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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他懂我 他的心底, ...

  •   洛桥瞧着松墨几乎要滴水的脸,面上没什么神情,心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串一串画面,全是今日清晨时候的场景——沈棠懋一面裱糊东西,一面头也不抬的细致嘱咐他,如何如何去听壁脚,如何如何去说。他家公子大门不出,就已然算定了罗家那两个小厮的言谈反应。一字一句,一举一动,安排得周密细致——听得洛桥心惊不已。
      他自十一岁时候由大公子做主给了沈棠懋,便一直追随他左右,无论是在益州,还是在京城。虽然不是形影不离,却也是日日跟着的,他了解自己这位公子主子的脾性。沈棠懋安排的这样妥帖,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很认真,非常认真。
      这样的认真,让洛桥很是震撼,也使得他不由得更加重视罗青曼这位“清平庄的半个主子”。
      他出神的功夫,翘摇端着厚厚一摞衣物过来,见洛桥站在门边上愣神,上去对着洛桥的脚跟就是一脚。
      洛桥回头瞧见翘摇,顺手接过她手中衣物,问道:“这是做什么?”
      翘摇甩了甩手,小声说道:“给公子送明日出门的衣物。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洛桥更小声的说道:“不过是看公子排的好戏罢了。”
      翘摇沉下脸来,骂道:“你就作死吧!把公子的真心说成做戏,若是让罗公子听见,或者让他手底下的人听见,出了什么岔子,大家一起看你的戏才是!”
      洛桥想起早上公子的样子,不觉缩了缩脖子,朝着里头探了探头,见到屋里头无论是主子还是下人,都没注意到他,才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道:“我哪里敢胡说!对了,你可预备了罗公子的?”
      翘摇说道:“等你们想到了,公子怕不是都要冻死了。”她指着衣服上头那几件格外鲜亮的,说道:“这不是!”
      洛桥端着衣服,朝着翘摇大大鞠了一躬。
      翘摇这才放过他,接过衣服,重新端了笑脸,进了屋子。

      屋里,沈棠懋和罗青曼已然吃好了饭,良姜服侍他二人换了骑马装,正要去骑马。清平庄后头有很大一片林子,稀疏错落,一条溪流穿林而过,沿岸是一溜的碧绿操场,正适宜骑马。那地方虽然就在清平庄后头,却不在庄子里头,需要绕行一段。这正合了罗青曼外出的心,又不至于被说是外出闲逛。故而早上一听沈棠懋提及,便好不假思索的答应了。欢欢喜喜的换了骑装,穿了靴子,便要走。
      翘摇迎面正遇上他,忙笑容满面地行礼,也不搭理后头跟着的沈棠懋,只管笑着对罗青曼说道:“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公子今日好气色,必定有大喜事!讨公子要个喜钱,沾沾喜气!”
      沈棠懋挑了眉毛,心知自己的心意,原也没有瞒着一众人等,只是没料到自己养熟了的崽子们,掉头的这样快!想必是自己重视罗青曼,下头的人见风使舵,上赶着巴结。他觉得这样就很好,不过还不是最好的,等到有一日,自己不在这里了,这些人仍旧能将罗青曼当做是主子,那才是最好的。
      罗青曼哪里知道沈棠懋这头的弯绕,他心里愉悦的很,便不在意翘摇些微的调侃,也笑着说道:“我是个穷光蛋,再没有你家公子有钱的,要喜钱,只管找沈三公子要。”
      一边的松墨听了这话直皱眉头,重帘已经笑出声音来了。
      翘摇抿着嘴,看沈棠懋,问道:“喜钱,公子给?”
      沈棠懋说道:“延美开了口,自然给的,自己去账房里领一个大红包。”
      他话音才落,屋子里头、外头,院子外头的一众仆从,噗通噗通跪了满地,松墨、重帘也被人拉扯着跪下,都笑着说道:“祝二位主子,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罗青曼忽然明白过来,他也不扭捏,自己昨日已经将事情做出来了,今日若是扭捏害臊,反倒显得矫情,这如何是他罗家五公子的做派?更何况心随意动,自己有无过错,犯不上避讳着。他只是回头看了沈棠懋一眼,给了个“如何办?这下可要多花这许多钱财?”的眼神。
      沈棠懋朝他说了一声“放心,咱有钱”,便大手一挥,说道:“让账房给每人一个大红包。”
      一时间里里外外尽是道谢、道喜的恭维话。
      唯有外头闻声拉着苦竹过来领喜钱的黄柏,一面得了赏钱,一面对苦竹说道:“你看,我就说了,公子最爱的,便是烽火戏诸侯。”
      苦竹躲在黄柏和羽弓的后头,小声说道:“这一出难道不是‘千金换一笑’吗?”
      羽弓没说话,只用胳膊肘朝后头捅了捅,眼睛直视的前头。
      黄柏和苦竹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正看见沈棠懋一双眼睛,目光如电,从他俩身上划过,两人齐齐咽了口唾沫。黄柏忙拉着苦竹上前,狗腿子一般的谄媚说道:“公子,苦竹已经把马备好了,可要趁着凉爽,去遛一遛。”
      福团也凑上来打圆场,说道:“公子赶紧去才是,不然一会儿就该听账房先生来哭穷了!倒时候可就出不去了!”说完便恳求地看着罗青曼。
      罗青曼当然知道早上因为苦竹因为吵醒自己被罚洗马的事情,不想沈棠懋为了这种事情费心伤神,便拉着沈棠懋一面快走,一面说道:“赶紧的,我可不想一大早的听人哭穷,怕糟心的肚子痛。”
      “好好好”沈棠懋应着声儿,被罗青曼一路拖出去了。羽弓和苦竹,重帘和松墨,赶紧带人跟着。
      “哎!”翘摇喊道:“公子,这衣服!”可哪里有人听她的,一行人闹闹哄哄的很快就走远了。
      福团一面清点人头,准备去找账房那个铁公鸡要钱,一面说道:“翘摇姐姐,你自己选吧!罗公子那份,你要是拿不准,去愿无忧找那边的朱衣姐姐,我看罗公子的衣服,大都是她做的。”
      翘摇骂道:“我还能不知道这个!都是你个小东西,插科打诨的,给人糊弄走了。”
      福团说道:“我这不是为了救苦竹么?”
      翘摇又啐他:“就你好心!我难道是无情义的!你看着,一会子,我就去大厨房,把你藏的那些个糖果子,都送到后座房去,散给那些个小孩子吃!”
      “嘿嘿,我不怕,有罗公子撑腰,你散了旧的,我还能有新的!”福团点好了人数,大笑着边说边朝外头跑。给翘摇都气乐了,笑骂道:“好个馋猴儿!满肚子的机灵,都在吃上!上辈子别是个糖罐子成了精吧!”
      一院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众人正看着翘摇和福团玩笑,忽然听得已经跑到外院的福团“哎呦”一声,众人一起笑着说道:“坏了,怕不是糖罐子精摔了,快看看,摔碎了没有?可要找个锔匠来锔好了才是!”
      翘摇放下手里的衣服,说道:“锔什么?直接扔外头垫那些泥嚓嚓的路,不是正好!”她嘴里说着,人朝着外院走,还没到外头,就看见外院管事儿沈安揪着福团的耳朵朝里院走。福团没有沈安高,只得踮着脚,双手护着自己的耳朵,歪栽着身子,龇牙咧嘴的跟着小跑进来。
      翘摇忙打招呼:“安叔,你老人家怎么有空进来?”
      沈安松了手,问道:“公子呢?我打听着公子仿佛是出去了?”
      福团揉着耳朵躲到翘摇身后,嘴里稀溜溜地吸气。
      翘摇说道:“是出去了,和罗公子一起去园子后头骑马去了。”
      沈安立刻皱了眉头,扭头就走,忽然看见了洛桥,又叫洛桥:“你和我出去。”
      洛桥跑着过来,跟着沈安一路小跑着赶到马房,果然见马厩里已经没有乌云和青夜的影子。沈安立刻沉了脸,回头对洛桥说:“你即刻骑马去,如果能拦住公子最好,若是已然晚了,也务必要找到公子。告知公子,今日静安长公主的车驾往皇庄别院去,可能会经过这这一带,让公子避让着些,能尽快回来,是最好的。”
      洛桥应声就走。
      “等等!”沈安又出声叫住他,“还是让公子立刻回来!”
      洛桥犹豫了一下。
      沈安立刻斥责道:“还不快去!”
      洛桥小心翼翼的问道:“若是公子不回来呢?”
      沈安说道:“你只管去,公子必定会回来!”
      洛桥听了,扭头从马厩里选了一匹红马,上马就走,心中腹诽道:“若是罗公子玩的开心,恐怕公子不会那么容易回来。”

      罗青曼一见着沈棠懋预备的两匹马,便忍不住赞叹一声“神骏”,不由得走上前去,伸手便去摸那一匹青色的骏马。才一伸手,就被一旁侍立的马夫拦住了。罗青曼不解的看着他,那人温和的陪着笑,说道:“小公子,此马名为青夜,嗅觉非常灵敏,您身上有熏香的味道,它不熟悉这味道,可能不太驯服。请等一等再上马。或者摸摸乌云吧。乌云是母马,性子好。”
      罗青曼果然看见那叫做青夜的骏马,双耳竖起,十分警惕的样子。
      沈棠懋笑着说道:“这是胡大哥,是我大哥的好友,于养马、驯马上,算得上是顶尖的好手。我千求万求,才求他来帮我看顾这些马。你听他的,总没错的。”
      罗青曼听了,亲亲热热叫了声“胡大哥”,又问:“我什么时候能骑青夜呢?我最是喜欢青夜。”
      胡季见沈棠懋对罗青曼态度亲昵,又想起了今日府中的各色传闻,心中便有了掂量,且罗青曼看起来实在是个娇生惯养却文秀温和的孩子,于是他也随着沈棠懋,语气中带了些和善,他上下打量了打量罗青曼,将目光停在他腰间系着的一只小荷包上,说道:“把那荷包给我,立时便叫你可以骑青夜。”
      罗青曼一听,马上摘下荷包,递到胡季的手中。
      胡季打开荷包,将里头的各色香料都倒出来,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些干薄荷叶子,塞进去,系好荷包口,交给沈棠懋,说道:“系在小公子手腕上。青夜喜欢薄荷味道,”胡季说道,“你现在去摸它吧。”
      罗青曼试着伸出手,青夜这次非但不警惕,反而凑过头来,嗅了嗅他手腕子上的薄荷香气,主动用长长的马脸蹭了蹭罗青曼的手背。罗青曼温和的眼睛里闪动着欣喜的光,跳跃着仿佛是两颗星星。他摸了摸马头,将青夜也是没有抗拒的,便有些心急的问胡季:“胡大哥,我能骑了吗?”
      胡季和沈棠懋一起笑了起来,说道:“可以可以,不过要等我把马牵出来呀!”
      说着,胡季拉住马缰绳,将青夜牵出马厩,担心他不熟练,于是托了罗青曼一把,帮他顺利地上马。那边沈棠懋也牵了乌云出来。胡季牵着青夜的缰绳,另一个马夫牵着乌云,将他二人送到后门,才将缰绳分别交到了重帘和羽弓手中。
      两骑数人,朝着不远处的树林去了。

      树林里稀疏地种了些果树,初夏时分,绿叶如茵,枝头挂了许多指头大的青色的果子。罗青曼不认识那些个果子,当着下人的面,也不好意思问,只好奇的四下张望,看了半天,发现这些果子,原不是一种。不过眼下正是花落尽、果未红的时候,林中满是绿湿湿,初时罗青曼还有些新鲜——他素日里游玩,不是花红时节,便是叶红时节,总是有可看的——可绿影子看的长了,便没有甚意思。
      正巧走到了林子的尽头,疏疏的果园子尽头,是一大片开阔的草地,中间一条清澈的溪水蜿蜒穿过,让人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连青夜,也躁动起来。
      罗青曼对沈棠懋说道:“乐孺,咱们跑一跑吧。”
      沈棠懋点了点头。
      罗青曼立刻来了兴致,指着远方依稀可见的一道溪弯,说道:“谁先到那里,谁便是赢了。输了的人,午饭时要给赢了人剥虾。”
      重帘噗嗤一声笑了,问道:“公子,若是你输了呢?”
      罗青曼说道:“自然是我剥虾!”
      重帘又问:“若是午饭没有虾呢?”
      罗青曼问沈棠懋:“乐孺,中午没有虾吗?”
      沈棠懋双手一摊,说道:“我不知道。这个要问良姜。”
      罗青曼立刻指着松墨说道:“松墨,回去告诉良姜,中午我要吃虾。”
      松墨黑着脸,觉得自家公子是越来越不拿自己当外人了,于是说道:“公子,让甜柿预备也一样的。”
      罗青曼说道:“你说得对,你去告诉甜柿,让他和薄香一起去给良姜帮忙,中午我要吃虾。”
      松墨气噎住了,也不应声,扭头就走了。
      罗青曼有些纳闷,问重帘:“松墨今日怎么了?我吃个虾,倒像是要他出钱一般?”
      重帘回答道:“公子不用理他,不过是他自己脑子里头不转弯罢了,左右对公子是真心的就是了。”
      重帘的话说得罗青曼更是疑惑,才要追问,就听见沈棠懋的招呼“延美,快些,青夜都等不及了!”罗青曼立刻忘了松墨这一出,一夹马肚子,纵马来到沈棠懋身侧,二人并驾齐驱。
      羽弓早就等在一边,手中举着一面不知从何处弄来的一面小鼓,说道:“鼓声为号,鼓声起则开始,先到者举手示意,鼓声即停。”
      “好!”罗沈二人说道。
      “既如此,那准备着了!”羽弓拖着长调,唱着,举起了双手,忽然双手骤下,鼓声急急如密雨。
      罗沈二人,在第一个鼓点响起时,便驾着青夜、乌云,疾驰而去。
      马蹄声中夹杂着的二人频频的呼和,伴着的密集的鼓点,还有后头众人越来越远的加油喝彩之声,都不及罗青曼耳畔呼呼的风声,猎猎的灌进他的耳朵里,让他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御马,而是在御风。他的心底,隐隐有些奇异的快感,还有些熟悉,仿佛自己在过去的时光里,常常御风而行一般。这样的想法,让他更觉得自己是意气风发的,是自由的,是无拘无束的!他原本那一点点对胜利的渴望,完全淹没在对豪纵无羁的喜爱中,脑子里忽然想起沈棠懋说的话。
      “我倒是不盼着你进那庙堂的。”
      “你若是能安安稳稳的做你的小公子,每日里快快乐乐,不比在泥潭里和那起子人精周旋好多了!”
      罗青曼心头涌起一股火,烫得他血脉喷张,浑身都是得遇知己的淋漓畅快!
      他懂我!他真的懂我!比我自己懂我!罗青曼在自己心中大喊,忽而又想到了那张红色的帖子,想到那张或许永远见不了光的帖子,是他和沈棠懋之间最亲密关系的见证,是只属于他们的羁绊和牵连,是他们独有的高山流水,是最极致的叛逆,最缠绵的自由!
      罗青曼火烧一般的快乐起来。他忽然大笑起来,畅快的挥动着马鞭,追赶上领先他半个马身子的沈棠懋。
      “乐孺!我追上你啦!”罗青曼朗声大笑,少年清亮的嗓音里,是满溢的快乐和欣喜。
      “还早呢!”沈棠懋也笑起来。

      洛桥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热火朝天的场景,他吁了口气,总算是追上了。他等不及罗沈二人赛马结束,直接纵马追上去,一面追一面大声呼喊:“公子——公子!”
      还未等到沈棠懋做出反应,便听见溪流对岸,传来大队人马的声音,洛桥扭头看去,只见一辆文采精致的马车正好停下,一张盈盈美人面,从马车里探出来,笑意浅浅,看向赛马的二人。
      那笑意,那目光。
      洛桥心口忽的抽紧了。
      “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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