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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所谓“沈家风范”,就是有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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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南道益州沈氏,出身显赫,先祖乃是前朝皇室旁支。
前朝晦帝昏聩,沈氏先祖慧眼识人,果断辅助原是前朝将军的当朝太祖,称臣俯首,从龙助威。前朝覆灭之后,更是娶了太祖的嫡三女汝阳公主为嫡长子正妻,煊赫一时。为避嫌疑,沈氏先婉拒了太祖封王称侯的赏赐,世世代代都生活在汝阳公主曾经的封地益州,除非出仕做官,否则族人鲜少离开。
许是当初娶了公主为宗妇的缘故,沈氏家训不得纳妾,四十而无子,则过继子侄为嗣。故而相对于其他世家大族,沈氏族人不多,每一代全族不过男丁七八人。
然而人少并不妨碍沈家子弟出色,沈家自新朝初建至今,已经沿袭五代,代代人才辈出,这一代的的家主沈笙,更是少年成名,历经校书郎、县令、工部员外郎、州刺史、大理寺卿,官至凤阁内史,加封光禄大夫,可谓位高权重。
为人轻名利,自从长子沈怀懋从地方迁至兵部,便坚决请辞,请辞理由格外清新脱俗,自言儿子已经有了出息,自当为君尽忠,为父出力,自己要回家全力培养其他儿孙,以便族中少年俱成为堪用之人。
当今以为他是为了避嫌,屡次劝说,均未果,只得同意。
众人都道君子之泽,五世而衰,沈笙请辞,恐怕会影响沈家人的前途。然沈家这一辈,仍旧少年出英才。
沈家嫡长一枝三兄弟,沈怀懋自茂州別驾调入兵部,自从六品上的库部员外郎升至兵部侍郎,颇得上司赏识。
沈常懋科举考试高中探花,文采斐然,圣上阅后,拍案叫绝,亲自下令,进入国子监为助教,一年后即升任国子监博士。在一次宴会之上被门下侍中顾脩大人一眼看中,调至门下省为给事中,看似平调,实为超擢。后顾大人又不避嫌疑,特请陛下赐旨,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沈常懋,陛下原本意图将公主下降给他,奈何沈二比公主大八岁,且沈笙婉言拒绝,无奈只得应许顾沈之事。
沈棠懋虽然还未参加春闱,但之前两场考试都名列前茅,也是才名在外,又有他父亲、兄长的荫泽在前,前途不可限量。
除才名之外,还有另外一点,让沈氏广为传诵,那就是容貌。沈氏子弟,各个身姿修长、容貌昳丽。当今圣上年幼时曾做客沈家,自述一如沈家,如入星河。沈氏子弟的风采可见一斑。
出身显赫、作风低调、子弟出息、形容俊美,这是世人对沈家的评价。也是当今圣上属意沈氏的原因。
然而,沈家为数不多的至交好友们,了解的是另一个沈家。
关家,幸在此列。
关田玉的父亲,左威卫大将军关舟,和沈笙是两姨兄弟,关家沈家本来交情不错,又有了亲缘,关田玉兄长——关长秋又娶了沈家二房长女、沈氏三兄弟的叔爷爷家的堂姐沈兰尔为妻。待关田玉长大后,更是与沈怀懋一起读书。故而交情更笃。
当年关长秋送关田玉去沈家读书的时候,偶遇沈兰尔,恍如天人。待回到家,即刻便请父亲前去提亲。鉴于关天秋常年在外征战,不了解沈家,临行前,关舟谆谆教导长子,如斯评价沈家:
“所谓沈家风范:不知者谓其心忧,忧国、忧民、忧天下;知其者谓之有病,病曰闷骚、话痨、不着调。”
这一评价让关天秋愕然不已,待到成亲之后,关天秋才体悟到父亲的精到。
沈娘子,在宗妇娘子们眼中,是最正派、最得体、最贤惠的一位夫人,堪称德容言功俱全,甚至有“娶妻当如沈家女”“为妇当如关家妇”的说法。当初罗青玳嫁入关家,关田玉的母亲,曾要求罗青玳以沈兰尔为榜样。罗青玳心中本不以为然,然而不出一月,便对这位大嫂佩服的五体投地,觉得自己形容、德才,俱是粗陋不堪,每每与沈娘子同坐,都自惭形秽。直至关田玉功名成就,分府而居,自成一家,才有所好转。不过她自己教育自己的女儿纤姐儿,仍旧是以沈娘子为榜样。
当然,人人都有两面,人前人后必定是不一样的,正所谓表里不一。德容言功,这都是日头下的体面,人人都要做的。这沈兰尔自然也不可能免俗。只是私下里的德行,虽然不是人尽皆知,到底也不是想瞒就瞒得住的。市井里流传的各家的隐私,就是纸不包不住火的铁证。可是这些流言蜚语里,偏偏没有沈氏的任何污点,有的,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笑谈。故而,坊间对沈氏,乃至沈家,是赞美不断的。关长秋却深知自己娘子的。他的娘子,沈兰尔,厅堂之上,是人如其名;厅堂之下,是名不副实。
其实沈娘子或者说沈家人,基本上都是循规蹈矩的,偶然有个别出轨的举动,也无伤大雅,比如沈怀懋的护短、沈常懋不时地繁文缛节。到了沈娘子这里,她规行矩步的背后,是强烈的好奇心,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这造就了沈娘子最让关长秋头疼不已的一个毛病——话多。
沈娘子,人前,言语合份;人后,话痨无疑。
沈娘子极其健谈,只要到了兴头上,拼着不睡——主要是不让别人睡,这个别人的范围,包括他这个丈夫在内的所有可信任的人——也要说个开心。而且聊天内容广博,上到经史子集、琴棋书画,下到野闻杂趣、名家轶事,乃至邻里纷争、蜚短流长,无所不谈,并且深入浅出,鞭辟入里,见地独特。不仅不讨人厌,还非常引人入胜,哪怕是卖肉的胡屠夫两口子当街骂架,沈娘子都能娓娓道来,让人觉得那个场景必定是非常精彩的。
想当初沈娘子的陪嫁丫头足足有十二个,一开始关家认为沈家娘子的架子排场太大,担心不好相处。然而婚后生活,可谓是上下满意,关家老太太便以为这些陪嫁女子是沈家为关长秋预备的妾室,细细询问之下,却发现这十二个丫头,各个行止端正,全无近身为妾的念头。对沈家陪嫁这些人的原因,关家上下都迷惑不已,后来随着沈娘子开始管家,这十二人做事干练妥帖,内宅之事、亲戚往来,皆周到无比。众人方明白,这十二人原是沈家给沈娘子的帮衬,全都称赞沈家好家教,连丫头都这样出色。
唯独关长秋知道,陪嫁这十二个丫头,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陪他妻子聊天。
沈娘子虽然爱说话,但不是时时都有兴头说,更不是对谁都说。她说话挑人,挑人的标准也很高:顺眼才行。至于什么样的顺眼,没有具体要求。凡入得她眼,必定是亲如姐妹,无话不谈,不尽兴不停;入不得她眼,便是皇室贵胄,除了随时合份的礼貌周到,断然没有一句多余的。
沈兰尔初到关家,人生地不熟,每日里除了和他这个做丈夫的叽叽咕咕的,就只和这十二个丫头穷唠,关家其他人全然不知新娶进家门的夫人是这么个风格的。若非有一次重阳节登高的时候关天秋喝多了酒,自己说出来,关田玉也想不到自己仙人一般的大嫂居然这样。当时他还以为沈家只有他的同窗沈怀懋这样。待到后来沈常懋逐渐长大,长成一个外芝兰玉树、端肃明礼,内胡搅蛮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脾性之后,就认清了沈家人的本质。
眼下,关田玉看着在自己面前原形毕露的兄弟俩,不知道是该为自己得他沈家人的青眼而骄傲,才是应该为自己见证了沈家朗月星辰一般美好形象的破灭而痛苦,还是应该为自己认得这样一帮奇葩而后悔。百感交集之下,只憋出了一句话:“你俩闭嘴!”
闻言,沈家两兄弟一齐扭头看关田玉,两张极其相似但各有千秋的俊美面容上,都明确的写着“干什么?还没有吵够呢”
关田玉捏了捏眉心,抬眼看了一眼一直站在一旁、看戏看得非常欢快、几乎要叫好的罗青曼,问道“你们不要沈家的脸面了?”沈家兄弟顺着关田玉地眼神看去,罗青曼那张洋溢着快乐的看戏脸便落入而二人眼中。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沈棠懋冲他哥一偏头,沈常懋会意一笑,起身朝罗青曼走去。
罗青曼之所以没有跟着他姐姐一块走,就是为了留下看戏,纨绔子弟的直觉告诉他此时此地必有佳作,果然如此。眼见着这出“兄弟阋墙”高潮迭起,渐入佳境,他姐夫居然祸水东引,把他拖了进来。罗青曼看着沈常懋满面含笑的朝他走来,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和姐姐一起走了。
“这位想必就是罗家小公子了吧!”沈常懋说到“关二哥,”他笑眯眯的回头看向关田玉,“罗小公子来了这半天了,你也不为我兄弟二人引荐一番。”看到罗青曼弯腰欲行礼,忙又向前走了两步,一把拖住罗青曼“罗小公子,不必行礼,不必行礼。原是关二哥做主人的疏忽在先,我兄弟二人来做客的失礼在后。”
关田玉一听沈常懋居然又想倒打一耙,不由得怒道“沈乐湛,罗老幺跟这看你做戏看了半日了,他就是个傻子,现在也知道你就是个退了毛的猴儿精!把你那套颠倒黑白的家伙给我收了!”
罗青曼见他姐夫发怒,平日里被他姐姐联合姐夫教训的情景,一幕幕涌上心头,便有些着慌。心中琢磨“看戏固然重要,不过还是小命最重要,实在没有必要夹在他二人中间,万一城门失火,岂不殃及我这无辜的池鱼!”当下也顾不得仪态,急忙抽手,想离沈常懋远一些。
“关二哥,你要讲一下道理。”沈常懋仍旧笑眯眯的,一手抓住罗青曼的胳膊,浑不在意罗青曼继续使劲,扭过身子看着关田玉,“我这不是想要弥补一下我们沈家的形象嘛!这还是刚才你提醒我的呀?怎么又成了我的不是了?关二哥,不是我说,你实在是很难伺候。”
关田玉几乎背过气去了。知道自己说不过沈二,既然说不过,那就只有打得过了,“你在闹下去,我可要动手了!”
一听他姐夫要动手,罗青曼汗毛都竖了起来,什么形象都不要了,他双脚抵地,腰臀向后挣,没有被抓住的那只手拼命撕扯沈常懋的手腕,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试图把自己的手臂从沈常懋的手中夺出来。
“关二哥,你不能这么暴躁,你看你说动手,都把罗小公子吓成什么样子了!”一边说,一边拖着挣扎的满头大汗但是完全没有效果的罗青曼往沈棠懋躺着的榻边走去,“来来来,不怕啊,你姐夫不一定能打过我。看你年纪似乎和乐孺相仿,我来介绍你们认识啊,来来来”
罗青曼现在彻底后悔了,他不应该留下看戏的,不,他就不应该因为想看美人所以愉快的答应来陪客。看着他姐夫山雨欲来的黑压压的脸,知道今天这池鱼是殃及定了,不禁悲从中来,又听见沈常懋要介绍他弟弟给自己认识,想起刚刚沈棠懋的表现,心中更是惊恐,唯恐这一认识便是后患无穷,眼见着离那榻越来越近,罗青曼不禁喊出来“我们可以不认识的,真的!”喊叫中竟带着哭腔。
罗青曼这一声哭喊,真真是惊天地泣鬼神,不仅喊停了沈常懋前行的脚步,还彻底喊黑了关田玉的脸,连罗青曼自己都愣住了。
一声既出,万籁俱寂。
罗青曼慢慢的转动眼珠,目光依次从他姐夫的脸上、沈二的脸上、沈二身后的那张榻上扫过。他姐夫看他,仿佛在看一个傻子;沈二看他,仿佛在看西市街上新出的戏法儿;沈三看他,沈三估计应该没有看到他。但是罗青曼觉得沈三也不会把自己当成一个正常人了。
罗青曼心中慢慢涌出一种绝望,他觉得今天自己真的是到了血霉了。
就在罗青曼纠结于是血溅当场以死雪耻,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赶紧离开这个地界的时候,沈二身后的榻上传来低低的笑声。
罗青曼决定自己还是去死好了。
紧接着,沈二也笑了起来。如果沈三的笑声是压抑不住的偷笑,那沈二绝对是毫不遮掩的狂笑。沈常懋笑得形象全无,只见他整个人歪倒在榻上,手中的折扇搭在额头上,笑得浑身颤抖,两颗玉珠串成的扇坠随着他的抖动敲击在一起,发出玲玲的清响。他侧脸的线条非常漂亮,下颚的线条格外清晰,仰头时脖颈的弧度优美,唇朱齿皓,看得罗青曼喉间一紧。
罗青曼突然想起了昨日宴席上跳舞的那个波斯舞姬。
关田玉发现情况好像有点儿不对劲,本来一副把沈常懋当恶鬼凶神的罗青曼,眼神渐渐的变得不同了,那是被吸引,甚至可以说是迷醉于其中的眼神。关田玉心中忽的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喝一声“罗延美!”
一同响起的还有沈棠懋不似刚才笑声的冰冷的恫吓“二哥!”
关田玉一声大喝,疾步冲向罗青曼,口中骂道“罗延美,还不滚!看戏还没有看够是不是!”说着便伸手去推罗青曼,要把他推出去。
另一边沈棠懋挣扎着坐起来,一只手紧紧抓住沈二的胳膊,冰凉凉的声音仿佛还带着腊月的冰碴儿,阴森森的说“二哥,你在做什么?”
沈二打开手中的折扇,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仍旧歪倒在榻上,也仍旧笑着,“躺着笑啊!怎么?这样不好,那我坐起来好了。”
“二哥!”
“沈二!”
“好好好,我不笑了”沈二直起身子,端正的坐在榻上,合了扇子,面上也没了笑容。“哎呀哎呀,罗小公子在做什么?怎么愣住了?还不醒醒!”他唰的一声,又打开了扇子,扇了起来,扇坠摇晃中清脆作响。
如同醍醐灌顶,罗青曼骤然回过神来,忆起自己居然险些沉溺于沈二的笑容中,又惊又臊,脸上热气直涌,只恨不得现在就去死。也顾不上别的了,扭头就想跑。谁知他刚转过身子,突然被人从后背狠狠推了一把。这一下,罗青曼整个人猛地扑到了地上,只听得“咔嚓”一声,一阵剧痛从左臂传来,罗青曼都没有来得及叫一声,就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