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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接风 笑话,是添 ...

  •   沈棠懋凑过来,将袖子给他套上,又理了理衣襟,便也坐回去,“反正不是罗延美,更不是你我。”
      自己系着衣带,沈常懋说道:“这既是废话了!不是你们,我掺和什么?闲的么?”
      “什么!”沈棠懋惊讶的看着他,说道:“不可能,罗青曼的命簿子里,明明白白的写着孤家寡人、贫病而死,如何会有姻缘?”
      “扶乩的结果,可是轻轻楚楚,云宁郡主鲁浮瑞,起初与青州罗氏第五子定亲,后婚事作罢,嫁与罗氏第四”
      “可你之前不是说,云宁郡主没有人家的姻缘吗?”
      “那是司命那个命簿上写的。他那命簿子你还不知道吗?初时的命可以自己编写,写完之后,便只能顺其自然。改命换气,原就不是人力可为,全是天命和运气。”
      “那扶乩如何与命簿不同。”沈棠懋疑惑。
      沈常懋弯腰,从座位上拿起腰带,自己系好,“也不是不一样,那扶乩的结果只出了一半,另一半没出现。你知道,扶乩的巫是不能占卜自己的事情的。我就知道了,今日之事,只能是我出头,挡了他的桃花。”
      “所以,才说那云宁郡主没有人世间的姻缘了。”沈棠懋说道,“只是这样,与你而言,便又是一笔人间牵扯。”
      “无妨,左右,那人还没找到,我也不回去。将来有朝一日,寻个机会再还就是了。原先,在昆仑之上,柏璇也替我背了那许多次黑锅,今日这一遭,也不算什么,只当是礼尚往来。”他顿了一下,心里接着说道“毕竟,你也和我混了寻多年,现在这情况,与你,却是无法往来了,便都还与他,就是了。”
      “多谢。”沈棠懋沉声说道。
      “嗤,你忽然客气起来,我还真有些不适应。把玉佩递给我。”沈常懋朝着沈棠懋伸出手。后者将沈常懋先前戴的水墨玉的玉佩交给他,又顺手拿起一只银线绣仙鹤的玄色荷包,也递到沈常懋手中。
      沈常懋穿戴好了,说道:“我与你那媳妇儿的表哥相约,再去喝几盅,你们先回去吧!啊,对了”他掀开帘子,跳下去之前回头笑嘻嘻说道:“媳妇儿这话,可不是我开的头,我也是学别人的。”说完,便跳下马车,招呼凯风走了。
      “公子,咱们回去吗?”洛桥上来问道。
      “回去,让人先回去,预备下热水、醒酒药,收拾好床褥。”
      “是。”洛桥知道罗青曼喝醉了,估计自家公子想必也喝了有些多,指了两个小子,让他们打马快些回去。自己驾着马车,领着大部队,慢悠悠的往回走。
      沈棠懋自己动手拆了马车左侧的活板,马车里头的地界儿立马宽敞了许多,他自己也翻了个小枕头出来,躺下。旁边罗青曼呼吸平稳,一呼一吸间,酒气袭人。沈棠懋觉得这个醉鬼身上的气味,倒比席间的美酒佳肴、香花佳树,还有后头传来的脂粉香气,好上许多。他无声的笑了起来,“媳妇儿,媳妇儿”他心里头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头忽然升腾起一股从来没有过的热气。千万年,热闹又单调的昆仑之丘上,他从来没有过的念头,在这股热气里蒸腾成形——人间的伴侣,可以比昆仑之丘上的神仙伴侣,多一些不同的。
      也许,这样也不错。他心里想着,反正已然是离经叛道,那就疯个彻底,自己还能落个痛快!若是罗青曼不愿意,那,那,那便作罢。
      沈棠懋想到这里,自己坐了起来,许是酒气上冲,他的脸滚烫,嗓子里干的很。他自己拿起角落里的茶壶、茶盏,稳稳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下去,却觉得这茶,仿佛也是烧着一般,烫着他的嗓子,一路烧到肺腑里。于是,他撇了茶壶,朝着外头说道:“来人,弄些水来。”
      洛桥听见沈棠懋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忙从自己腰间,去了水壶,掀开帘子的一角,递进去。
      沈棠懋打开水壶,把水倒进茶盏里,咕咚咚仰头咽下去,满胸腹的火,总算消了些。他又倒了一杯,一口便咽下去。又一杯,水微微撒了些,又是一口便喝干了。又一杯,却是撒了大半杯的,沈棠懋草草喝了这一杯水,便将茶盏搁置在一边,仰头对这壶口,咕咚咚,几口便喝了个干干净净。
      火却还没有灭干净,残火卷着烟气,在他的心头、喉间、眼里酝酿,沈棠懋目眦欲裂,低声喝道:“加速!”
      洛桥说了声“是”,对着众人,喊了声“加速!”众人听了,走路的就近翻身上马,两人一骑。洛桥自己一个响鞭,抽在马屁股上,车队,飞也似的,远去了。
      沈棠懋却觉得,残火,如燎原之势,熊熊烧了起来。他气息不稳,只觉得罗青曼身上的酒气,熏的他眼花头晕。他抬手打翻茶壶,沾了些茶水,在马车地板上潦草的画了个符,默念了一声“如雷如电,如风如燕,急!”五匹飞马,自符咒中踏燕而出,冲出马车,附在驾车的马上、马车的四轮上。
      洛桥忽然觉得迎面扑来的风,大了许多,便朝车里喊道:“公子,起风了。”

      “这倒真是个好地方,你是怎么找着的?”霍云巘站在一处丈高的悬崖上,面对着悬崖下一大片浓绿的湖水,对正指使人摆桌子、上酒菜的沈常懋说。
      “找什么找!你往东看,瞧见那房子没有?”沈常懋盘腿坐下,用扇子指着东边一处树林,说道。
      霍云巘看过去,只见那树林极其高大,也茂密得很,仔细看过去,树林里,隐隐约约有琉璃瓦的闪光,如碎金一般。
      “那是?”
      “我家。”沈常懋自斟自饮,连喝三杯。
      “你家?”霍云巘震惊的看着他,“你家不是在漉开巷吗?”
      “啧,别说的好像你家没有别的产业一样!据我所知,单只房产一项,重山兄,可就堪称豪富啊。”
      “又胡说!这是你家的别院?”
      “这是我内子的陪嫁。之前,我陪她来巡视过,正巧发现了这一处山崖。喜欢的很,只是没法买下来。便用我另一处庄园,和内子换了这院子。”
      “难为你费这种力气,想来是真喜欢此处。”
      “你不喜欢?”
      “喜欢的。”
      “不给你呦!”
      “说的好像我会开口要一般。”
      “想不想要,你心里有数!”
      “哈哈哈哈,你说的对,我心里有数!”
      沈常懋抬手将一直棕色的酒壶抛掷出去,霍云巘轻巧接住,掀开封口,仰头便是一口。
      “好酒!果然,在此处喝酒,需要豪迈些,才畅快!”霍云巘大笑道。
      “你小心些,莫让风呛了。”沈常懋悠悠说道。
      他话音才落,霍云巘便呛咳起来,一旁的小厮忙上去给他拍背顺气。
      沈常懋悠悠说道:“都说了,让你小心些。”
      霍云巘一阵咳,一阵笑,指着沈常懋,一句话也说不清楚,只是抖。好半天,气喘匀了,才骂道:“你这个人,这是算定了!”
      沈常懋已经喝干了一壶,正开着另一壶,说道:“谁让你嫌弃舍弟呢?”
      “好好好,你到真是兄弟情深!那你出什么头?直接把好处推给令弟不好?”霍云巘积愤难平,讥讽道。
      “舍弟志不在此。”沈常懋冲霍云巘招手,“重山兄,来,快坐下,别学那些个豪迈侠士,咱们这两个人,不过附庸风雅的禄蠹,不配那些个餐风饮露的仙人行径,来来来,食些人间烟火吧!”
      “这倒是,咱们这伙子人,正是‘恶人巧谄多,非义苟且得’!然,白壁瑕多,无所谓,自己晓得便是了。虽不能改,但好歹还有自知之明,也算得上是‘善’了!”
      “哈哈哈,好一个‘算得上是“善”了’!掩耳盗铃,自我慰藉,也好也好!那么,这位善良的禄蠹,请问阁下归来为何?”
      霍云巘扶着桌子,盘腿慢慢坐下,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眉目间是“果然筵无好筵”的神色。
      “重山兄,大可不必这幅神情。你我以何相交?多年以来,可曾有变?”沈常懋一口酒下去,笑盈盈说道。
      霍云巘面上的笑意更浓,说道:“乐湛自然是表里如一,矢志不渝的。”
      沈常懋嗤嗤笑了起来,笑声愈来愈大,最后成了仰天大笑,他笑够了,一拍桌子,拿起酒壶来,朝着霍云巘的酒壶撞过去,“呯”的一声脆响,他扬声说道:“敬‘表里如一’,敬‘矢志不渝’!”说完,仰头便将整壶酒倒进嘴里,“那你还磨叽什么!”
      霍云巘慢悠悠荡出一个笑容,说道:“不是为兄磨叽,而是,吾乃朝廷命官,食朝廷俸禄,受天下供养,出是家国命,归自然是朝堂令。”
      沈常懋只呵呵笑,心道:我听你扯鬼!演,接着演。
      估摸着是沈常懋的笑声里传达出的“不信任”太显而易见了,霍云巘说完之后,便端起了酒壶,低头只顾着自斟自饮。
      沈常懋当然不想这场各有目的的小小酒会,成为以沉默酒醉结束的残宴。于是他招了招手,一旁的侍者,又送了四壶酒上来。沈常懋取了一壶酒,放在霍云巘的跟前,说道:“回来盖房子的吧!”
      霍云巘撩起眼皮,抬起一只手,单手拆开了酒壶的封口。他只喝了一口,便放下酒壶,漫不经心的说道:“听闻顾相意欲移权与乐湛,可有此事?”
      沈常懋挑了挑眉毛,玩笑般说道:“你猜?”
      霍云巘很听话,开始猜:“顾相,子嗣颇丰,嫡系子侄十数人,女公子倒是只三四位。女婿乃是半子,几个女婿都算上,勉强也就两子。以少搏寡,弃内择外,倒是好胆色!亦或者,是信得过自己的挑女婿的眼光,不信自己养儿子的本事儿?便真是女婿出色,如乐湛这般,权柄均摊给有出息的子侄女婿学生,倒还有几分可能。只是,权力分散,便意味着一盘散沙,哪里还能有什么力量?顾相宦海沉浮了一辈子,这种事情,当然比我看得清楚。再者,便是顾相当真另有谋算,决议选了你,还有乐湛你愿意与不愿意之说。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其实便是己所欲之,施于人,也是不见得就人人欢喜的。依我看来,乐湛你未见得乐意趟别人家的水。毕竟你沈家,虽然离得远,也是别人眼里的热汤,你这个正经汤圆,也没见着在里头滚几遭。早早的躲出来,在岳父手底下混。礼仪周全,言辞热情的在各个圈子里来来去去,玩得不是左右逢源,就是片叶不沾身。你这种油滴滴、滑溜溜的主儿,怕是不会接那种热栗子。”
      沈常懋听霍云巘一条一条的说着,自己配合着,或哂笑,或点头,或眯眼,直到霍云巘说完,忙斟了酒,双手递过去。
      霍云巘见他这样殷勤周到,不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装,装,装给谁看!他虽然莫不太清楚沈常懋的脉,但是明确地知道,沈常懋现在给自己看的这幅面孔,并不是最里面的那层,当然,利益关系,也不求什么真心相待,不过这不妨碍他好奇,更不妨碍他嫌弃。
      “其实没那么复杂。”沈常懋大睁着眼睛,倒真有几分天真无邪的幼儿般的憨态,只不过,这样的憨态,放在一双桃花眼中,却显得有些妖异,“不过是老爷子近来不太想好好干活罢了。”
      “什么?”这是完全超出了霍云巘意料之外的答案,让他不禁怀疑沈常懋在打马虎眼,“你认真些。”
      沈常懋双手一摊,说道:“我就知道,说了你们也不信,所以才不解释。岳父大人前几日受了外头野和尚野道士的蛊惑,非说自己家里有人能飞升成仙的,于是便觉得心满意足,对其他世俗凡尘事情全然没有了干劲儿。想想也是,圣上家里都没有成仙的呢?老头子如何能不开心?”
      “那他辞官就是了呀!”霍云巘不信。
      “这不是还没飞升嘛!老爷子辞官折子都预备好了,就等着家里那位神仙一渡劫成功,就递上去呢!”沈常懋无奈说道:“不骗你,那折子,老爷子还让我看过,巴巴的问我辞藻如何,有没有仙风道骨。”
      霍云巘目瞪口呆地看着沈常懋,想要从他的眼中找到些蛛丝马迹,来证明以上所有内容,俱是沈常懋这个无良鬼骗他的。然而,不知是沈常懋演技实在精湛,还是确实一字一句发自肺腑,他看了半天,也没找出什么破绽。不过,最终他还是在心里认定了,沈常懋一定在骗他。
      主意定了,霍云巘做出一副震惊不已的神情来,开口说道:“顾相实在是,嗯,至情至性之人。”忽然神色一变,“而你,照例是个好的说书人。”
      “哈哈哈哈!”沈常懋又笑了起来,他站起身来,“已获所需,顺便讲个笑话!重山兄,这景色、这酒,是我为你接风的礼物。”他笑吟吟说着,抖了抖衣袍的下摆,“不过,恕我不能久陪。”说罢,抬脚便走。
      霍云巘朝着他身后摆了摆手。
      “啊,对了。笑话是酒和美景的添头儿。还有,后日晚上,我在得丰楼定了一桌,庆祝重山兄正式就职工部。我晓得到时候必定贺者如云,重山兄家里也必定是备了宴席的,不过我说的最早,先到先得。所以,请重山兄一定先来我这里呦!”沈常懋回身说道。
      霍云巘眉眼之间,这回有了真正的惊讶,不过很快,他就想明白了。沈常懋是门下省给事中,他知道什么消息,大概都是正常的。门下省,负责审查诏令,签署章奏,有封驳之权,虽不说事无大小俱过其手,但是四品以上人事任免,门下省必定是继皇帝陛下、中书省之后,第三手得道消息的。给事中是门下省要职,他自然也是能得到消息的。不过……
      “你既然早有消息,今日这是做什么?”霍云巘问道。
      沈常懋笑着说道:“接风啊?都说了,笑话,是添头儿!”说完,他也不管愣住不动的霍云巘,拱了拱手,便走了。
      一面走,心中一面想:若是不从你这得些只言片语,我怎么回家去传消息!难道说我算出来吗?

      沈常懋到了清平庄,打发走了自己的小厮随从们,自己溜溜达达朝着遂园走着,远远的看见福团蹲在路边的林子里头,哭丧着脸。他笑着走过去,一把揪住福团的耳朵,问道:“福团,你又闯了什么祸了?这么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谁知福团一把抱住他的腿,大哭起来,给沈常懋吓了一跳,问道:“这是怎么了?”
      “二公子,快救救三公子吧!”福团大哭说道。
      “乐孺怎么了?醉死过去了?”沈常懋调侃道。
      “不是,”福团哭的抽噎,“公子他,一回来,就像疯了一样,把罗公子扔在了车上,让人送回愿无忧。他把自己关进了屋里,轰走了所有人,屋里头叮叮咣咣的,一会没动静了,是门也叫不开,人也不回声!”
      沈常懋拎起福团的后领子,骂道:“那不赶紧带我去,抱着我哭什么!这不是耽误工夫吗?”他甩开福团,撩起衣摆,大步跑起来。进了遂园,沈常懋推开一众涌上来的哭哭啼啼的丫头小厮,自己急奔至正房门前,只见罗青曼正不断拍打门窗,哑着一把嗓子不停叫着沈棠懋的名字。
      沈常懋嗅到了门内不同寻常的气息,当下心里便是一沉,扭头骂道:“谁让罗五过来的,这不是添乱吗?你们也不劝着!”
      众人见他怒了,也不敢哭了,急忙上来拉扯罗青曼,却被罗青曼反身挨个踢开。
      “二哥,乐孺他不对劲儿!”罗青曼青白的脸色,被如雨的眼泪,洗的更加苍白,“我叫他,他都没有反应!”
      罗青曼此刻的面色和沈棠懋手心青火中,那个临死前的柏璇,完全重合在一起,看得沈常懋心中一紧,他走上前,将罗青曼搂在怀里,小声安慰道:“没事儿的。”然后在罗青曼脖子后头摁了两下,罗青曼立刻瘫软在他怀中。
      “将罗公子送回去,不,安置在厢房里。派人好生看着。你们都到院子外头去。没有吩咐,不准进来。”他说完,苦竹、黄柏领着几人,抬起罗青曼,去了厢房,其余众人,纷纷散去。
      人走净了。沈常懋推门便进去了,仿佛方才罗青曼拍门不开,是个幻觉一般。他反手扣上门,掏出扇子,使劲摇了摇,说道:“你这是要把我烤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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