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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朝堂——罪己 有一头金色 ...
从天而来的圣人,端正如同泥塑的神像,面带着慈悲仁和,按照规矩,受了同样一板一眼的涂绰奉上的三牲酒礼。待走完了过场,二位大神还没如何,涂绰先绷不住了,他松了端正恭肃的神情,笑眯眯着一挥手,说道:“二位,好久不见,快请坐。”
东王公照旧是一张泥塑脸,微微拱了拱手,矜持地表达了对神巫首领的尊重,不冷不热的道了声谢,便与西王母一起坐到了主位上。
西王母倒是笑意盈盈,嘴角却不似她的笑意温和,“涂巫好大的忘性,到底是贵人事忙。”
涂绰挑高了一侧的眉脚,略带着些玩世不恭的神情,慢慢腾腾说道:“吾老矣,无能为也已。”
西王母脸上的笑意一僵,东王公的泥塑脸也好像褪了色:他老了?他涂绰这个不足千岁的狐狸精,怕是还不如西王母、东王公的孙女年岁大!他若是算得上老迈无能,坐在这里的两位,乃至三十六天的每一位、山海神域的老神们,各个都得是棺材瓤子!他涂绰的棺材连木料都还没晒干呢!
指桑骂槐。
一时间二位圣人都有些狰狞。
涂绰嘴上占了便宜,甚是满意,得意洋洋的跑到里间,拖了把椅子过来,当当正正放在了他二人面前正中央,老神在在地坐好,翘着腿儿,摇着扇儿,等着面前的二位开口。
只可惜这二位暂时也不想说话。
三个人,分作两拨,泥塑的神仙脸,笑眯眯的狐狸脸,面面相对,一语不发。
现下拼的是定力。
涂绰估计自己赢不了。
颇有自知之明的涂绰,知机而动,急流勇退。他说道:“近来我读了些人间的书,里头有一句‘人贵有自知之明’颇得我心。我想着,既然我老了,脑子不是十分灵光,自然就要有所补救,免得贻误了要事。”不过嘴上的便宜还是要占的,看着西王母听见他一口一个“自知之明”、“老了”、“脑子不灵光”时的脸色,他笑得更开心了。估量着差不多了,他见好就收,拐到了正题上,“说道要事,我最近最要紧的事情,可不就是和娘娘的一月之期嘛!”
见正题来了,西王母收拾了自己的脸色,佯装前头的话不存在,照样盈满了笑意,说道:“既是一月之期,今日涂巫列阵乃是为何?”
“哎,一月不过形式,若是定了主意,何必拘泥于时间!”涂绰说道。
“看来涂巫主意已定。”东王公说道。
西王母眼中光华流转,面上笑意更浓。
“自然。”涂绰摇了摇扇子,优哉游哉地说道。
东王公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眼神不可察的深了下去。而西王母,她脸上的笑容仿若是玉山之上如玉如霞的桃花。他二人目不转睛的看着涂绰,看似无比期待,然而背脊却是放松的。
他们笃定涂绰必定会答应,此刻不过是在等待已知的战果罢了。
涂绰也不卖关子,坐直了身子,慢腾腾的说道:“交易自然是好交易,不过呢,”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二位尊神,见他们神色有异,惊而不乱,且并不交流,可见自己的反应其实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也是,涂绰心想,上赶着的买卖,哪能不让人划价儿呢!
“我要加码儿。”涂绰直截了当说道。
东王公眼珠微微错动,目光越过了涂绰,落在了涂绰身后八角万字嵌葵花纹的漏花樟木大窗上,仿佛沉迷于窗外那一枝含笑的倩影。
躲了?涂绰想。他将目光转向西王母,见她笑容依旧,心道,砍价的事情,果然还是女人做主。
见涂绰明白此事自己才是做决定的人,西王母便也不浪费功夫,买卖双方正式碰头见了面,还价也开始了,自己又确实比他们着急些,退一步又何妨?她不慌不忙开了口,说道:“如何加码?”
“涂山出借‘征’‘兆’二力给三十六天,出借期间,除涂山九尾狐外,三十六天可以巫铃为号,役使包括狐族在内的其他巫祝。而三十六天须为所有出身青丘的狐族,补添神格,出具正神之位,使青丘狐族人人列名神榜之中,直至三十六天崩塌,神佛俱亡之日。另,青丘狐族虽位列其中,听调不听宣。”
西王母面上笑意如晚春的桃花,残红仍在,玉色俱无。
“涂巫,这码儿,加的实在有分量。”她说道,“算得上是得寸进尺了。”
“我倒觉的还行。”
“既然涂巫加了价,那么妾身也来还个价,不如……”
“等等,这就没意思了。你我做的又不是古董买卖,一个漫天要价,一个就地还钱。”涂绰打断了西王母的讨价还价,“我这是一口价,不许还的。”
“涂巫如此,让妾身为难。”西王母说道,“严以待人,宽于律已。这样断后的买卖,涂巫不怕贻害无穷吗?”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涂绰此刻颇有些京城浪荡公子游戏花丛的倜傥风流。
西王母见他如此,知道怕是难以转圜,只得在心中盘算。
“征”者,伐也,取也。上伐于下,上取于下,故亦是罚也。乃是判断是非,论罪断赏之力。
“兆”者,从卜,纹也,相阴阳,占祲(jn)兆,钻龟陈卦。乃是推测吉凶,出示预兆之力。
涂山出借“征”“兆”二力,便是肯定三十六天凌驾于人世法道的地位。得此二力,三十六天便是正道。虽然没有“卜”“祷”“祭”“祀”等神力,却也暂时够用,且这正是她急用的。除此之外,还能够以巫铃为号,役使巫祝,这倒是意外之喜,虽然不能驱使涂山祭祀,有些美中不足。不过那些个涂山的大小祭祀,有涂绰这么个角色,就委实难使唤,更何况他后面那些个老狐狸,更是指使不动的,不如不要。
至于代价,虽然不小,倒也还在接受范围内。其中的小小隐患,待事成之后,自然能解决。
这笔交易,三十六天是亏本的,奈何他们急用。她知道涂山敢开出这样的条件,必然是断定了他们一定会应下来。彼方胸有成竹,此方又是送上门的鱼肉,被小小宰上一刀,也是意料之中。还是应以大局为先,这些个细枝末节、锱铢寸缕,暂且放一放也是可以的。
思及至此,西王母便决定应下来。
她问道:“巫铃为号,是大铃,还是小铃?是散铃,还是群铃?”
涂绰笑了,他知道西王母会答应的,只是没想到她会这般仔细的确认细节。转念一想,西王母这是在确认可以支配的巫祝的数量和实力。也罢,见好就要收,得陇望蜀容易招致祸端。
他挑了挑眉毛,说道:“巫祝之属,小铃、散铃随意,除大祝外的七种巫职任由驱策;群铃,不可用大祝,小祝两人以下随意,两人以上五人以下十日一次,五人以上,三旬一次,小祝以下其他六中巫职不限;大铃,大祝一人,十五日一次,不可与五人以上群铃连用。大宗伯一季一次,小宗伯一季两次,其他郁人、鬯(chàng)人、守祧(tiāo)之徒,数量随你。每次用铃,涂山皆知。”
西王母听到最后一句,皱起了眉头,问道:“涂山皆知?”
涂绰点头说道:“天下巫祝一脉相承,小归于大,大归于总,无论如何,我都会知道的。”
西王母叹了口气,站起来,平平伸出双手,说道:“也罢,如涂巫所愿。”
涂绰不动,只看着东王公。
东王公收回了目光,也站了起来,同样平平伸出双手,说道:“如你所愿。”
涂绰依旧不动。
二位尊神双手平举,东王公掌心向上,西王母掌心向下,二人双手掌心交叠,口中唱念,待一曲结束,二人各自向后退开一步,双掌分离,四手之间金光迸射,一张写满字迹的金色绢布在金光中浮出来。
那金色的绢布是层层符咒织就的底纹,他们方才谈好的内容,正端端正正写在上面。
涂绰这才站起来,走至绢布跟前,细细数着底纹上的符咒。待点足了数儿,方才伸出自己的手,涂山的符印正在他掌心明灭不定。涂绰反手将涂山印盖在了绢布上。
绢布忽而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写着涂山条件的那半张,落入西王母手中,另一张,写着三十六天条件的那张,则落入涂绰手中。两幅黄绢,断层的丝线,突然活了起来,飞快的拉长、变红、扭动,自己又织出了写满了另一方条件的半张!顷刻间,一张黄绢,变成了半边红、半边黄的两张。
东王公接过西王母手中的绢布,略略看了一眼,便对涂绰说道:“事已毕,告辞。”
涂绰将绢布放在桌子上的干净贡盘里,重新站到之前请神的阵中。他双手挥动,扭转阵法,一样一样撤回冷却的酒肉残羹,一条白玉的阶梯便出现了。涂绰一声长长的“送”,西王母与东王公,转身上了台阶,一步步朝天上走回去,随着他们的走动,阶梯逐渐消失,须臾间,连人带阶梯,都消失不见了。
打发走了二位大神,涂绰转身变成狐狸,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嘴里念叨着:“请神容易送神难呦!”跳上了床铺,钻进被子里,蛄蛹了半天,又探出一只爪子来,隔空将那黄绢拽进自己被窝里,他想了想似乎没有什么忘了的事情了,便愉快地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不动了。
深夜,甘露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大叫,静可闻针的甘露殿瞬间灯火通明,人声如沸。
皇后闻讯从立政殿匆匆赶来,见到的是仍旧沉浸在梦魇中不能自拔的皇帝,“陛下,您怎么了?”
“方才,朕做了一个梦。”皇帝气息混乱,满头冷汗。
“陛下,不过是梦魇罢了。”皇后安慰道。
“不,梓潼,”皇帝霍然抬头,大声说道:“那不是梦!”
“陛下!”皇后拥抱皇帝入怀,软语轻声问道:“若不是梦,那是什么呢?陛下可愿说与臣妾听。”
皇帝拥抱着皇后腰肢,将头迈进她散发着沉水香和琥珀温暖气息的胸脯里。
皇后向周鸣使了个眼色,周鸣会意,带着一众宫女内侍离开了甘露殿。
“朕的梦里,有一头金色巨龙,满身鲜血,质问朕,为何失政,为何不敬天地!又有遍地尸骸,在滔滔河水中沉浮,他们一看见朕,就都扑上来,质问朕,为何不认错,为何要害死他们!”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陛下只是太累了。”
“不,天上还有无数的声音,在不停地说,不停的说。”
“说什么?”
“闭目塞听,执意妄为,草菅人命,生灵涂炭。有罪!有罪!”
“陛下,陛下,您静一静,静一静。”
皇后不断抚摸着皇帝的后背,为他顺气静心。待皇帝的气息平稳了下来,皇后温和的问道:“陛下,容臣妾问一句,您当时为什么要镇压暴民呢?”
“非朕不同意赈灾,只是灾情还未上报,就已经转为暴乱,若朕示弱,必定会开先例,长此以往,朝廷威仪将不复。只得先镇压,再赈灾。”
“臣妾再问一句,陛下当日为何要行‘谨言’之政?”
“只是为了刹一刹官员百姓们胡言乱语之风罢了。”
“臣妾懂得了。只是陛下,臣妾与您夫妻同心,尚且需要您为臣妾释疑,百姓又如何能知晓。”
“梓潼也认为朕错了?”
“臣妾不知陛下对错,亦不能评价陛下是非。评功论非,那是史官之责。臣妾只知道,陛下的心是好的,然而好心若不明示,也是会惹祸的。”
“梓潼言之有理。朕确有不当之处。只是错已经铸成,便是朕自省罪己,又如何能平息天地百姓的怒气?”
“陛下说笑了,陛下登基多年,焉能不知如何治国?陛下只是心中不宁,乱了心神。”
说罢,皇后亲自到了一杯茶来给皇帝,“陛下,喝口茶吧。”
皇帝端着茶,却不喝,只盯着茶碗中浮动的茶沫。他忽然抬起头来,说道:“来人!”
周鸣推门进来,躬身前行,“小人在。”
皇帝将手中的茶碗递给皇后,说道:“命太卜令、太祝、礼部会同祭天卜算。派人请国师前来协助。召中书令韩绘、弘文馆博士当值者,入内觐见。”
第二日天才放亮,百姓们便开始了一日的营生。街面上,很快就有了人迹,送菜、送水的车马行人,开早点铺子的夫妻……,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是络绎不绝了。
晨曦中,皇城大门洞开,一队几十人的驿使打马而出,疾驰而去。又有一位青衣戴冠的官员,领着一队士兵,踢踢踏踏的出来,在城门的告示栏上,贴了好大一张黄纸告示。
告示贴好了,士兵披坚执锐的围着——这很常见,寻常的告示也会有人看管的。然而连青衣的官儿也没走——这就不寻常了。
于是有好事的人,围了上去。
这么早就出来讨生活的人,大多不识得几个字,看不懂告示上的“子曰”、“诗云”、“之乎者也”。稀拉拉的人群中,便有那端着早饭的汤碗好事之徒,问那青衣的官员:“大人,这上头说了什么?”
那青衣的官儿,立刻朝天上拱手,半弓着身子,恭敬说道:“天降灾祸,殃及百姓,陛下自责,深觉有愧,特罪己昭告天下。此乃陛下亲发的罪己诏!”
端碗的那位,饭碗一下子砸了脚。
①改编于《说文解字》《广韵》等辞书
②铃铛是我编的,好像很多傩戏、神戏都会有铃铛,我就用了。大宗伯、小宗伯、大祝、小祝、郁人、鬯人、守祧等,出自《周礼·春官》,太多了,此处不多做解释。如有需要,请在评论区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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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朝堂——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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