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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将就的美梦成真 往者不可追 ...

  •   天才亮,沈棠懋就醒了,他坐起来,仍旧闭着眼眼睛。忽然手边有毛绒绒的东西在动,他睁开眼睛,看着趴在他手边的浑身酒气睡得昏天黑地的黑狐狸,抬手想将他拨下去。
      还没碰到,就听见醉醺醺的狐狸说道:“你敢把我弄下去,我给辰州写信,说你断袖了。”
      沈棠懋一愣,脑子里刹那间浮起一幅画面:他的大哥,沈怀懋,满面忧愁,坐立难安,絮絮叨叨,写了一箱子的家书,不断的给他送来,从各种角度开解、劝导他,最终无果后,果断接受,开始另一个方向的无休止的安慰。
      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话滔滔兮无尽头。
      沈棠懋不由得苦了脸,□□了一把狐狸头,说道:“罢了,你赢了。不过你这一身味道?”他记得昨日狐狸身上并没有酒味。
      “哦,昨日在我岳父家喝的酒。来你这的时候,我换了个壳子,然后又换回来了。”
      “酒味这么大?”沈棠懋有些疑惑,人间的酒味能让这个狐狸喝成这样?
      “去找月华神君的时候,又喝了一顿。”
      沈棠懋说道:“月华神君的确有好酒。事情如何?”
      “那小郡主没有姻缘线。”狐狸伸了个懒腰,跃下床去,还未落地,便化作人形:玉色透着酒醉的晕红面颊,浓黑削长的双眉,水漾漾朦胧的桃花俊眼,身姿修长挺拔,穿着湖青长袍,玄色外衫,里外白丝流云纹刺绣,领口上一圈精细的万字不到头。他径直走到门边,一把将门打开,朝着外头喊了一声:“来人啦,三公子醒了,备饭啊。”
      外头值夜的的苦竹听见,忙叫了声“二公子,”又问道:“二公子,我家公子洗漱吗?”
      “备水吧。”沈棠懋说道。
      “昨夜你过了明路来的?”沈棠懋说道。
      沈常懋端过桌子上的杯子,那里头是昨夜里备的水,早就凉透了。他也不介意,端起来一气都喝了,含含糊糊的说道:“早上。我从司命那儿回来的时候,就直接来了。今日我休沐,昨夜里就和你嫂子说了,你这里有事,我就过来了。”
      “司命星君?”
      “是。月华神君和龙吉公主和我说,没有那小郡主的姻缘线。我估摸着那小郡主应该是不长命,本想着去地府问问,盘算了一下,感觉有点绕道。我就直接去找了司命。司命告诉我,那小郡主的命倒是不短,不过到了该有姻缘的时候,就纠缠了许多非人的东西,所以,人间的命数,就算是断了。所以姻缘啦、寿数啦之类的,便也都不入人间的各种册子了。”
      “非人?”沈棠懋已经下了床,刚穿了一只鞋,听了他二哥的话,停顿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说道。
      “有可能,但不一定。”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司命死活不给我看他那个命簿子,我知道他心里有鬼,不过他有心防我,我也不好在人家的地盘正大光明的看人家的秘密,就这么回来了。”
      沈棠懋若有所思。
      沈常懋自顾自的喝水。
      苦竹、黄柏端着水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二公子端着个空茶杯,喝的津津有味,三公子一只脚趿拉着鞋子,半弯着腰愣神。
      他二人对视了一眼,故意将脚步放重了些,进了屋。
      脚步声果然惊动了兄弟二人。
      沈二放下了茶杯,问道:“早饭吃些什么?”
      苦竹一面将牙刷蘸好牙粉递给他,一面说道:“良姜姐姐说今日早上吃鲜笋馅儿的包子。”
      沈三吐了口中的刷牙水,将手伸进脸盆里泡着,说道:“晚些开饭,请了罗公子一起来吃,他爱吃这个。”
      黄柏将干净棉帕子递给沈三,笑着说:“良姜姐姐知道公子一定惦记着罗公子,特意多做了。说等罗公子醒了,现蒸熟现送过去,让公子尽管先吃,管够的。”
      沈棠懋便不说话了。
      沈常懋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将用过后的帕子扔到了苦竹端着的盆里,对面带疑惑的苦竹和黄柏说道:“你们去告诉良姜,让她只管等着,罗延美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上锅。让绛河好好地把人接过来,一起吃就是了。”
      黄柏和苦竹看了看他家公子,却只看见他家公子自顾自的洗脸,什么反应都没有。
      二人不解其意,只得把头转向二公子。
      沈常懋对他俩点了点头,二人就端着盆子并巾帕出去了。
      黄柏去倒水,苦竹去了小厨房。
      不多时,良姜便端了两碗汤来。
      她进屋便笑,说道:“公子的意思奴婢知道了,明日吃汤面,汤和面都要费些功夫,差不多罗公子起的时辰才能得了,公子也晚些起就是了。今日怕是还要等会子的,公子先喝两口汤垫一下吧!笋尖火腿汤,不占肚子的。”
      沈常懋笑着接过汤,自己却不喝,递给了沈棠懋,说道:“两碗汤都给他吧,现在才什么辰光?等延美起来,怕是还要一个时辰呢!他能等,我却饿的厉害,你只管去给我先蒸一笼来。”
      良姜笑着应了,将另一碗汤放在了桌上,转身去了。
      “如何?我这个做哥哥的,是不是贴心得很!”沈常懋得意洋洋的看着他弟弟。
      沈棠懋拿出一副“食不言寝不语”的架势来,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二哥。
      “你这般过河拆桥,到底是哪里学的恶习?”沈常懋疑惑的问。
      沈棠懋喝完了第一碗汤,放下碗勺,擦了嘴,端起茶杯漱了口,黄柏端了漱盂出去,他才正襟危坐的吐了一个字出来。
      “你。”
      沈二拍案而起,大声说道:“胡说!本官为人最是忠肝义胆,礼仪周全,何时做过过河拆桥的事情!”
      沈棠懋依旧坐的笔直,只微微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沈二大声说道:“你那碗汤怎么不喝了?”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一点弯儿也不转的,他就变了话头儿。
      黄柏、苦竹,刚过来的凯风、巨风,全都扑哧笑了。
      沈棠懋脸上也挂着浅浅的笑,说道:“等饿了再喝。”
      “哦。”沈二坐下,指着巨风说:“去给我问问包子去。”
      巨风才要走,就听见福团在外头高声吆喝着:“包子来啦,笋尖鲜肉火腿馅儿~~”他端着两笼包子,一路吆喝着就进了屋
      沈二愕然地看着桌子上的笼屉,问道:“我这是在哪家馆子么?”
      沈棠懋这时终于忍不住了,他伏在桌子上闷笑起来。
      沈二更加惊愕了。
      黄柏给他解释:“昨日里,罗公子在屋里讲故事来着,福团听得入迷,缠着公子非要扮一扮,就像傩戏一般。公子没缠过他,加上罗公子也想看,便应了他。昨日里演到弄玉公主微服出宫,在外面店里吃饭,福团正演店小二。”
      眼睛一转,沈二直直看着他弟弟,用一种异常轻快的语气问道:“那你家公子演谁呀?”
      沈棠懋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黄柏、苦竹面上也僵住了,似笑非笑的绷着脸。
      “咳”沈棠懋轻咳一声,说道:“你们去看看延美醒了没有。”
      黄柏、苦竹一溜烟的跑了。
      沈二把目光转向了福团。
      谁知福团太入戏了,见他看自己,居然一甩手,将一块莫须有的巾帕甩到肩上,半哈着腰,堆着笑,问道:“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一口相当地道的益州口音听得沈常懋有点想家了。他推开福团,掀开笼屉,食不知味的吃了那两笼八个包子,撑得直打嗝。
      凯风忙推福团去沏消食茶。
      “得嘞!消食茶一碗~~”福团欢快地走了。
      沈棠懋说道:“二哥手底下的人才真多!”
      沈常懋呵呵笑:“已不在吾处久矣!”
      沈棠懋:“本性难移。”
      沈常懋:“白沙在涅啊。”
      福团此时端了茶来,正要吆喝,沈常懋给了凯风一个眼色,凯风会意,他捂嘴,巨风接茶,两人一前一后,将之生拖了出去。沈常懋又冲剩下的人挥了挥手,其他人等俱都下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
      沈棠懋问道:“何事?”
      沈常懋说道:“山海之异,可否与槐江山一事有关?”
      沈棠懋点了点头。
      沈常懋又问:“将来如何?”
      沈棠懋说道:“俑已作成,其后必来。”
      沈常懋说道:“既如此,我虽不能遏制,亦不准备协助,却也不可不从中渔利。”
      沈棠懋说道:“有理。”
      沈常懋说道:“所以,西王母所提的交易,我意欲更进一步。”
      沈棠懋挑了挑眉脚,看着他,等他接着说。
      “出借巫祝之力,供他使用。”
      “借?”
      “对。”
      “三十六天代价不变?”
      “当然不变!”沈常懋理直气壮,“不然不就亏了吗?他们会答应的。”
      “自然,毕竟急用。”沈棠懋说道,“不怕他们秋后算账?”
      “这方面,三姨是行家。”沈常懋对此颇有些自豪。
      “山外更有一山高。”
      “山海末路已现,涂山已经备好后路。”
      “如此便好。”沈棠懋放了心。
      “我今日便准备回复西王母,估计最迟后日,他便会有所行动。你自己掂量着些。”沈二喝尽了消食茶,站起身来,“扭转功德走向,虽不及弑神反噬大,但你的身体,也比不上从前。若有问题,定要及时传信与我。”
      “好的。”
      “对了,我懒得回去了,便在这里和他们谈了,你笼着人些,不要靠近醉不归。”
      沈棠懋道了声“好”。
      沈二便朝着门外走去。
      “多谢。”沈棠懋忽然说道。
      沈二一顿,扭头笑着说道:“亲兄弟,谢什么!矫情!”

      沈棠懋见他走了,自言自语道:“当然要谢的。毕竟,无以为报,唯有一声‘多谢’了。”
      “公子,你说什么?”黄柏忽然进来问道。
      “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沈棠懋说道。
      “这不就回来吗?”罗青曼紧跟在后头,笑眯眯的说到:“听说今日有鲜笋的包子,我可是特意早起了来吃的呢?我已经到了,包子呢?”
      沈棠懋见他来了,忙站起来,拉住他手腕子,说道:“这就好了!”
      罗青曼皱了眉头:“还没有熟呢?”
      沈棠懋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背,将手边那一碗温热的汤给他,“先喝口汤,马上就好了。”
      一旁的苦竹也笑着说:“公子别急,人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包子自然是刚出锅的香,我家公子早就起了,巴巴等着您来了才叫蒸呢!求您看在我家公子这份殷勤上,再等上一刻钟可好?”
      罗青曼吃惊的看着他,问道:“你饿了多久了?”
      沈棠懋说道:“也就半个时辰。”
      罗青曼懊恼,便不喝汤,说:“那不是要饿坏了!都是我起得迟闹的!”
      沈棠懋说道:“不妨事,这一会子,哪里能饿坏了!不是还有汤吗?我也喝了一碗的。明日吃汤面,你可要来吃?”
      罗青曼眼睛亮亮的,问他:“益州口味吗?”
      沈棠懋笑着说道:“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罗青曼笑得眉眼弯弯:“还能点菜呢!”
      沈棠懋闻言,忽而招手,对这外头说道:“店家,我们这位小爷儿要点菜,速速将你们的好酒好菜报上名来!”
      一屋子人俱是一愣,接着就笑翻了天。松烟蹦跳着出去,将福团拖了回来,推搡到罗青曼和沈棠懋跟前,说道:“小二,还不快来,这二位爷要点一桌子好菜呢!”
      福团更开心了,扮得更加认真,他说道:“好嘞,二位爷请听着,我们店里有热菜、凉菜、果子点心,热菜有酱鸭子……”
      罗青曼听见沈棠懋说的时候,就已经笑得不行了,又看见福团这样,分明是还没从昨日里《秦梦记》里回过神来呢!复又想起昨日里沈棠懋僵硬而顺从的陪他玩的情景,那斑衣戏彩怕是连沈家父母都没有过的待遇!想到这里,罗青曼心中蓬然而起了一股子得天独厚的自豪来。待细思一下昨日的细节,又不由得让人发笑:沈棠懋这样舒朗俊秀的面容,扮起弄玉公主来,倒是别有韵致!
      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跌下椅子去,沈棠懋怕他摔着,一只手抓着他手臂,另一只手虚挡在另一边。
      “这么开心?”他温和的说到。
      罗青曼忙里偷闲“嗯”了一声。
      “那今日在我这里多待会吧!”
      “好啊!哎,明日的汤面到底是不是益州口味的呀?”
      “是!”
      “那我来吃啊!等着我!”
      “诸位公子,先把今日的吃了,再想明日的吧!”良姜正在此时送了包子来。
      她带着几个人,端了六个笼屉,后头又有几个人,提了食盒——里头是许多小菜,并两样儿汤。
      罗青曼见摆好饭,拉起沈棠懋就坐了过去。也不和沈棠懋客气,拿起筷子,就奔向了一只雪白绵软的包子。
      沈棠懋挥手打发了一众人等出去,自己给他布菜,罗青曼也不客气,来者不拒,一一送进嘴里。
      沈棠懋看着罗青曼吃的开心,忽然想起自己昨日夜里的美梦,梦里围着他胡闹的柏璇,和现在吃的欢快的罗青曼,忽而融合在一起。沈棠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往者不可追,若今日可留长久一些,便也算得上是美梦成真!反正自己是没有将来的,在这样的美梦里,待得一日,便是一日。

      沈常懋一进醉不归,便直奔一楼深处的卧室,推说“没醒酒”,便打发了人出去,同时告诫众人,没有大事不要打扰他。
      他换了衣衫——一身形制上中规中矩,却绣满了符字的玄端,也不戴冠帽,只用一根仰头张口的狐狸造型的长簪子固定住——走进自己亲手画的朱红色符阵之中。待在阵中心站定,一手握住一把蓍草,一手托着一只青玉乌龟,沈常懋口中念念,脚下慢慢的挪动了几步,朱红色的符阵瞬间发出金色的光芒,蓍草从他手中飞起,一根根立在空中,青玉乌龟在他掌心中旋转,忽然咔嚓一声脆响,蓍草齐齐断裂,乌龟背上也显出一个奇异的符号。
      沈常懋面上带着圣洁的微笑,用奇异的语言,唱起了一首歌。
      一条阳光一般灿烂的阶梯,从天上一层层铺下来,正落在他面前。
      他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华服高冠的西王母,皮弁朱袍的东王公降阶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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