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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莫名其妙和怒火中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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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青曼是饿醒的。
他睁开眼睛,暖黄的光从花格窗穿过,照得他有些晃眼。“松墨”罗青曼喊了一声,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来一个穿着褐青色短打的少年,正是罗青曼的小厮松墨,“公子,你叫我?”松墨垂手,微微弯着腰,侍立在他床头边。
罗青曼想要坐起来,便试图用手撑一下,谁知甫一动,左手便传来剧痛,“哎呦,我的手!”罗青曼痛叫,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过着厚厚的绷带,还打着夹板。
“我的手怎么了?”罗青曼抽了口气,急急的问道
“公子,你的左手骨折了,大夫嘱咐了不能使劲”松墨连忙把罗青曼扶着坐起来,“公子,你都昏睡了一天了,大小姐都快急死了。沈家公子也派人来探问好几回了。大姑爷还派人去学堂给你请了假,王大人也打发人来看了你两回了。”
一听到“沈家”二字,罗青曼的记忆瞬间回潮,他有些纳闷,自己绝不是断袖,为什么会对沈常懋的笑容有那种反应?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他和沈家一定犯冲,所以无论原因为何,从今天开始绝不和沈家有来往。他默默的在心中给沈家打了一个×,暗暗想到“哪怕他家里人,一家子都是嫦娥仙女、卫玠潘安,也绝不沾染沈家。”
罗青曼深吸了一口气,“松墨,弄点儿吃的来。把松烟叫进来”
松墨答应了,须臾,另一个穿短打的少年进来,那少年颇为活泼,蹦跳着进来,一进门就喊道“公子公子,你醒了吗?我跟你说啊,我今天看见一个美人,绝对是大美人!”语气分外的欢快。
罗青曼现在一听见“美人”,就手疼,板了脸,训斥松烟“什么美人!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信口胡说瞎嚷嚷!”一说“什么地方”,罗青曼突然发现,自己现在住的地方,好像不是登园,也不是他姐姐的氤氲轩,他的眼睛飞快的溜了一圈屋里,冰凌格的花窗、满堂木雕山水远景的家具、月白绣银线海棠春景的帐幔,“这是哪里啊?”罗青曼问松烟。
松烟倒了一碗茶给罗青曼,仍旧笑嘻嘻的“这是清平庄啊?”
“哪?”
“清平庄啊,沈家的清平庄!公子啊,我跟你说啊,你昏睡的时候我偷着逛了逛,这里景致真不错啊,比咱家老家不差呢……”
罗青曼端着茶碗,手有点抖“我为什么会在清平庄?我都受伤昏迷了,我怎么能在清平庄?姐姐姐夫不是应该把我安置在登园,让我好好养伤吗?为什么我会在清平庄?”罗青曼几乎悲愤了,刚刚还下定决定要和沈家划清界限,绝不往来,怎么一回头就进了人家大宅呢?
“这个啊,大小姐和姑爷本来不放人的,但是沈二公子非说他害你受伤的,一定要负责,还说一个病人也是看,两个病人也是看,两人在一处还省了大夫两头跑,就让刘医正一个人看,还省了刘医正的腿脚。还说刘医正专修跌打损伤,是太医署最好的治骨伤的大夫,就强行让人把你抬来了。”
罗青曼的右手哆嗦个不停,手中茶碗里的水几乎要泼出来。也不知是急还是气,他忙慌慌的问“姐姐姐夫就这样同意了?”
“哪能啊?大小姐和姑爷拦了半天都没拦住,好说歹说,沈二公子都不听,让他家的小厮抬着你就往外走,跟强抢民女似的,最后姑爷差点和他动手,可沈二公子身手灵活,姑爷没逮着他,沈二公子还冲姑爷做鬼脸呢!”
“……,然后我就在这了?”
“没有,姑爷和大小姐想尽办法拦着的,可是沈二公子不停地挤兑姑爷,姑爷被沈二公子气的背过气去了,一府里的人都吓坏了。大家都忙着抬姑爷回去,乱成一团了都!沈二公子趁乱就把你带来这了。”
“……”
罗青曼深吸了一口气,他是真懵了,自己和沈家素不相识,沈二为什么要用这种差不多可以称之为“劫掠”的方式带到沈家来?论情论理都说不过去啊!罗青曼绞尽脑汁,仍不得头绪。
松烟见罗青曼皱着眉头沉默不语,只道是他受伤疼痛难忍,又住在旁人家里,不好声张,便不停的絮絮叨叨,给他说一些好玩的事情、清平庄的景致,来引他笑一笑。只是松烟年纪尚小,平日里又偏是个最没心没肺的,越说越觉得有趣,自己兴致越发高起来,浑然忘记了他主子完全没有搭理他的事实。
他主仆二人,一个竭尽全力叽叽呱呱、笑语不断,一个皱眉神思,外面听来倒是很和谐欢快,其实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谁也没搭理谁。
直到松墨自厨下提了饭食来,松烟才停了嘴,食物的香气也勾回了罗青曼的神儿。二人先伺候罗青曼吃了饭,他二人自己也用了饭,饭毕。松墨收拾碗筷时,忽然说道“公子,方才沈家公子来看望你,怎么才说了这么一小会子,就走了?多个人聊天,总好过松烟一个人和你说话。”
罗青曼一愣“沈公子什么时候来过?”
“没来吗?我提食盒回来的时候,看到沈家二公子和沈家三公子在院外头走出去,我以为他们来看你了,还纳闷沈家三公子好的这样快,一天就能下床了!”
“强行带我来他家养伤,现下又过门不入,这是什么意思?”罗青曼心中疑虑。
“松墨哥哥,沈家公子没来啊”松烟见他家公子没有说话,趁机插嘴“沈家三公子不是说至少得一个月不能下床吗?松墨哥哥你是不是看差了?”
松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手上继续收拾着盘碗“我又不是你!再说那沈家公子是如何的风姿,哪里是会认错的!你别跟那儿坐着,越发不懂规矩了,赶紧把桌子擦干净,我去还食盒!”松墨边收拾着,这边也开始叨叨,“这沈家也真是的,把公子弄到这边来,咱家里的人又没跟来,怎的沈家也不派人来,这偌大的院子,只有我们俩照顾,公子又病着,这成什么样子!”
松烟最怕听松墨絮絮叨叨,赶紧从脚踏上站起来,顺手从旁边的茶几上抓起一块芙蓉酥,整个塞进嘴里。
“还吃,馋死你!”松墨骂道
松烟嚼着点心,两颊鼓胀如松鼠,睁大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松墨,松墨也不理他,把手中的布巾扔到他脸上,“装可怜也没有用,在家里馋就算了,做客别人家还这样,丢死人!擦桌子去!”
松烟抓了布巾,眼角偷偷觑了他家公子一眼,发现他家公子仍旧在愣神,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估计也不会给自己说话了,只得老老实实的去擦桌子。
松墨见他老老实实干活去了,拎起食盒,准备送还到厨房去。还未走到门口,便看见院内进来一队人。领头的是一个穿着体面的媳妇,后面跟着两个颇为端庄的大丫头,另有两个婆子——其中一个婆子,正是厨房里给他食盒的人,再后面还有四个小厮。一队人走到门前,便停住了。那领头媳妇看见了自己,也不说话,隔着门只点头一笑,松墨知道这是来拜见又恐吵了主人的意思,回以一笑,却不点头,也不开门,这是告知稍等的意思。
“公子,沈家人来了,一队九人,男女都有。”松墨转头对罗青曼说到,罗青曼皱了皱眉,“见”。松烟见罗青曼衣衫虽还算整齐,只是俱是中衣,断不能见外人的,便索性将卧房的纱帐放下。松墨见停当了,便打开了门,笑盈盈的问候“娘子好,各位姐姐好,妈妈好,哥哥们好!”
那领头的媳妇看见松墨拎着食盒,上前走了两步,笑意满面“好小子,如何这般勤快,到底是罗家的好家教!这盒子,你只管放着就是了,如何还用自己去还?劳动客人,是我们不周了!”她这面说,厨房的婆子赶紧上前来,竟半躬身接过松墨手中的盒子,又急匆匆退了下去,吓得松墨赶紧松手,一个喏唱到底,“劳动妈妈了,劳动妈妈了”
那媳妇立在门口,也不进去,笑着说到“公子可好些了?”
松墨上前一步,走到门外,立于左侧,微微弯腰,把人往里让,“娘子如何立在外头,快进屋”
那媳妇方徐步进屋,后面的一队人也整齐的跟了进去。待人站定,齐齐行礼“公子好”,一行人也不抬头,只领头的媳妇抬起头来,向前一步,再次行礼,“妾身王氏乃清平庄东院的管事儿,专管衣食、分派人手的。见过公子。”
“王娘子多礼了,松烟!”松烟侍立在纱帐之外,听见罗青曼叫人,忙从袖中掏出一个红缎子绣五福临门的荷包递到王氏手中,王氏接了,道了声谢,“我家公子说,仓促之间请公子来府上做客,各项事宜准备简陋,照顾不周,还望公子海涵。现下公子身边只有这两位侍奉,必定人手不足,贵府上因为关大人突患急病,人手难免紧张些,且虽派了人来,但清平庄偏远了些,眼下实在到不了。我家公子特意嘱咐妾身挑拣几个得力的来侍奉。只是府上仆佣多蠢笨无用,无法与公子常使唤的人相比,望公子不弃,只粗使便罢了。”
语罢,王氏侧身,逐一介绍身后的一队人。
“绿衣、绿丝”队列最前头的两个大丫头随着王氏的话语,各自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她二人是我家公子房里的丫头,因着我家公子担心公子异地而居,难免不适,特地遣她二人来的,我家公子说她二人还伶俐些,打扫等活计还是可做的。”王氏说罢,二人即退回。
不待罗青曼说话,王氏又说道“庞妈妈”厨房的那个婆子放下手中食盒,向前一步行礼,“厨下拨了小厨房侍奉公子和我家公子病中的饮食,指派了她来侍奉公子,吃食茶饮的事情,公子只管打发人交代她就是了。今日的饭食就她安排的,公子可满意?若是不满意,妾身即刻换人。”
“很是丰盛,多谢了”
庞妈妈忙跪下叩头,起身后又退了下去。
“王妈妈”,另一个婆子走上前来,“新杨、新榆、青松、青槐”排成一排的四个小厮从右到左依次向前一步,王氏继续说道“这五人俱是传话、跑腿、采买东西的。”五人照旧行礼结束后退回队伍中。松烟自袖中忙掏出一堆红封,自丫头、婆子、小厮,一人一个。
这些东西,原是罗青玳专门备好了,交给松烟、松墨,让罗青曼用来交际的。大的用来日常送礼,小的用来赏人。因着王政老大人厌恶他们纨绔奢侈的习气,一贯不许他们这样,所以罗青曼没有怎么用,一直便放在松烟、松墨那里,今日倒是正好用上了。
王氏介绍完毕后,又说道“除此等人员之外,这院中还有外院打扫四人,内院打扫四人,园丁四人,传唤四人。各项器皿、装饰等,俱归公中,银钱费用等亦归公中。我家公子特意嘱咐妾身,说他现下身上有伤,实在不得来见,二公子之前行为不妥,待他能够行动,定然前来致歉。公子现居于舍下,实在是敝府有幸,虽然寒舍简陋,不足与府上相较,还望您不弃,能安居于此,莫要外道。”
罗青曼依靠在床上,透过月白纱帐打量这妇人。身量中等,长发绾髻,衣着干练,妆容清雅,言语也极为爽利。她身后的一干人等,身姿挺拔,仪态端正,都是规矩十足的,想必也都是这园中得力的人才。
“将这等得力人放给我是几个意思?还有他沈家公子房里的丫头?未免太过周到了吧。”罗青曼心中疑惑,“且听他意思,这是要留我长住?还是打算把之前的丢人之仇统统算到我头上?”想到这里,心中不由有怨气生出,“他沈三出事,就算是算账,也算不到我身上,就算是好奇多看了两眼,也不至于殃及我这无辜!现在无端受累不说,还要被强行带到这里,居然还意图长期扣留我不成!”心中越想越气,亦发觉得之前自己看到沈二时的异常必定是沈二捣鬼,这样一来,怒气更胜,把之前的疑惑都丢到了脑后。他沈家一干仆役礼数周全,罗青曼面上不好无端发作,便耐住性子,淡淡的说到“娘子过谦了,贵府如何,我心中自然有数。听你言语,你家公子乃是沈三公子?”
“回公子,是的”
“那这清平庄是沈二公子做主,还是沈三公子做主?”
王氏神色一动,似笑非笑,微微挺起了胸脯,似有骄傲之意“自然是三公子,这清平庄,虽为沈家别庄,实际上是我家公子的私产,我等一众仆役也全是公子的人。二公子另有别院,不在此处居住。”
“那安排诸位来此,必定是沈三公子的决定了?”
“自然”
“很好”罗青曼冷下脸来“既然如此,请敬告你主人,感谢三公子的厚待,只是在下虽然客居京都,到底还是有亲人在此的。虽然在下受伤是贵府二公子之故,但是在贵府常住还是不必了,何况贵府主人有恙,我家也有照顾不周之责,这两府又原是通家之好。不若就两过相抵了吧。现下姐夫急病在床,我虽受伤,不能侍疾,却也不能不去请安问候。故而必定不能在贵府盘桓,还望见谅。只是还劳烦贵主人,准备车马,我等即刻便可启程离去。”
说罢,又叫松墨,“松墨,好好的送诸位回去,诸位请回吧”,又叫松烟“略略收拾一下。”松墨小步走到门边作揖送客“王娘子,诸位姐姐,诸位妈妈,诸位哥哥,请回吧。”嘴上说着送客的话,心中冷汗淋淋“公子估计脾性又发了,这可如何是好?这些人想必也都是主子跟前得脸的人,这样下人面子,若是他们回去翻搅些口舌,恐怕公子得罪了沈家。现在又在人家地界儿里,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哎”
罗青曼一通冷言冷语,心中的愤怒略略消了些,也不管他人如何,自己直接掀开被子便下了床,要准备穿衣回家。“松烟,更衣”,松烟平日里是和罗青曼玩惯了的,然今日见他家公子脾气上来了,又有外人在,也不敢言语,赶快丢下手里正收拾了一半的东西——其实也没有多少,不过来时的一两件衣物和身上的配饰等,主要是松烟爱玩,不好好收拾——过来给罗青曼更衣。
忽然帐幔外“噗通”“噗通”好几声,接着传来王氏带着哭腔的急惶惶的声音“公子,息怒,公子饶命啊!”
“啊?”罗青曼没有料到事情是这样的走向,当即有点蒙,松烟和他主子一样,完全没反应过来。松墨原以为他们应该转头找他主子告状去,也没又想到是这么个情景。主仆三人面面相觑,对王氏等人齐刷刷跪下哭求这种行为,都有些莫名其妙。
“饶命?”罗青曼疑惑不已“饶谁的命?你们的?有人要你们的命吗?谁?你要我饶命,想是认为我要你的性命?可我何时要过你们的命?我只是要回自己家,我回家怎么就要了你们的命?这太奇怪了!”说着说着,罗青曼刚刚消了些的火气又窜了上来,想回自己家居然成了要他们的命了,这是以命相挟要扣留他吗?
“公子”松墨道“是不是咱们家去,这沈家公子回要了他们的命?”
王氏一行人,跪在地上,听得松墨的话,一起磕头“正是如此,” 王氏抬起头来,泪眼婆娑,竟然哭了,“公子说二公子胡闹惹事,沈家必须负责,故而给我等下了严令,务必好好照顾公子。现在只是说了几句话,便惹得公子如此不快。我家公子如何能饶了我等!我等不能照顾好公子,便是办事不利,便是无用,清平庄不要无用之人。公子,我等俱是签了死契的,离了沈家,便是逃奴,如何有命在!公子可怜我等,留下吧!” 王氏说罢,剩下的人跟商量好的一样,齐齐磕起头来,口中不断哭求饶命,一时间屋里哭声震天,真真是热闹非凡。
罗青曼几乎气坏了“我要回家,这与你们何干?与他沈三何干?你们这样要挟于我!你们是沈家的仆役家人,生生死死自然是沈家说了算,与我没有干系。我只要回家!你们要饶命,只管找你们家公子去!”也不管这些人如何折腾,右手一把推开看热闹不好好给他穿衣服的松烟,骂道:“混账,现在连你也敢怠慢我!”松烟冷不防被被推了个跟头,抬眼看见罗青曼绷着脸,怒色满面。他天生一双雁眼,温润含笑,便是不笑时也是缱绻有情的,现在满目怒色,眉头蹙起,眉梢紧绷,一双眉眼如在暴风之中,绷得笔直,看得松烟心中一紧,仿佛被人一把攥住,这口气几乎要憋在胸中。
松烟知道罗青曼是真生气了,也不敢再迁延游戏,利索的爬起来,低着头给罗青曼把最后两根衣带系好,穿上外衫,后退两步低声说道“公子,穿好了。”
“那等什么,还不走!真等着沈家给咱们预备车马!”说罢,挑开帘子,大步当先的走出去。
松烟、松墨见状,赶忙小跑追上。松烟这一日一直在园中闲逛,认得出府的路,便先于罗青曼两步,在头前带路,松墨拎着东西,匆匆跟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