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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面桃儿 罗青曼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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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姜手巧,很快便将面和好,使一块湿布盖好,便将面盆挪到靠窗能照到太阳的地方去了。她扭身回来,洗净了手,去外间取了许多罐子来。
罗青曼立在门边,看着她进进出出,忍不住问道:“良姜,不是说做桃儿吗?”他看着换好了衣服后,便一直坐在旁边的沈棠懋,表情疑惑中带着点生气,显然在向沈棠懋埋怨良姜的不务正业。
门口忽然凑上一张黑红的胖脸来,咧开嘴说道:“公子是贵人,没碰过这些活计!那盆里的面是死面,没发呢,不能做面桃儿。”
罗青曼吓了一跳,立刻就近抄起一个罐子便砸了过去,喝道:“咄!”
沈棠懋噌得站了起来,一把将罗青曼扯到自己身边,拖到身后。
屋里瞬时剑拔弩张,黄柏大声呵斥:“这是谁!怎么进来的?没看见两位公子都在这里吗?来人,拿住她!”
罐子并没有砸中那人。
那胖脸,立刻就僵住了。
这是个厨娘,灰衣褐裙,腰间胡乱系着一条洗褪了色的深红腰带,裙子底下露出一双极大的脚。那厨娘原不是个做细致活的,手底下多是些洗洗刷刷的活计,她方才又搬了许多菜蔬、木柴进来,累了一身汗,便搬了凳子,坐在门口犄角旮旯里歇脚。正巧赶上了罗青曼来厨房胡闹,便躲在了那处。本来不敢出来的,谁知见罗青曼粉白色面颊上还有着饱满的奶膘,神情虽然有些公子贵人的骄矜,却憨态十足,这样貌实在是惹人怜爱,他又乐意和良姜等人说笑玩闹。厨娘便觉得他大约是个平易近人的公子,见罗青曼一脸懵懂的问东问西,她便一时糊涂,凑了上去。
仿佛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愚蠢事情,黑胖的厨娘面上有了悚然惊魂的神色,她黑红的脸色,瞬间灰败了。只是还没等换上求饶的神情,就被人一把摁住了头发,死死压了下去。
刚刚为罗青曼指引白案之处的那胖厨娘,厌恶的撇了一眼被摁倒的人,匆忙忙跪在门外边,磕了一个头,一句话都还没有说出来,便被沈棠懋吓住了。
沈棠懋一只手背在身后,握住了罗青曼的手臂,身体将罗青曼严严实实的挡住了。自己则垂着眼睛冷冰冰地看着跪在门外的人。
胖厨娘正是看见了他此时的眼睛。只一眼,胖厨娘壮硕的身体里裹着的一颗热乎乎的心,即刻便冷透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连头发根儿几乎都站起来了!
良姜放下手里的小白瓷坛子,赶过来,说道:“庞妈妈,你老人家也忙乱套了不成?怎么就让人随便凑到公子们跟前儿去了?若是有个好歹,能能担得起呢?”
庞妈妈白圆的脸上泛着青色,一声儿不敢言语。
良姜又上前要去在训斥那黑胖厨娘两句,却被人拨开了。良姜自然认得拨开自己的那只手——玉白修长,偏瘦,用力时手背上能清晰看到骨脉的走向,腕子上戴着一串碧水一般的珠串,袖口是茶色斜纹绫,绣了几只栗色的蝙蝠——那是沈棠懋的手。
沈棠懋拨开良姜,面无表情的说道:“拖出去。”
良姜还是小丫头的时候,就侍奉沈棠懋,如何能不了解沈三公子?只听这三个字,都不必回头,良姜就知道他家公子现在的脸色。不过,良姜心中有些诧异,沈棠懋其实算得上是一个温和的主子,眼下仅仅只是因为下等仆从无伤大雅的冒犯,如何能这样愤怒?她忽然想到了被送走的绿衣和绿丝,消无声息消失的王娘子,良姜喉咙里一紧,干着嗓子,小声叫了一声“公子”。
沈棠懋看也不看她,只转身问罗青曼:“如何?”声音虽然还是平平的,却不冷了。
“等等!”罗青曼没理他,只怕了拍他的手,便从他身后走出来,“方才那是谁?吓了我一跳!”
“回公子,是个厨娘。”良姜强打着笑容说道。
“哎呀,你可吓死我了!”他朝着门口走去,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确实一片碎瓷片,罗青曼想起自己方才好像扔了什么东西,于是问道:“我刚才扔东西可砸到你了?”
那黑胖厨娘被两个粗壮妇人押着,只抖,什么也说不出来。
庞妈妈忙说到:“没有砸中。”
罗青曼听了,笑着说道:“那就好。刚才你吓了我一跳,我又用东西砸你,就算是两清了。你方才说那面不能做桃儿?”
那黑胖厨娘仍旧不敢说话。
庞妈妈抬眼只看着良姜。
良姜却不敢看沈棠懋,只笑着说道:“还要再等一等呢!待面团发起来就好了。”
罗青曼听了,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那咱们做馅料吧!”罗青曼变了笑脸,说道,回身扯着沈棠懋,问他:“乐孺,你喜欢吃什么馅儿的?我喜欢吃蘑菇的。上次在老师家里,师母给做的蘑菇馅儿的小饺子,味道实在好极了!”
沈棠懋没回答。
罗青曼回头看时,见沈棠懋木了脸,他噗嗤笑出来,伸手拍了拍沈棠懋的脸颊,说道:“好了好了,是不是叫我给吓到了?我也是没想到会突然出来一张圆胖大脸来不是!一时失态,吓到你了,我给你道歉好不好,你不要生气了。”他又凑近前了些,小声说:“你千万不要把刚才的事情说出去啊,尤其不能告诉沈二哥,他一定会到处说的,若是让同窗们听到了,我再没法做人的。”
沈棠懋依旧是木头似的样子。
“哎呀呀,这两日都是好日子,你不许这样!”罗青曼皱着眉头,说道,语气中有些教训的味道。
“鲜笋虾仁”沈棠懋忽然说道。
“哎?”罗青曼问他:“为什么不是辛辣的?”
“为何要是辛辣的?”沈棠懋反问
“你不是益州人吗?”罗青曼指着外头一大篓子黑黄色的干枯的小粒,说道:“那不是越椒吗?”
“是。”沈棠懋回答。
罗青曼一脸“你看,我说中了吧”的神情。
“延美,不是所有益州人都无辣不欢的。”沈棠懋说道。
“你不爱吃辣?”罗青曼惊讶极了,“你也不爱吃甜的。那你爱吃什么?酸的?”他说完就嗤嗤笑了,“我只见过家中的妇人爱吃酸的,”
沈棠懋面上终于松动了,摸了摸他的头,说道:“不要闹了。”
“好吧。良姜!”罗青曼叫人,“有没有蘑菇和鲜笋,我要做两种馅儿!”
“有。”良姜说道。
“那快去拿!松烟,去把朱衣、甜柿叫来帮忙,就说公子我今日要学一学上古贤人!”
松烟应了声,要走,却被重帘拉住了,没动。
罗青曼骂他:“你个懒东西!这是做什么?等跑腿钱么?”
“公子,门口堵着呢,出不去!”重帘说道。
良姜眼睛一亮,感激地看了重帘一眼,重帘朝她微微点头。
罗青曼歪着身子朝外看,果然见外间屋里又是跪着的,又是站着的,全是人!便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菱粉糕蒸好了?”
外头没人说话。
罗青曼继续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庞妈妈小心翼翼的觑了沈棠懋一眼,却只看见了沈棠懋的背影,便转而看向良姜求救。
良姜现在也有些摸不清沈棠懋的意思,偷眼看着其他人。
她们不知道,福团知道。
福团见罗青曼问了两遍,都没有人回答,便自己抱了一只罐子,凑到罗青曼跟前,从罐子里掏出一把指甲盖大小的琥珀色的糖球,说道:“罗公子,吃松子糖吗?这是我偷藏在大厨房的,别人都不知道。”
罗青曼不傻,当然知道现在这情况,是沈棠懋生气造成的。只是被吓一跳的自己都不生气了,他还别扭着,到底是为了自己才生的气,于是便想逗逗他。他从福团手里挑了一颗最大最圆的松子糖,斜眼看着沈棠懋,明知故问:“福团,这是怎么了?”
福团笑嘻嘻说道:“这得问罗公子您?”
罗青曼佯装惊讶,问道:“我?”
福团嘎嘣嘎嘣地嚼着嘴里的松子糖,说道:“这些都是吓着公子的小鬼,我家公子准备做个钟馗呢?”
罗青曼作恍然大悟状,伸手在福团怀里的罐子里抓出一把糖来,又叫重帘“拿碗醋来!”。抓着糖,端着醋,罗青曼小碎步走到沈棠懋跟前,微微抬头,端详了一番沈棠懋的面色,随即堆起一脸笑意说道:“乐孺这样俊朗,芝兰玉树一般,如何能是那阴曹的鬼官,断然不能吃鬼的。况且也不知那些个小鬼合不合乐孺的口味。不如将就些,吃些松子糖可好,若是嫌弃过于甜腻,我这里还备了醋,正经的镇江香醋。”
说完,献宝一般,将手中的糖和醋都推到沈棠懋跟前,一双眼睛笑意盈盈,弯成戏谑的月牙。
沈棠懋看着他,思念仿佛是水底的气泡,咕噜噜冒上来,将那些深埋心底的、浮在表层的,都搅上来,翻腾起无数的前尘往事。往昔岁月里,多少次都是这样,招惹了是非的柏璇,将一双温和的眸子,弯成各种月牙,焦急的、戏谑的、委屈的、淘气的、开心的、得逞的……,从昆仑之丘山下,一路叫着、笑着跑上来,或者指使离珠顶缸,或者躲在自己身后,或者大喊着“救命”,绕过自己逃进悬圃,躲在叩仙庭的门口嗤嗤的笑,任由那些个倒了霉的神怪精灵在园外跺脚。
自己今日挡了这个,明日挡了那个,虽然不至于赔笑赔物,却也舍了许多脸面。连带着离珠、陆吾,乃至昆仑之丘上的其他精灵,都受了不少白眼。不过也得益于此,长居悬圃的自己,和许多精灵神怪有了数不清的联系。
沈棠懋越想越远,不觉看着罗青曼的眼睛呆住了。
他的目光越来越深,看得罗青曼心里突突直跳,汗毛从手臂到后脊梁,根根竖起。罗青曼皱了眉头,他觉得沈棠懋目光背后的东西像他此刻的目光一样深不可测。
那未见得是罗青曼想要的。
他后退了一步,将手中的松子糖硬塞进沈棠懋的手里,气呼呼说道:“我罗五公子都亲自哄了,还生气,这么大的派头!五爷我不伺候了!”说完扭头又喊道:“良姜,好姐姐,你那蘑菇备好了吗?甜柿呢?来了吗?”
良姜见氛围有些奇怪,本不敢说话的,然而罗青曼点名问,她也不敢不回话,只得眼觑着重帘、福团等人,小心翼翼地说道:“还没有呢。蘑菇、鲜笋都还没来得及呢。”
罗青曼气咻咻的说到:“那最好!只备蘑菇,不要鲜笋!甜柿呢?”
重帘说道:“才去叫呢!哪里来的这样快。公子不嫌弃我,那我来吧。良姜姑娘,那个蘑菇怎么收拾啊?”
回过神来的沈棠懋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糖球,已然有些化了,黏腻的粘在手上,耳畔是罗青曼高声的“不要鲜笋”,他心中有片刻的迷茫:这一切虽然不是在昆仑,但一切一切,与当年的昆仑有何区别?既然没有区别,那实在是最美好的梦境了。
思及至此,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罗青曼的身上,温暖而轻松。问道:“为何不要鲜笋了?”
罗青曼正吵嚷着嫌弃重帘没有洗干净蘑菇,听见沈棠懋的问话,扭头说道:“因为我不想做面桃儿了,我要做饺子。”
福团插嘴说道:“罗公子,过两日便是端午,理当做粽子!”
沈棠懋笑着说道:“做什么粽子!端午当日要去静安长公主府上,什么粽子吃不得?今日还是做面桃儿!”
福团笑着说道:“面桃儿可做不得呢?”
沈棠懋问道:“为何?”
福团说道:“罗公子要的帮手进不来呀!”说完便朝外头看。
沈棠懋当然知道外头还有一伙子人,他叫人打了一盆水来,将手里的糖球子都交给了福团,自己绾了袖子,一边洗手,一边说道:“这厨房里谁管事儿?”
跪在外头的庞妈妈连忙回声:“回公子,是小人。”
沈棠懋擦干净了手,将帕子递给了下人,说道:“你带着人,一起去总管事那儿领罚吧!苦竹呢?跟着去。”
庞妈妈忙磕头领着那黑胖厨娘出去了。
苦竹已经在外头等着了。见她二人一出来,苦竹便沉下来来,冷笑着说道:“庞妈妈你今日真是走了大运了!”
庞妈妈恨恨剜了那黑胖厨娘一眼,小声骂咧咧:“今日没看黄历,遇上这么个老货!真是……”
“打住!”苦竹截断了庞妈妈接下来要说的话,说道:“庞妈妈,我这可是跟您说真的,您今日真真是走了大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