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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芳心一点 疼到骨头里 ...
“苦竹小哥儿,怎么说?”庞妈妈知道他是沈棠懋随身的小厮,多少年的心腹,他说的话必定是真的,可又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今日被这黑货无辜牵连,哪里是大运?
“里头那位,知道是谁吗?”苦竹问道。
“罗家公子啊!”庞妈妈说道,“小哥儿不要说笑,罗公子在这里住了快两个月了,我还能不知道?”
苦竹摇了摇头,说道:“那不是罗家公子,”他郑重其事的说道:“那是清平庄的半个主子。”
庞妈妈惊讶的看着他。
“这是公子的原话。”苦竹补充道:“所以,你可知你们今日冒犯的是谁?”
庞妈妈哆嗦了一下,她旁边那黑胖厨娘已经吓得抖个不停。
“你们都知道公子的脾气的,人、物、事儿,都是两开儿看的。无所谓的,他一向和善。有所谓的,他锱铢必较。今日若不是罗公子不在意,那您二位,可不是自己去领罚这样的结果了。”
庞妈妈连连称是。
“所以”苦竹又恢复了初始时的冷笑,“庞妈妈一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公子是什么无聊的事情都不想听到的。”
庞妈妈立刻说道:“公子放心,放心,我嘴里绝对没有不该说的话。”
苦竹又问道:“那这位妈妈呢?”
那黑胖的厨娘已经吓蒙了。庞妈妈抬手就给了她两个耳光,然而她依旧没有反应。
苦竹却没有耐心等着她,说道:“看来这位妈妈胆子小的很。既然她是庞妈妈手底下的人,自然也由庞妈妈管教。当然,厨房里那一屋子的人,也是归您管的。人归您,嘴自然也是归您的。在其位,当谋其政。希望庞妈妈能好好约束大厨房里那许多张嘴。”
庞妈妈心中又是一惊,不敢言语了。
苦竹微微笑着说:“庞妈妈这是,做不到?”
庞妈妈赶紧摇头,说道:“自然能做到的。”
苦竹:“这就好。”他站住脚,一改冷脸,朝着庞妈妈笑,说道:“庞妈妈乃是后院诸司管事儿里,第一个见着咱们这半个主子的。经此一役,说不定还能在公子跟前混个脸儿熟,若是事情再办的漂亮些,两位公子如何能不青眼相待!所以,我说,庞妈妈是走了大运了。希望妈妈珍惜这样的好运。莫让好运走了味道才好。”
庞妈妈听了,只能堆起满脸笑容来,哈腰点头。
苦竹继续说道:“话说好了,地儿也到了,我也就不陪妈妈了。妈妈放心,内院管事儿是咱家的老人了,心善,毕竟您还是大厨房的头头儿不是!”说完,苦竹朝着正往这边来的内院管事儿沈平笑着欠了欠身,便走了。
“什么也不做,就做饺子!”罗青曼对着沈棠懋说道。
“那延美做饺子,我来做面桃儿可好。”沈棠懋笑着说道。
罗青曼斜着眼睛看他,吊着音调问他:“沈三公子这是缓过神来了?”
沈棠懋噗嗤就笑了,说道:“延美,你现在这样子,很像我二嫂收拾我二哥的样子。所以,延美,你这是要……”
罗青曼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分明在调戏他的人,蓦得扭头大声叫“福团”。
福团应声过来,问道:“怎么了?”
罗青曼指着沈棠懋哆嗦着嗓子,说:“你快来看看,是不是我眼花了?这是你家二公子,还是三公子?”
福团当真走上来围着沈棠懋细细看了一圈,斩钉截铁的说道:“三公子!”
“真的?”罗青曼问道
福团点了点头。
罗青曼立时竖起眼睛,跳起来大叫:“沈乐儒,你刚才说什么!”
一群人见他生气了,赶紧上前去拦着。
沈棠懋却挥了挥手,把人都赶出去了。自己一把抱住横眉瞪眼的罗青曼,低声说道:“我错了,不生气了,好不好?你继续给我做面桃儿吧。”
罗青曼本来要就着这个姿势,给沈棠懋当头一拳的,必要给他来个万紫千红才好!听沈棠懋认错这样快,他当下便十分自豪,觉得果然自己很有威势,就熄了打人的心,又听见他说起面桃儿,便觉得既然沈棠懋从善如流,自己也该大肚能容才是。
于是,罗青曼点了点头,赏恩典似的说道:“那就做吧!”
“人呢?”罗青曼从沈棠懋怀里挣出来,转身看了一圈问道。
“外头呢!”
“叫进来呀!难道你能做?”罗青曼反问。
“不用叫!”福团笑眯眯的进来了,“都来啦,甜柿姐姐也来了!”
罗青曼鼓掌叫好“这下子人手够用了!甜柿,快,做蘑菇馅儿去!”
“公子,做什么呀?要蘑菇馅儿!”甜柿洗手挽袖子,一边切蘑菇一边问。
“面桃儿!”罗青曼搬了凳子,在福团那儿捡了个松子糖,咬着糖说道。
甜柿停了手里的刀,问道:“有人做寿吗?公子,你又弄性子,谁家寿桃不是甜口吗?做个豆沙枣泥的好不好?”
“不要,寿星不好吃甜的。”罗青曼说道。
“我也不吃蘑菇馅儿。”沈棠懋忽然说道。
甜柿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朝着沈棠懋行了礼,笑着说道:“不知道是公子千秋,婢子祝公子生辰快乐,万事如意。”
沈棠懋淡笑着说道:“多谢。”
罗青曼扔了一颗糖进嘴里,说道:“谁说是给你做的?”
沈棠懋说道:“你我为知己,自然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
“既然心有灵犀,方才还闹什么?”
“那人吓了你一跳,你又吓了我一跳。你知道的,我胆子小,又没有肚量,自然是要生气的。”
罗青曼听了他这几句指鹿为马的话,狠狠地咬着嘴里的糖,带着斥责的口气,说道:“沈三公子也会胡说八道了啊!”
沈棠懋嗤嗤的笑。
罗青曼又说他:“知道自己生辰就要到了,还弄这么大阵仗,你也不怕晦气!若不是我拦着,你是不是还要动手?”
沈棠懋继续笑。
罗青曼说道:“哎,不许笑了!你快过来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沈棠懋笑着说道:“能有什么稀罕的,还不些油盐佐料!”虽然这样说,他还是走了过来,跟罗青曼一起,凑到许多白的、青色、黑的罐子跟前。
“若是油盐酱醋,我能不认识吗?良姜,你这是弄了些什么来?”罗青曼看着之前良姜抱来的那许多罐子,说道。
“是些甜酱和腌菜。”良姜温和说道。
“弄这些做什么?”罗青曼问道
“公子要做面桃儿,婢子便想着,既然都做了,若只面桃儿一个,未免孤零零的,不若多做些。婢子再做些小点心果子,等都得了,将面桃儿摆在中间,其他的摆在周围,团团圆圆的,又喜庆好看。”
罗青曼拍手大笑:“果然好极了!”
沈棠懋却皱了眉头,说道:“不好。”
罗青曼笑容顿时停在脸上,扭头问他:“哪里不好?”
沈棠懋说道:“异彩纷呈的一桌子,未免太热闹了些。”
良姜一听这话,便知道沈棠懋只想要那面桃儿,也不点破,只抿着嘴笑。
“就是热闹才好呢!”罗青曼说道。
沈棠懋见他开心,便也笑了,说道:“既然你开心,就听你的。”
甜柿噗嗤一声笑出来,说道:“沈公子,婢子劝您还是不要听我家公子的。否则,您的生辰他还不给您过成庙会社戏!”
重帘先笑了起来,见他笑了,一屋子的人都嗤嗤的笑了起来。
罗青曼见他们笑话自己,便有些委屈,问沈棠懋:“热闹还不好么?你也嫌弃,他也嫌弃的。”
沈棠懋掀开一只白瓷的小坛子,看了看里头,便拿了只干净筷子伸进去,挑了些金红色的酱来,伸到罗青曼的嘴边。
罗青曼张开嘴,把甜酱吃进嘴里去,眼睛瞬间睁大了。
沈棠懋看见他圆睁着一双大眼,里头溜溜的都是开心满意,自己也满意的笑了。说道:“你高兴就是了,管他们做什么。”另拿了一只干净筷子,又从另外一只白瓷罐子里挑了些青色的酱来,又喂给罗青曼。
“这不是你生辰么。” 罗青曼含着筷子,嘴里有些含糊,指了指一个青色罐子,问道:“那是什么?”
沈棠懋没有打开,只笑着问道:“你想尝尝?”
罗青曼问道:“味道如何?”
沈棠懋想了想,说道:“约莫是酸辣的。”
“那不要了”罗青曼指了一只黑罐子,“这只呢?”
“腌菜,咸的,重咸。”沈棠懋说道。
“那不要了,还吃白罐子的。”
福团端了一盘子长柄银质调羹来,放在沈棠懋跟前的桌子上。
沈棠懋便一只罐子,一只罐子的,喂给罗青曼吃。
至于面桃儿,则是甜柿、良姜二人指挥着众人,手脚利落的做了出来。
面桃儿还没做好,罗青曼的胃口早就被那些甜酱喂饱了。
他甜的吃多了,现下只觉得齁得很,便要茶吃。
福团皱眉说:“这里哪有好茶呢?”
罗青曼不管,只要茶。沈棠懋便命人取了碗做竹叶糯糕的竹沥汁来给他,又打发了人去浓茶,吩咐送到“一点芳心”去。看他不情不愿的喝了,然后领着他离开了厨房,朝着厨房不远的一处小小庭院走去。
那是一处小小的院落,九曲的回廊连着几弯女儿墙,透出里头种的连片的凤尾竹,绕过去之后,迎面是一座小小的房舍,灰瓦粉墙,翘檐飞角,很是轻盈精巧,正门口上,既无楹联,也无牌匾。倒是两侧粉白的墙面上,用灰和了泥,画了连片的白描菊花,唯有每一朵菊花的花心,用新绿、松花二色细致的点了配上外头遍地的凤尾竹的浓绿,越发显得菊花心娇嫩的很。
“你方才说,这院子叫什么?”罗青曼问道
“芳心一点。”
“哈哈哈哈,好一个‘芳心一点’!这样娇嫩的,可不是芳心么?只是黄绿色的芳心,乐孺你是吃过什么亏吗?”罗青曼大笑着说道。
沈棠懋说道:“黄绿的芳心有什么不对?说不定是一棵树的芳心呢!”
“便是树,也有红心的呀!你忘了么?《说文》说‘朱,赤心木,松柏属。’,那松树柏树可不就是红色的么!”
沈棠懋想了想,说:“你说得对。这是我迂腐了。觉得树青翠,便应该内外如一。既然错了,便要改过。来人,备朱砂墨。劳烦延美为我改错。”
罗青曼说道:“乐意之至。”
沈棠懋研磨,罗青曼执笔,为满墙的菊花点上了一点殷红的芳心。
“芳心一点”罗青曼说道,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的竹林,又说道:“寸眉两叶”,他点了点头,“很是应景。”
“公子,面桃儿好了,良姜姐姐问你,要不要点寿字儿?”福团自院子外头,端了茶来,高声说道。
“要的,等我自己去点!”罗青曼接过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便跑了出去。
沈棠懋没动,“玉容知安否?香笺共锦字,两处悠悠。空恨碧云离合,青鸟沉浮。向风前懊恼,芳心一点,寸眉两叶,禁甚闲愁?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他口中喃喃,只这几句。
“我家公子呢?”福团走了几步,发现丢了自家主子,忙站住脚问道。
罗青曼闻言回头一看,果然不见沈棠懋,忙又回来,看见沈棠懋依旧站在那红心菊花前,嘴唇翕张,似乎在自言自语。
“你怎么还在这儿?赶紧的,和我一起去点寿字儿去!去晚了,面桃儿就凉了”罗青曼上来拉他,转身就走。
然而,没拉动。
罗青曼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站稳了,整个人就有些不高兴了,一不高兴,自然就要生些事情。他蹲下来,从下往上看沈棠懋,正要调侃沈棠懋是被哪朵芳心迷了心。
“延美。”沈棠懋忽然叫他。
“什么?”蹲着的罗青曼正对上沈棠懋那双眼角微调的瑞凤眼,那眼睛里,水波一样,荡漾着潋滟的缱绻柔情。
沈棠懋也蹲了下来,极其认真的说:“延美,你好吗?”
罗青曼一脸莫名其妙的回答:“好呀!怎么了?你今日是中邪了吗?”
沈棠懋将头靠在罗青曼额头上,低语呢喃:“那便好,只要你好,一切付诸东流都不要紧。”
罗青曼只觉得自己脸热耳烫,嘴角口燥,整个人都浸在热水中一样。一颗心,既像是被人紧紧攥住了,又好像灌满了糖水,只觉得又疼,又甜。又好像灌进去的不是糖水,是一群叽叽喳喳叫的雀儿,在心里头上蹿下跳,闹闹嚣嚣,吵嚷的什么是决计听不清的,却让他整个人,身心都陷在那喧闹中,不愿意出来。
疼到骨头里,甜到心里,让人迷蒙昏聩。
有个隐约的答案,在罗青曼胀满的胸膛里呼之欲出。可有一只手拦着他,告诉他,有些窗户纸,最好是一辈子蒙着——哪怕对方那一张,已经捅破了。
“面桃儿要凉了。”罗青曼说道。
“好!”
出乎意料的,沈棠懋眼中的缱绻,更浓郁了,他眯起的眼睛,笑成上挑的长长一道线,浓黑的睫毛下面,星光灿烂。
罗青曼的脑子里突然闪过方才沈棠懋说的话——“只要你好”。
他跟着沈棠懋一起站起来,一起走出去,一起进了厨房,一起用小小的银质小印章蘸上红彤彤的甜浆盖上“寿”字,一起端着寿桃儿回到遂园,一起坐在桌子边上,一起把寿桃儿吃下去,一起吃了午饭、晚饭,他辞别了沈棠懋,自己回了愿无忧,收拾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一切一无既往,只是睡不着。
那句“只要你好”,仿佛是庙里遥远的钟声,一遍一遍回荡在他脑海里。
那双脉脉的眼睛,也总是在他眼前,笑成灿烂的星河。
“真好!”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样好的人,是我的,真好!”他想着,“我的!我的?”罗青曼猛然坐起来,“乐孺什么时候是我的了?”他问自己,“不是我的,不是我的!”罗青曼心里升起一股难过,“为什么不是我的呢?”他抱住自己膝盖,团坐在床上,歪着头,想:“他说只要我好就好,他还说过真心待我,他说想要‘木桃琼瑶,以求永好’”罗青曼的头倏地抬起,“‘木桃琼瑶,以求永好’?若是我真的投桃报李,是不是,乐孺就能是我的了?”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自己随手扯了件衣服披上,就往外走。
“公子,公子,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外头守夜的重帘拦住他。
罗青曼推开他,说道:“去遂园!”说罢,胡乱系好衣带,推门出去了。
重帘只得跟上。一面喊着其他人,一面劝道:“公子,这都快三更天了,沈公子一定睡了,有事情明天再说吧!”
罗青曼不管他,只顾自己快走。
见状,重帘只得打发小山去遂园通报。其实哪里用他通报,罗青曼一出门,便有人去通报了。
所以,罗青曼才到遂园,就看见遂园门口灯火通明,沈棠懋披着白日里穿的那件锋紫色外衣,快步出来。不等沈棠懋过来,罗青曼快步跑步去,冲到沈棠懋跟前,握住了沈棠懋伸出的手。
“如果我投桃报李,你能是我的吗?”罗青曼急切的问道。
宋代张耒的《风流子·木叶亭皋下》
木叶亭皋下,重阳近,又是捣衣秋。奈愁入庾肠,老侵潘鬓,谩簪□□,花也应羞。楚天晚,白苹烟尽处,红蓼水边头。芳草有情,夕阳无语,雁横南浦,人倚西楼。
玉容知安否?香笺共锦字,两处悠悠。空恨碧云离合,青鸟沉浮。向风前懊恼,芳心一点,寸眉两叶,禁甚闲愁?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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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芳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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