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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郡马,不是马 一双眼睛水 ...

  •   溪水的另一岸,用上好的青缎搭起了一顶极大的帐篷,帐篷的门帷撩开了,使金钩子挂好。阳光下,青缎的光、金钩的光,让形制简单的一顶大帐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让人既不敢看——看了,恐怕会觉得自己过于卑微,担忧自己多余的两眼,玷污了这低调的高贵;又想多看两眼——那简易的“神殿”里头,有真的神仙。
      神仙正在喝茶。
      两位身着上白下青,梳着统一样式发髻的侍女,送了茶来。
      “请。”云宁郡主着一袭粉地牡丹织银锦长裙,端正地坐在主位上,带着些微若有若无的笑意,温和的让茶。
      “谢郡主。”沈棠懋和罗青曼起身大礼谢过了,复坐下,并不动那茶。
      云宁郡主先端起了茶,微啜一口。沈棠懋和罗青曼也端茶喝了一口。只一口,三人便都放下了茶杯。沈棠懋和罗青曼二人微微垂首,目光看着自己脚尖前一尺的地方,一语不发。
      罗青曼心中不满,只觉得这云宁郡主出现的实在不是时候,自己难得出来,却被她搅了局,然而非但不能发作,更是得端着笑脸陪着,简直要了命了!他越想越不开心,面上不能带出来,只左手拇指和食指不由自主的搓拈起来。
      沈棠懋一颗心只放在罗青曼身上,晓得他不耐烦,便用右手小指轻轻敲打着椅子扶手。
      罗青曼转过眼珠儿,沈棠懋亦是微微侧头,二人相视,沈棠懋朝他细不可察的摇了摇头,做了个稍安勿躁的口型。罗青曼嘴角略微扯动,点了点头。
      云宁郡主对他们的小动作恍若未闻,她大致能够猜到他们的反应。自己一个云英未嫁的皇戚贵女,偶遇两位少年公子,无论后事如何,单单相遇这一桩,就是值得少年公子们窃窃私语的。何况,自己虽然算不上绝美,也有自己的气度。
      不怪云宁郡主有这样的自信,她确实有些资本。一张白里透红的鹅蛋脸,两弯秋娘眉,描得浓淡合宜,眉尾处略略拉长,配上她微圆的下垂眼,唇峰圆润、唇角上提的樱桃圆口,虽谈不上是美人,然而一眼望过去,便让人心生怜意,忍不住对她温柔起来。
      不过可惜了,这样楚楚动人的模样,在沈棠懋眼里,与旁人无异。至于在罗青曼眼里,就更不好说了。罗青曼自诩是见惯花丛的风流人物,什么天上地下的美人没有见过?区区一个我见犹怜,是不能勾住他的,何况,他现在最喜欢沈棠懋,实在是觉得没有哪位美人能比得过沈三公子,便更不会把注意力挪到这位颇有自信的郡主娘娘身上了。
      “早就听陛下说起,沈家出英才,又常听母亲说罗家的公子是极出色的,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云宁郡主作为高位尊者先开了口。
      “郡主谬赞,学生受之有愧。”沈棠懋、罗青曼一起站起来,说道。
      云宁郡主微笑说道:“快快请坐!两位公子实在过谦了!二位出身名门,又胸怀丘壑,将来必定大有作为。此刻乃是龙潜于渊,玉在椟中。不过静待时机罢了!”她不等二人说话,便又说道:“听闻沈三公子和罗五公子前段日子都受了伤,如今可大好了?” 她嘴里的话,原是有些老成的,与她以未嫁之身接见臣属之子的大胆行为,很是不符合。然而她说话时,湿润的双眼,温和柔软地看着罗沈二人,神情中既有着皇室宗族养尊处优的自矜,又有着少女大胆浪漫的情怀,配上她楚楚之姿,让人不忍说出残忍苛责之语来。说不定,还会有些心动。
      “微薄之人,劳费郡主了!”罗青曼起身说道。
      沈棠懋半晌没出声。
      罗青曼悄悄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疑惑。
      沈棠懋先是悄悄给了他一个狡黠的眼神。紧接着脸色一红,嘴唇抿紧,慢腾腾,磕磕巴巴说了句:“学生,学生,不胜惶恐!”
      云宁郡主噗嗤了一声笑了出来,说道:“沈公子这是怎么了?”
      沈棠懋从面颊一直红到了脖子,只深深行了一礼,也不起来,也不说话。
      看着沈棠懋红透了的耳朵,罗青曼福至心灵,忽然想起了沈二,瞬间明了,心中叹了一声“好一个沈家风范!装得真像!”然后心里忽然一慌:他沈棠懋演技这样精湛,那会不会之前也都是……
      罗青曼不敢往下想了。
      “快请坐,”云宁郡主见罗青曼脸色忽然白了,只当是他看着沈棠懋博了自己一笑,担忧他沈三得了优势,便说道:“罗公子如何脸色不太好,怕不是身体还还没有好?”
      闻言,沈棠懋忽的扭头,看着罗青曼嘴唇都白了,当下便有些着急,然而自己已经把样子做给那云宁郡主看了,也不好立刻打脸,只得依旧摆着一张红脸,把万言千语放在眼中,柔声问道:“延美,怎么了?”
      罗青曼说了声“没事”,便对云宁郡主说道:“禀郡主,帐子里有些闷气。让郡主见笑了。”
      云宁郡主说道:“是我疏忽了,天热了。来人,将帘子都开大些,好好透透气。”
      立刻便有婢女挑开所有帘子,一股混杂了草木水泽气息的微风涌了进来。
      果然,罗青曼的脸色好了许多。
      沈棠懋敏锐感觉到了罗青曼的精神并没有放松,“他心中有事。”沈棠懋想,“似乎是从方才开始的。方才,方才……”他细细筛这方才发生的事情,“是从我装模作样开始!”沈棠懋惊觉有些不对,但又抓不住苗头。眼见着罗青曼虽然面色恢复了,然而神色却更加糟糕,他便动了一缕神思,悄无痕迹的探入罗青曼识海之中。不过片刻,沈棠懋便抽出自己的神思,他放心了,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见罗青曼果然扭了头来看他,便无声的说了一句话。
      “延美,午饭时,我给你剥虾。”
      罗青曼哼了一声,扭头不理他,神色倒是松了下来。
      “罗公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
      “那便好。不瞒二位,前两日家母派人前往贵府送帖子,听令姐关二夫人言语,似乎罗公子伤势颇重,沈大人亦是同样口风,原以为过两日的端午宴上,无缘得见二位才子,不想,今日竟见着了!可见我还是有些福气的。”
      罗沈二人一听,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合着,这偶然一遇,是来兴师问罪的?
      沈棠懋掏出帕子,握在手心,抬手擦了擦莫须有的汗,便要站起来回话。
      云宁郡主忙说到:“沈公子坐着说便是了。”
      沈棠懋便谢恩坐下,说道:“回禀郡主,原是伤的有些重了,多亏了刘医正妙手,现下已然大好了。”
      “想必罗公子也大安了吧!”云宁郡主似乎一个也不想放过。
      “虽尚未痊愈,但依然没有大碍了!”罗青曼见她追问不休,便只得实话实说。
      “真是太好了!”云宁郡主开心的说道:“既然都无大碍,明日的端午宴会上,必定能见到二位大展才华了。”
      沈棠懋依旧红着脸,说道:“若郡主不嫌弃,我等当博一笑。”
      “我在府上恭候大驾。”云宁公主说道。
      罗青曼说道:“既如此,斗胆请郡主允许我二人现行告退。回去稍作收拾。”
      云宁郡主说道:“且等一等,沈公子,我冒昧问一句,这片林子,可是贵府所有?”
      沈棠懋不期她有这样一问,不知她何意,只得照实回答:“正是。”
      “听闻,这院子以前是皇庄?”云宁郡主又问。
      沈棠懋回答道:“算不上皇庄,虽然是祖奶奶的陪嫁,不过当年陪嫁的单子上并没有把这一出列为皇庄,算是祖奶奶自己的体己。”
      “原来如此。”云宁郡主意味深长,一个“此”字,尾音拖得很长,一双眼睛水一样地看着沈棠懋,似乎等着沈棠懋给一个答复。
      然而,沈棠懋似乎瞎了。
      这个场面在静默中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罗青曼觉得自己站的腿疼。云宁郡主依旧笑着,端起了桌面上的茶杯。
      罗青曼如释重负,深施一礼,说道:“学生告辞。”沈棠懋依葫芦画瓢,一样的行礼告辞。
      云宁郡主放下茶碗,笑吟吟说:“慢走,阿昌,替我送送二位公子。”她身边侍立的一位高阶女官,应声说了声“是”,便走下台阶,一面引路,一面说道:“二位公子,请。”罗沈二人这才跟着出了大帐。

      “沈公子!”还未走上溪水上临时搭建的小桥,女官阿昌叫住了沈棠懋,“请留步。”
      沈棠懋转身看着他,微微欠身,说道:“大人。”
      阿昌却不说话,只看着罗青曼。
      罗青曼好不避讳地给了她一个白眼,心说“你主子是郡主,给我脸子也就罢了,我必须忍住。你个宫内使唤,在这里给谁脸色呢?”扭身就走,直接跨过小桥,朝着拴在远处的青夜走过去。
      阿昌吃了一记白眼,便沉了脸下来,本欲呵斥,不过看在罗青曼识趣儿走的了面上,便也不发作,只平复了脸色,欲向沈棠懋传达郡主的意思。谁知还没有开口,竟看见沈棠懋弃她而去,追上罗青曼,便开始做小伏低。不禁瞠目结舌。
      “延美,延美!你等我一会子。咱们一起走。”沈棠懋拉住罗青曼,说道。
      “不等。”罗青曼干脆利落甩开他继续走。
      “延美,延美!”沈棠懋越喊人,罗青曼越走,沈棠懋急了,大步跑过去,拉住人,小声说道:“曼曼,曼曼,你等等我。”
      罗青曼站住,乜斜着眼睛瞧他,低声喝道:“你喊谁!”
      沈棠懋嗤嗤笑了,说道:“自然是喊你。红帖子都摁了手印了,难不成还不能叫一句‘卿卿’?”
      罗青曼也嗤嗤笑起来,说道:“沈公子这种风流话说的活像个浪子,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
      沈棠懋听出了他话里的生气,知道他这半天又憋了许多少爷火气,当然更晓得他生气快,消气更快的万般不上心的脾性,自己若要让他当真认真把自己搁在心坎上,又得哄着惯着,又得是不是给些伤愁才行,前者也就罢了,后者,他却舍不得。只是眼下他生气,怕是不好哄,不如转移一下,于是说道:“不是要吃虾么?你等等我,我回去给你剥虾皮。”
      “没有你,我还不吃虾了?”罗青曼反问。
      “我剥,你吃,我看着,这样难道不解气?”沈棠懋笑着说道。
      罗青曼眼睛一亮,说道:“有道理!既然如此,我等着你吧!速去速回!”
      沈棠懋赶紧说道:“得令!”然后急匆匆跑回来,站在阿昌面前,问道:“大人,可有事情?不瞒大人,学生有急事,还请大人明示。”
      阿昌才被沈棠懋的举动弄蒙了头,见他回来,还没回过神来,又被沈棠懋顶头噎了一句,明示?怎么明示!难道要告诉他,我家郡主觉得你出身好,长得好,还颇有资财,觉得你配得上她,要你自己去追求她?这要明示出去,她家郡主的脸还要不要?大长公主的脸还要不要?安国公鲁氏的脸还要不要?皇家的脸还要不要?
      沈棠懋见她不说话,自己却等不得了,又问道:“大人?”
      阿昌讪笑两声,说道:“郡主大人很喜欢这片林子,想问问您是否可以割爱。当然郡主也知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只是实在喜欢,才让妾身冒昧开口。还望公子不要怪罪。”
      沈棠懋恍然说道:“原来如此。承蒙郡主喜爱,原应献于郡主。只是此处乃是先祖所留,实在不能擅自做主,更何况,将祖产送人,实在是败家之兆,学生断不敢为。还请恕学生拂逆。”
      阿昌说道:“既如此,便罢了。只是此事还请公子不要为他人道。”
      “自然。”
      “公子请吧。”说完,阿昌回了帐篷。云宁郡主一行人,已经开始收拾拔营了。
      沈棠懋大步跑到罗青曼跟前,说道:“走吧,天色也不早了,回去洗个澡,就该吃饭了。”
      罗青曼便走边嘟囔,“这林子是你的,他们倒是反客为主了!”
      沈棠懋笑着说道:“理他们做什么!难道还能赖着不走?咱们不过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走了,咱们自然还是昂首阔步的。”
      “你才是主人,咱们怎么还低头呢?”罗青曼说完就知道是自己矫情了,你的地方再大,还能打得过官级阶品?大得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沈棠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道:“所以,我不想你去庙堂。”
      罗青曼忽然站住了,问道:“乐孺,你告诉我,哪个才是你?”
      沈棠懋也问:“延美,你也告诉你,你想要的是哪个沈乐儒?”
      罗青曼张口变要说“好看的”,可一想,不对呀,无论那个沈棠懋,用的都是一个壳子,哪有区别?
      沈棠懋不等他回答,又问:“或者,你告诉,你不想要哪一个沈乐儒?”
      罗青曼一样回答不出来。
      沈棠懋继续说道:“延美,你想要哪一个,我都能给你,或者你要求一个样式,也成。一日换一个,也是可以的。这都不是问题,只要你要的,是沈棠懋,就可以。”
      罗青曼看着他,有些愣怔,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沈棠懋,每一个都顶着相同的脸面,然而是不同的人。千人一面,其实都是沈棠懋。他要的就是沈棠懋,无论脸,还是人。
      于是罗青曼说道:“当然是你,不是你,我要哪个?”
      “那问那些个做什么!生旁人的闲气做什么!你烦他们,咱们不去见就是了。山不动,咱们自己动。”
      罗青曼想了想,说道:“大概是好奇。”
      沈棠懋大笑起来,说道:“延美,你真是……”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公子!”重帘见他们乐呵呵回来,心里总算踏实了,大叫着跑过来。后头跟着洛桥等人。
      “怎么了?”罗青曼见他们有忧心忡忡的,有如释重负的,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洛桥越众上前,说道:“公子,怪我来晚了。公子们前脚出门,安叔后脚就过来了,说了静安大长公主可能会路过这里的事情。我来的慢了,没能及时通知公子,让公子们受了这一通搅扰。”
      沈棠懋说道:“无碍。”
      罗青曼一打眼,瞧见了人群后头气喘吁吁的松墨,忽然大声叫起来:“松墨!松墨!你叫人给我预备虾了没有!”
      松墨没好气,也大声喊道:“预备啦,预备了一大盆,一半儿白灼!一半儿油炸!”
      罗青曼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大声说道:“怎么没有烤的?”
      一圈人噗嗤就乐了。
      羽弓笑着说道:“看来公子们确实没受委屈,还记挂着吃呢?”
      重帘说道:“能不记挂着?想了一上午呢!”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起来。
      松墨说道:“我这就回去说。” 说完气咻咻的就要走,被沈棠懋的一个小厮拉住了,说道:“松墨哥哥,哪里还用你回去,这边有人去了,你且歇歇吧。”
      松墨朝他笑了笑,道了声谢,便走到一边儿喝水去了。

      在人群的哄笑声中,罗青曼忽然说道:“没受委屈?何止没受委屈!还得了东西了呢!”
      “真的?”人们纷纷问道,“得了什么?”
      “得了——”罗青曼故意拉长了声音,吊着众人的胃口,就是不说,直到众人都不笑了,都直勾勾看着他,等着他说,他才慢悠悠说道:“得了那郡主娘娘的青眼!说不定吗,明日,沈三公子便是郡马爷了!” 说完他便等着众人起哄,谁知竟鸦雀无声。
      林子里忽然就冷了下来,仿佛是临滚的沸水,忽然放进去一盆冰,静的人心凉。
      他扫视一圈,发现自己的仆役们满面疑惑,沈家的仆役们则是满面震惊,甚至有些害怕。他回过头去,瞧见沈棠懋正不错眼珠的看着他,罗青曼用眼神问他:“什么情况?这个不能玩笑吗?”
      沈棠懋笑笑,回以“他们当真了”的神情。
      罗青曼想了想,也对,他沈三别说当郡马,做驸马都尉也是可以的。
      沈棠懋笑着说道:“延美,你把青夜还回来吧!”
      罗青曼立刻跳了起来,大声问道:“为什么?”那音量,比问虾的时候可大多了。
      沈棠懋说道:“你整日里想着别的马,想必是看不上青夜了!”
      罗青曼扑上去,薅住他衣领,问道:“我什么时候想别的马了?”
      沈棠懋挑着眉毛问道:“郡马,不是马?”
      “啊?”罗青曼没有回过味来。
      沈棠懋把自己的领子从罗青曼手里揪出来,捋了捋,绕过人群,朝着乌云走过去。
      “沈棠懋!我才没有想着你!”回过味来的罗青曼大叫起来,“我要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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