇异的弧线,闪烁只见,仿佛一团团的小狐狸真的在笑。壶首是两只并列蹲坐的狐狸,狐狸嘴里共同衔着一枚同样玉制错金银丝的拇指指甲大小的玉环,环上系着一条用金、银、黑三色丝线编织的梅花方块的绦子。沈常懋抻着绦子,将玉环拉开,狐狸嘴随之慢慢打开。他轻轻说了声“来”,那满地的各色粉末,水流一样,蜿蜒流进狐狸嘴中,进入壶里。
他正收拾着粉末,垂眼瞧见沈棠懋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沈二立刻笑着说:“哟,醒了!恭喜恭喜!”
沈棠懋半睁着眼睛,扫视了一圈屋子,又看看了自己身上、身下那些正流动着进入黑玉狐狸壶的粉末,说道:“美中不足。”
“哎,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但凡有一二分能如意,便是人间的乐事了!怎么样,这人间的欲望,是什么滋味?”沈二有些神秘兮兮的凑上来。
“如入烈火,热血沸腾。”沈棠懋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那你可小心了,人间的欲望,烧的,可是人的性命。你,也一样。”沈常懋仍旧神秘兮兮的笑着说道。
沈棠懋说道:“随它吧。”
“你把罗延美吓坏了。”沈二继续说道。他手中的黑玉壶壶首上的两只狐狸,忽然发出一声长鸣,沈常懋松手,让狐狸自己闭嘴,衔住玉环,便将壶放回怀中。“这屋子暂时不能住人了!狐狸血的血气还没有散尽。”
“知道了。”沈常懋说道。
“所以啊,咱们搬家吧!”沈二笑嘻嘻的说,“罗延美一定喜欢我那个葫芦园。”
沈棠懋知道自己的反噬之伤才被欲念催动,还勾起了当初断根时候没有灭干净的金乌之火,他根本已断,再无恢复之力,眼下是绝对没有办法支撑住清平庄这么大一块地方的。便同意了。
“那好极了,今日你且去厢房休息,罗延美就在那儿呢?你只说自己发酒疯,把屋里砸乱套了就好。打不开门呢,就说……”
“说我把桌子推到了,顶住了门。”
“窗户打不开呢?”
“灯柱子倒了,把窗户别住了。”
“孺子可教。”
“你那狐狸血给我吧。”
“不行。”
沈棠懋也不纠缠,转身便要走。
“等等!”沈二叫住他,他自袖中掏出一只极大的坛子,一下便捅开厚厚的泥封,举起坛子,“哗啦啦”,都泼到了沈棠懋的身上,本就有些萎靡的沈棠懋,瞬间落汤鸡一般。
“二哥?”沈棠懋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撒酒疯的人不能这么齐整干净。”沈常懋耐心解释。
“那我要如何解释我这一身的酒?我是掉酒缸里了么?”沈棠懋问道。
“这不是我为了让你清醒过来才泼的嘛!”
“二哥,”沈棠懋耐心说道:“你进来的时候,也没带这么多酒啊!”
“哦,那是有点多了,你等会啊,干些再过去。正好醒酒也没有这么快。”沈常懋一松手,酒坛子“哐啷”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儿,里头残留的酒,溅到了沈二衣摆。
沈二、沈三同时看过去,沈二烦躁的啧了一声,嘟囔了句“这是今天第三身儿了”,拔脚就走。
沈三环顾了空空如也的屋子,喊道:“等等,二哥,我这屋子怎么办?花瓶、帷帐、茶具,都是延美喜欢的,现下可都没了!”
“那没办法了!还有,血气未消之前,除了土石玉器,什么死物都不能带进来。不然我还等来收一趟。怪麻烦的!你在门口设个障目符,让推开门的人看见满屋子狼藉,没地儿下脚就得了呗!喏,符纸给你。”沈二得给沈三一张黄纸,“至于物件儿,我知道你都是备了双份儿的。我是不赔的。”
“那明日搬家,二哥来帮我挪阵。”
“可以。”
沈二打开门,外头的阳光照进来,他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走了。沈棠懋紧跟着出来,关门的时候,趁机将符纸贴在门上,看着那符隐没在门上,一个小小的房子,从符上跃出,忽的变大,整个套在屋子上。他再次推开门,果然见着一个满地狼藉、酒气冲天的屋子。
他满意的关上门,一样晃晃悠悠,醉酒的模样,喊着“人都哪里去了?来人!”没走两步,就趔趄着摔坐在地上。
厢房的门应声打开,罗青曼跌跌撞撞的跑出来。他方才被沈二弄晕,没睡多久,就醒了,听了黄柏说沈二已经进去了,正劝沈棠懋呢,不让人打搅,于是便在厢房里一圈一圈转,带着本就忧心的黄柏等人,都更加忡忡。一听见外头沈棠懋说话的身影,便急匆匆跑过去,打开门便冲了出去,然而他心里虽然是石头落地了,却落的不稳,一脚踢在了门槛上,踉踉跄跄的栽了出去,吓得身后的黄柏心又冲到了嗓子眼儿,连忙拉住他,罗青曼这才免了头脸之伤。
沈棠懋见罗青曼跑过来,一动不动坐在地上,开张双臂,将罗青曼一把拉进自己怀里。
罗青曼闻着沈棠懋身上浓烈的酒气,反手抱住了他,不知为何,在沈棠懋湿漉漉的怀抱里,他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欢喜。似乎在方才那短短大半个时辰里,沈棠懋曾经离开过一般,亦或者,从他的日子里消失不见。他的眼泪忽然下来了,罗青曼觉得自己这种动情,倒像是女孩子一般,实在是不像样子,是万万不能让别人看见的,便将头使劲埋进沈棠懋怀里,让自己的眼泪,全都洇进沈棠懋的衣衫中。只是他不知道,沈棠懋身上那些酒,可是沈二那个酒鬼狐狸的私藏,这一坛子,尤其不同,乃是北狄御寒的烈酒,这一坛,怕是能醉倒十几个人了!他一头扎进去,那熏天的酒气,立刻就刺激的罗青曼泪眼汪汪。
于是,外头候着的仆役陆陆续续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罗青曼搂住沈棠懋,哭得泪眼婆娑,沈棠懋环住罗青曼,坐在地上笑的场景。一时间众人不知道是该上去问候他家公子,还是该再次避出去。
“如何哭成这样?我不过是喝多了,撒了个酒疯,没事情的!曼曼,你总不是没见过人撒酒疯吧!”沈棠懋温声说道,声音里含着细细的笑意。
“我只见过我姐夫喝醉,他是倒头就睡的。你这样的酒疯,撒的神鬼莫近的,真是没见过。还有,我没在哭,这是让你身上的酒味熏的!你这是哪弄来的酒,这么呛人!”罗青曼埋怨道。
“二哥的吧!我也不太清楚,喝多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回过神来,就见他拎着坛子站在我面前,而我就是这一身酒味了。”沈棠懋搂着他,坐起来,“走,咱们换衣服去!”抱起罗青曼来,就朝厢房走。
“等等,你衣服不在这屋吗?”罗青曼指着正房问道。
沈棠懋面露为难之色,慢慢说道:“这屋子,怕是且不能住人了,里头的东西估计也不能要了。”
罗青曼一下子来了精神,“快快,去看看,我要去看看!过去啊!”
“要看?”
罗青曼使劲点头。
沈棠懋把他放下来,说道:“不许笑得太过分。”
罗青曼点头点的更加用力。
沈棠懋拉着他走到门前,一把推开门。罗青曼立刻震惊了。其实震惊的不止他一个人,跟在他们后头的人,一个个俱是目瞪口呆的模样。
门没有全部打开,只开了一半,便撞在了一张躺在地上的大案上——那是沈棠懋内卧室的书案,此刻被人从内室生生拖到了门口,四腿儿朝里、书桌朝门,侧躺在地上,案面上、腿上,都是拖曳的痕迹。它挡在门口,谁也进不去,罗青曼一边纳闷沈棠懋怎么出来的,一面伸长脖子朝里看。书案的后头,是横七竖八躺着几只圆凳,其中一只,已经四分五裂,断裂的木头露出里头深紫色的木茬子,那几只好的,也是满身伤痕。餐桌也不能幸免,就在肉眼可见的地方躺四脚朝天的尸。碎瓷片、书、各色碎绢布——应该是帷帐——到处都是。两三方砚台,翻的翻,碎的碎,昨日没用完的墨,污涂了大片的地毯。除此之外,地毯上还遍布着水迹,还有许多极长的豁口,显然那是拖曳大件物品时,带动了碎瓷片,划破的。再往里看,还能看见未能幸免于难的书架的一角,已经摔断了。
整间屋子,基本上就是废了。
罗青曼慢慢扭头看着沈棠懋,不可思议的问道:“这是你一个人弄的?”
沈棠懋半仰头,一双眼睛向上看着屋檐,回答说:“说不定二哥也掺和了。”
“哈哈哈哈哈!”罗青曼扶着门框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都说,人不可貌相,果然是,你这么模样,居然是个力士!哈哈哈哈,太厉害了!”
他笑得开心,沈棠懋面上那一点点为难和不好意思,瞬间没了。拉着罗青曼朝厢房走,一面走,一面叫人给他备衣服,又叫人关上门,不许进去。良姜忙领人去了针织坊,洛桥等人忍着笑,关了门,福团那个促狭鬼,特特跑到小书房去,挣了一副封条啦贴上,让黄柏打骂不吉利,又撕了。
“明日咱们搬家吧!”沈棠懋坐在椅子上,对躺在床上,依旧笑个不停的罗青曼说道。
“好啊,左右那屋子也不好住人了。咱们搬去愿无忧吧!”罗青曼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说。
沈棠懋却摇了摇头,说道:“二哥说让搬到他那儿去住。”
罗青曼听了,脸上满是不情愿。
沈棠懋哄他:“我二哥家住在漉开巷,离关府只一条街。他外院有个葫芦园,种满了各色的葫芦,园子里有个小院子,院子后门,正对着东市。咱们就住那里去。早晨,去东市的早点摊子上吃早点。逛一圈消消食,回来读读书、逛逛院子,或者你想姐姐了,就去关府看看。中午在葫芦园里吃。晌午就在葫芦架子底下午睡,晚上去逛夜市。好不好?”
罗青曼有些心动。
“或者,咱么搬去关府住,我和你一起,住在你原来的院子里。”
罗青曼听了,摇了摇头,说道:“不要再登园住,天天在姐夫眼皮底下,有什么意思!”
“你不愿家里又长辈管着,也不要紧。我二哥喜欢到处逛,不是这个同僚吃饭,便是那个同窗设宴,时常不在家。那儿离顾府也只隔着两条街,所以我二嫂常回娘家。他们两人也常在顾府住的。再者,二哥在顾府附近还有一所小院子,咱们过去了,二哥二嫂就搬到那里去了。”
罗青曼听得眼睛亮了起来。“可是,咱们若是去了,岂不是把沈二哥夫妻赶走吗?这样合适吗?”
“你放心。二嫂原就想住在那处院子里的。不过是碍着名声,不好常住娘家,二嫂才不能常住。咱们搬过去,她正好有理由呢。只要说是那里方便,让咱们过去读书,二嫂是为了咱们清净,才腾的地方,就行了。左不过就是麻烦二嫂每隔几日回来一趟,咱们说上两句好话,就是了。不过,那里不想这边这样宽敞,带不了这许多人。”
“这有什么?你带几个,我带几个,够使唤的就是了!其他的人,你的,就留在清平庄,我带的,让他们回府就是了。”
“好!那今日就让他们收拾东西吧。我打发人送信给二哥和关府。”
“对了,沈二哥呢?你不是说他方才在这吗?”罗青曼问道。
“回去换衣服去了。”
当夜,清平庄便忙碌了起来。
因是住在外院,董妈妈便只让小厮过去,安排了松墨、绛河、重帘三人,并几个跑腿的小厮过去,松烟死活要去,让董妈妈一个巴掌给打老实了。朱衣等人因不跟着去,便连夜给罗青曼收拾各色用具。沈棠懋倒是带了丫头,良姜、望春跟着,照顾两人的吃食、衣物,打点银钱。小厮,带了黄柏、洛桥、羽弓,并外院书房的三鼓,以及若干杂事下人。其他人留下看房子。
人员安排好了,便定下大后日一早走,明后两日,先送了东西过去。
如此这般,忙碌了整整两日,才落停。
入了夜,罗青曼兴奋极了,死活睡不着,到底是董妈妈一碗安神汤,才给他放倒了。董妈妈也给沈棠懋备了,沈棠懋从善如流,喝了便也睡下了。三更时分,沈棠懋睁开眼睛。
他慢慢坐起来,下了床,走出屋子,院子里的海棠树下,在手心里画了道安神符,抬手打到天上去,那安神符便在空中化成许多道,规整的贴在每一间屋子的屋顶上。
他抚摸着海棠树,小声说道:“你是在这里,还是和我一起离开?”
那树冠忽然抖动了起来,一张小小的脸,从枝叶中探出来,小声问道:“你还回来吗?”
沈棠懋说道:“我不知道。”
“可以带着离珠吗?我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我。”
“可以的。”
“那我和你一起去。”说完,那人便从树冠上跳下来,在沈棠懋的脚边,化成一盆不盈尺高的海棠盆景。
沈棠懋弯腰端了盆景进屋,放在要带走的箱笼上。再次走出来。
这次,沈二也站在院中了,怀里抱着小狐狸离珠。
离珠一见沈棠懋,便晃着尾巴跳下来,跑到沈棠懋脚边打转。
“去,和桃欹玩去。”离珠耷拉这尾巴,蔫蔫地进了屋。
“你留着那桃欹,到底是为了什么?善心?”沈二不解的问。
“将来,若是他寂寞了,有个人陪着他,也是好的。”沈棠懋说道。
沈二啧啧称赞:“圣人啊,你是!”
“我不是。”沈棠懋说道,“我要开始了。”
“请!”
沈棠懋站在海棠树下,面朝东,双手先是合十,紧接着,十指翻飞,变换了十几个法决手势,轻轻说了声“起”,一个巨大的红色法阵,涵盖着整个清平庄,慢慢浮现出来,沈棠懋正站在阵法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