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笑话 好一个体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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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者数年丰登，无有水旱疾疫之灾，朕甚欣喜。自以为堪称明矣。唯一事如鲠，乃民间多有晦乱之语。少有些许微末秋毫之事，蜚短流长，顷刻如沸，洋洋不能止。朕日夜悬心于此，终致谨言慎行之政。虽有谏议，然一意孤行，操之过急，乃至天罚。初，朕愚而不明，未达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过与？乃天道有不顺、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废不享与？何以致此？将百官之奉养或费、无用之事或多与？
朕度田地、粮谷，未曾损益；赋税、劳役，未曾增加。民生未变，何故致灾？细大之义，吾未能得其中。故与群臣议之，群臣意见，亦是纷纷。今有太仆、太祝终得天意，明示朕所爽，乃因言获罪。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故以川泽之祸，警示天子。
此朕之过也！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
即日起，蔬食，素服，告罪于庙，百日乃止。
望息天怒，平民怨，复天下安宁！” ①
皇帝陛下的罪己诏，很快传遍京城，并在前往九州四海的驿使一路的高呼声中，在各地官员的积极宣传下，响彻八荒十方。紧跟着，王公贵族也纷纷效仿，在朝堂上深刻自省，自陈疏漏不足之处，并上书申明与陛下同进退的决心。这其中，犹以门下侍中冯元淮冯相言辞最为恳切。陛下深感其赤诚，当天就下令，由冯相为首，礼部为翼，统管赦罪祈福之事。
冯相带领着礼部一众官员，兢兢业业，短短两日，便拟出一套周详的流程，包括赦罪祈福的祭祀仪式，安定民心的诸如释放轻罪囚犯、减免赋税等各种措施，赈灾款项的筹集、如何安置灾民、如何处置已经开拔的兵士等赈灾事宜，以及开恩科。
除开恩科取士一事被以灾情当先，不宜增加官员奉养为由搁置外，其余内容，陛下一应准奏。
一时间，整个京畿一带，万马齐喑的沉闷无语，变成了热热闹闹的赈灾祈福。世家大族、商贾富户，在冯相的带领下，纷纷捐资捐物，真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众志成城的盛景！连本来担忧因陛下食蔬而卖不出去的鱼肉，也被人抢购一空——陛下蔬食，官员自当跟从，但是灾民饱受苦楚，焉能不补一补？况且祭祀也要有贡品呀！难道让才生完气的神仙也跟着吃素？故而，鱼肉鸡鸭非但没有降价，反而上涨了许多。
跟着一起涨价的，不只是吃食，还有蜡烛灯油等祭祀之物。因着朝廷大兴祭祀祈福之事，百姓也开始效仿，京都城里，各家寺庙观宇俱是香火鼎盛，连求姻缘的月老宫、红鸾殿，都是人满为患。
这样过了大半个月，郑州、怀州等地的暴民作乱渐渐止息，城里的热闹也凉了下来。可惜，随着天气日渐炎热，雨季也到了。泛滥的黄河水，尚未完全退去，新的降雨又将水位推上了新的高度。
朝廷的赈灾措施、祈福，都没能控制住无情的河水，灾情虽不至于愈演愈烈，但是也没有减轻。维持原状，只是隔靴搔痒，并不是解决之道。
于是隐隐的，灾区暴乱又有了的苗头。
无奈之下，皇帝蔬食素服的告罪日常生活内容，又多了一项——披发跣足，三跪九叩，前往设置好的祭台处，向雨师河神请求赎罪。然而，日日的祭祀，太祝太卜都没有得到任何神谕。
直到第八日，在皇帝又一次伏身叩拜后，神迹出现了！
皇帝陛下、满朝文武、守卫的兵士、神庙外陪祭的百姓，俱是亲眼所见！
万里晴空中，日光如金。空中忽而传来钟磬鼓乐之声，那乐声轻缈却不浮躁，端庄却又愉快，乃是天籁。众人抬头寻找来处时，只见在皇天之上，有一片比黄金更耀眼的光芒，忽然出现，顷刻间扑洒下来，笼罩了整个神庙。一位一位神祇，正服莲冠，文采辉煌，端庄肃穆，一层一层，由下而上，列次出现在在灿灿光华中。
最上头的一位，身披七十二色，一手执红色丹丸，一手虚拈；左下一位，手捧着玉如意；右下一位，白发执扇：三位俱是道袍莲花冠，顶负圆光，光华灿烂，周身云光如雪，白生生，直灼眼睛。
三位最高神祇，只微微露了尊容，便又隐没于漫天五色霞光中，紧随其后的神祇，自高而下，一位一位，也不见了。唯有诸位漫神祇脚下的如意祥云，依旧在霞光中纹丝不动。
所有人，都跪伏在这样盛大庄重的神迹下。在这片刻时光里，神庙内外，是极致的肃穆、畏惧。包括皇帝本人，都震慑于三十六天诸神的威压，内心波涛骇浪，久久不能平静。
神鬼之说，素来缥缈。古往今来，既有奉若圭臬的，也有弃之如敝履的。皇帝陛下，虽然奉天子之命践祚，然而对于所谓天命，其实不过是听之用之。毕竟庙堂之上，风云际会，人人俱是棋子，何况虚无的神鬼！故而，往日所谓的罪己，所谓的告罪，不过是样子货，换的，正是沈常懋所说的——百姓的“心安”。
然而，今日，这些虚无的工具，真真现了身！既然真有神鬼，那自己这几日的装腔作势，岂不是被正主看了个满眼！
当下，皇帝连心带人，都冷得透透的，僵立在祭台上。
不过，皇帝可以庆幸的是，他并不孤独。和他一样，走走过场的人，并不在少数。这些人并非都有皇帝的定力，少数人现下已经瘫软在地上。
其实，即便是笃信神鬼的，现在也不能平静的。得见神灵的激动，坐实神怒的畏惧，让见证了神迹的人们，纷纷陷入了各自的亢奋中。神庙周边聚满了闻讯而来的人，层层叠叠的民众将巍峨的神庙都衬托得狭小了许多。前面人的亢奋，瘟疫一般传给后面的人，众人于是不约而同的跪下祝祷，不断传来的祝祷声，几乎压过了祭台上太卜太祝继续占卜的念词。
沈常懋距离祭台一射之地，此刻正百无聊赖的跪着，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三十六天惯会装模作样，今儿这出登场格外的有排场！可惜了，该看见的人，没看见呀！
想到他弟弟沈三和罗五，沈常懋忽然觉得有些饿了，他想起自己已经吃了好些日子的素了，不禁记挂起清平庄的酒肉来。不想不要紧，这一想，沈常懋顿时觉得肚肠里有无数只饥饿难耐的小狐狸在扑腾抓挠，每一只都嚷嚷着要吃肉！他悄悄的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方丝帕，假借着擦汗，在丝帕上偷偷画了些奇形怪状的线条，正准备一口狐狸气儿吹上去，给自己来个金蝉脱壳，耳畔忽然传来一阵铃铛的脆响，他还没来得及去听铃铛里的讯息，就被祭台上传来的惊呼声，吓得一个哆嗦。
“怎么了？”旁边的一位大人小声问道。
沈常懋白着一张脸摇了摇头。
“有神谕！”
只听得机台上太卜一声高呼，众人齐齐抬起头来，跪直身子，昂着头，直着脖子，朝他望去。
太卜高高捧起一片龟甲，朗声读道：“山河有主，社稷得护，诸神齐，天下吉。”
皇帝问道：“何解？”
太卜又捧起另外一块龟甲，细细端详，说道：“兴山神庙三百，逢川祭龙，逢山祭山；另建土地庙三百，供福德正神。”
“来的倒挺快。”沈常懋嘟囔着。
“沈大人说什么？”旁边的人问道。
沈常懋微微偏头，无声的说道“挺费钱。”
那人点了点头。他旁边的户部官员，也一起苦着脸点了点头——今日赈灾、出兵、祈福、祭祀各种事情一起来，国库吃紧啊！
然而，神明在上，如何能驳斥？
就在户部官员齐齐在心中打算盘的时候，祭台上的皇帝，已经恭敬地捧了那龟甲，转身朝着祭台下的百官朗声说道：“诸卿，上天终于降下慈悲！天佑我辈！”
冯元淮高呼：“天佑陛下，陛下万岁！”
百官紧跟着齐声高呼：“天佑陛下，陛下万岁！”
沈常懋心里腻歪极了，心道，若是晓得三十六天玩的这般大，自己绝对早早的打发了傀儡来！只是眼下？他心神微动，叹了口气，眼下人人都抬着头，虽然没人注意他，可是众目睽睽，不好做手脚啊。
既然走不得，那就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沈常懋悄悄挪动了一下膝盖，仰头看着等待百官阿谀完毕后发言的皇帝。他略略迷了眼，细细看了看皇帝，微微一笑，果然，此刻才是收买人心的最佳时机。
“众卿，而今天命已至，朕与列位臣工定将践行。”皇帝慷慨激昂的话风忽而一转，“不过此事耗资甚巨，不能由一家分担。由户部与左藏府一起筹资。另朕决定自今日起，公中用度减去四成，以来完成天命。”
一时间，群臣大呼“圣明”。
沈常懋眼见着三十六天和皇帝都各得所需，心里叹道：“果然花钱能解决的，都不是大事！明知那皇帝只是装装样子，却还是给了个大场面，好一个体面的当头一棒！都是为了面子啊！”
他一面想，一面随波逐流高呼“圣明”。一面趁着这大家伙跪拜高呼的乱腾劲儿，一口气吹在之前画好符咒的手绢上。
那手绢为不可查的发出“啪”的一声清响，手绢里面极快地窜出一道影子，附在了沈常懋的身上。借着这傀儡壳子，沈常懋的真神抽身而去，化作一道清风，咻得飞走了。
清平庄里，罗青曼拉着沈棠懋兴冲冲出了门，朝着清平庄西南角快步走去。
“乐孺，快些走。”罗青曼催促道。
“延美，你走这样快，也没有用的。那糕还没熟呢？你就是现在到了，也吃不上的。”沈棠懋笑着说道。
“哎呀，管这些做什么！只管快走！”罗青曼拉着他，脚步愈发快了，拖得沈棠懋脚步踉跄了一下。
“罗公子，”福团走的有些气喘，问道：“公子，你们到底要去大厨房做什么？今日大厨房里没有什么新鲜吃食啊，就一个菱粉芝麻糕！”
今日，罗青曼忽然要去大厨房看看，不等大家伙劝，便拖着沈棠懋出了门。虽说君子远庖厨，奈何沈棠懋一向惯着罗青曼，丝毫不反抗的跟着就来了。
然而，一屋子男男女女，谁也不明白他要看什么。
厨房里能有什么好看的？左不过是锅碗瓢盆、酱醋油盐。这又到了备饭的时候了，想必还有一屋子的油烟。只能有什么看头？
再说了，近日里他家公子点菜点的频繁，开销上走的都是私账，故而基本上都是在小厨房里做的。大厨房那里索性就把公子日常的饮食开销都划拨到了小厨房，只做下人们的吃食了。今日这菱粉芝麻糕，还是因为厨下采购的弄来一些菱角，数量颇多，供应了遂园、愿无忧、醉不归的小厨房之后，还有许多剩余。良姜看今日蔬菜肉食等俱涨了价，受困于钱财，下人们这几日伙食差了些，便自己做了主，出了些钱，请大厨房又备了些鸡鸭，给府里头人改善改善，这才做的。并不是什么稀罕物品，小厨房做的，比那些要精致得多。
“是啊，公子，你到底要看什么？”松烟也问道。
罗青曼不理他们，只拖着沈棠懋快走。
其他人还要问，沈棠懋却摆了摆手，笑着加快了脚步。
两边的随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禁叹了口气，只得小跑两步，跟着去了。
还没到厨房，空气就充满了各色味道，做了一半的食材的香气、烧着的柴炭的烟气、水油相击腾起的油气，混在一起，特腾腾的熏人面目，说不上难闻，却也算不上好味道。
罗青曼一进院子，便连打了几个喷嚏。
沈棠懋问他：“还进去吗？”
罗青曼捂住鼻子，说道：“进！”
沈棠懋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不慌不忙的从袖中掏出一方青色丝帕，交给罗青曼。
罗青曼接过来丝帕，一股极清极幽的香气传来，待他认真去闻，却又只闻到了沈棠懋身上沉水香的味道。他疑惑的嗅了嗅，果然只有沉水香的气息。
“捂着些，”沈棠懋说道：“一会儿就好了。”
罗青曼捂住了口鼻，不再去纠结那香气，扭头疑惑的看着沈棠懋，问道：“一会儿就好了？”
沈棠懋笑着说：“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那入鲍鱼之肆，自然久而不闻其臭了。即与之化矣，是不是就好了。”
罗青曼笑弯了眼睛，帕子底下勾起唇角，说道：“既然要近朱近墨，那就索性又黑又红。”说完，便将帕子塞进沈棠懋袖子里，“走吧!”他深吸了一口气，拉着沈棠懋便进了厨房。
罗青曼环顾四周，一脸茫然，扭头问一旁的厨娘：“哪里是白案？”
那胖墩墩的厨娘，头也不敢抬，忙引着二位主子走到了里间，回答道：“回公子，这里便是了。”
罗青曼径直走到案板前，撸起了袖子，看样子，倒像是要亲自下厨。
沈棠懋慢悠悠跟了过去，替他挽起袖子，系好攀膊，然后才问道：“延美这是要效仿伊尹？”
罗青曼一面指使松烟让人拿面粉来，一面回答说：“今日不烹小鲜，今日做面食。”
“面食？”沈棠懋问道。
“是啊！”
“什么面食？”
“桃儿，面桃儿！”
罗青曼接过松烟端来的面盆，不假思索的朝里头倒了一大瓢水，然后就傻了眼。
沈棠懋看着面盆里的泥泞的汤汤泄泄，笑着问道：“面桃儿？”
罗青曼抬头说道：“再，再加些面，大概就可以。”
沈棠懋点了点头，也挽起了袖子，朝着福团伸出手。
那边福团早就让人备好了白面，见状，舀了一瓢面递给沈棠懋。
沈棠懋接过面，全都倒进了面盆里，说道：“面桃儿。”
“哎哎哎，多了多了！”罗青曼说道。
“那放水呗！”
“水也多了啦！”
“面呢！”
闻讯赶来的良姜，进门便看见两位公子，满头满脸白面，一人端着水瓢，一人端着面瓢，跟前是满满当当的一只面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这才真是活笑话！”
“什么？”罗青曼、沈棠懋一齐问道。
良姜忍着笑，说道：“从前，有一户人家，家中男子外出上地了，只留妇孺在家。有一日孩子她娘在炕上缝棉被，边缝边教家中小女儿和面。小女儿一会子喊‘娘！面放多啦，怎么办？’，她娘便说‘加水！’，又过了一会子，小女儿又喊：‘娘！水加多了，又稀了！’”说到这里，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良姜“嘘”了一下，继续说道：“她娘说：‘傻丫头，再加点面！’，不多时，小女儿又喊：‘娘，还是不行，水又多啦！’，她娘便骂道：‘蠢蹄子，你不会再加面！’小女儿却哭了，说道：‘娘，加不了了，盆里盛不下了！’”说到这里，良姜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屋里哄堂大笑，罗青曼和沈棠懋也笑了起来。
良姜却没说完，她忍了笑，继续讲：“她娘便又骂：‘我怎么生了你这个蠢货，要不是我把棉被和裤子缝到一起了，下不了炕，我非抽死你不可！’”
这下，连屋子外头的人，都笑疯了。
良姜看着沈棠懋和罗青曼，问道：“不知两位主子，哪位是和面的？哪位又是缝被的呀？”
沈棠懋听了，大笑起来，将手中的面瓢朝良姜面前伸，说道：“自然都是和面的，这缝被的活儿，怕是我娘做不来！延美，令堂大人如何？”
罗青曼笑红了脸，说道：“我娘也是不行的，不过长姐比母，说不定我姐姐行！”
良姜听了，笑骂道：“公子们，这要是家里人听了，怕不是要打断你们的腿！”
罗青曼从面瓢里抓了一把面，迎面朝良姜丢过去，说道：“那便是你们告的密！倒是大家一起断腿，一起做小瘸子吧！”
一屋子人又笑了起来。
良姜躲开那些面，叫人开了窗户，又叫人收拾了那一盆子搁不下的稀面汤，打扫干净了台板，自己重新端了干净面盆来。倒了面，放了水，一边和面，一边问罗青曼：“公子，到底要做什么呢？”
“面桃儿。”沈棠懋说道。
良姜停了手，看了看沈棠懋，又看了看罗青曼，见罗青曼没有反驳，她忽而笑了。
“那我活好面，教给罗公子做，好不好？”她问道
罗青曼点了点头，说道：“我要亲自包馅儿，上色。”
良姜笑得好看极了，说道：“好呀。”她说完，就扭头看着沈棠懋做口型。
然后，满屋子的人都看见沈三公子笑了。那笑容，仿佛是和煦春日下，遂园里的满树海棠花。
福团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比最好的团茶打出来的茶都好看，比蜜核桃、糖狮子都甜。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