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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三层的亡魂 若是将来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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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懋问沈二,说:“你可知,山海与人间的融合,因何而起?”
“总不会是因为你吧?”沈二小心翼翼试探问道。
沈棠懋笑了笑,回答说:“我若有这样的分量,如何能护不住区区一个柏璇?”
沈二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沈棠懋的肩膀,问道:“那是因为什么?”
“气数。”
“这话耳熟,很像是大罗天境的口吻。”沈二说道。
“其实他们没有说错,神域确实气数已尽,神界的轮回早就开始了。”
“合着,你这还真是顺天应命了!”沈二有些吃惊,“我一向以为,天命所归这种话,原是上头那帮子自我陶醉,不想倒是真的。”
“哪有什么真的假的!天地不仁,只有这一点是真的,对谁都一样。”沈棠懋冷笑着说,“三十六天、山海神域,也不过都是天地里的刍狗罢了。鹿死谁手,谁就是天命所归!三十六天表面上是在和老神相争,可老神气数将尽,哪里有什么可争的!只管等着,天再长,地再久,老神总有湮灭的时候,他三十六天各个寿与天齐,难道还等不得了?”
沈常懋看着面露讥诮之色的沈棠懋,缓缓说道:“他们是在和更新的势力相争,抢先一步,灭老神,夺神力,以免力量落入他人之手!他们早就知道山海会有崩溃、融于人间的一天!”他眼中闪过一道光,“你也知道!”
“知道。”
“你之前说,三十六天选择从你们下手,为的是登仙之路。”
“没错。”
“可是,若是山海与人间相融是早晚的事情,掌握登仙之路,便没有意义。”
“嘻嘻,”沈棠懋笑了起来,“若是我不杀那桃欹,老神俱在,山海神域的融化哪里会这样早?掌握登仙之路,自然是上上选择。”
“可是你杀了桃欹。”
“对呀!桃欹之死,才是真正开启了山海融化的开端。山海人间相融,变成了定局。他们也只能顺其自然。我给他们屠戮同袍,他们给柏璇一条永生不灭的轮回路。”
沈棠懋的面上有着奇异的光,眼角眉梢的神情,说不清是报复得逞的高兴,还是屠杀同袍的内疚,亦或是柏璇能够幸存的庆幸,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难以言喻。
然而这样的神情,让沈常懋忽而想起一个词——天道。
对天下苍生,永远是悲悯的,也是冷漠的,给所有人机遇,也给所有人灾难。
沈常懋不禁打了个冷战,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沈棠懋却不似以往一般闭口,反而继续说道:“三十六天好谋算啊!”他慢慢的说着,眼神忽然暗了下来,“整个山海,唯有我们两个,是既可以替代彼此,又缺一不可的。如此,其中一个伤了,另一个即刻便能顶上空缺,待到他们培植的替身长大,另一个便可以如法炮制。如此这般,三十六天便顺顺当当的掌控的登仙路。”
他放松了背脊,肩膀塌了下来,似乎是有些累了,“若是一个死了,山海神域的力量便会失衡,融化便会提早,三十六天便会开启杀戮。那活着的一个,必定是要为了另一个,不顾一切地拼死搏杀,哪怕同室操戈,也在所不惜的。受害者嫉恨的也只会是老神!便是山海融合开始之时,他们尚未成功,新起的妖神鬼王、人间大修,从山海的老神们那里,得到的也不过是‘山海之祸,起于长乘,终于栾珅’这样无用的故事。他三十六天已经获得了足够的力量,可以干干净净的坐收渔利,安抚老神,震慑人间。”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他问沈常懋:“二哥,你说如果易地而处,现在投入轮回的是我,那柏璇会怎么做呢?”
“他虽然任性烂漫,但真诚,定然不会任由你为他人作嫁衣裳,只怕他看不出这许多弯弯绕绕,早已落入彀中了。倒确实是省了三十六天那许多心机。”
“威逼利诱这种手段,大概是用不上的。他那性子,一直一样,生生世世,说不定都不会变呢。”沈棠懋说道。
“这一点,我倒是不敢苟同。人心难测。”沈常懋说道。
“那是我看不到的事情了。我便不在乎。”沈棠懋语调轻快的很。
“那过去的这些事情,你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也会落入其中?”
“我没有比柏璇懂太多,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焚根之后,我便感觉山海不太一样了。后来你我来到人间,在你投入沈家之后,我再次上了大罗天,却发现大罗天并没有因为山海老神的离开而获得更多力量。那时,我便猜到,真正和老神此消彼长的,不是三十六天,或者,不只是三十六天。不过当时,我没有考虑这许多,也并不关心这天上地下最后的权柄落入谁人之手。待一点一点地获知真相,却木已成舟,再难挽回。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我所能,保住柏璇。”
“所以,你让他喝下众神之血,妄图以神血为引,炼化罗青曼的凡胎肉身,好让罗青曼的灵魂和柏璇的神魂融为一体,安居在你炼化的罗青曼的壳子里。”
“他身上融入了老神的血,半人半神的躯体、半人半神的灵魂,加上背负的弑神之罪,幽冥界收不下他,人间动不了他,神族畏惧弑神之人,同样不敢下手,加之三十六天和我约定。无论将来为王的胜者是谁,都不能再在他身上做任何的文章。唯此一招,才能让他脱出轮回。我告诉过你的,对于三十六天,我并不能全然信任,我总归是要留个后手,以防万一的。”沈棠懋的语气坚决的很,神情却有些落寞。
“弑神之罪,当有反噬,会有天罚。”沈常懋严肃极了,“况且,无处着落,未见得是好事。”
沈棠懋苦笑:“天道永存,轮回常在,这一次神界的颠覆,今日的胜者,千万年以后,也会沦为明日黄花。此时,我与他尚有利用价值,自然还有一线生机。我今日杀雨师、雷神、河伯,将来还会屠戮其他老神。同样的,他日,必定也会有人剑指柏璇,取其性命。彼时,他怕是要生机渺茫。若不能横跨轮回道,脱出各界的管束,如何能躲得过去?而我,只想要他活着。所以,反噬也好,天罚也好,我来便是了。若是将来他自己腻歪了这样的生活,想要结束,那也是我看不到的事情了。”
沈常懋想到了那日识海里血色的迷雾,血色的识海,和血海里遍体鳞伤的人,心中了然,那是两个人的反噬,难怪这样严重!
他定定的看着沈棠懋,说道:“我以为你应当是看淡了生死轮回的。”
“看淡了,不过只看淡了自己。遇上他,我便看不淡了。”沈棠懋的面颊上笼罩着一层浓浓的哀伤苦楚,唯有在谈到“他”字的时候,那双几乎要消融在痛苦中的眼睛里,透出一阵温暖的安宁平和。
这安宁平和,让沈常懋想起了很久之前,久到自己还是个半大的狐狸崽子的时候,昆仑山顶上的那两位神祇。——沉默温和的栾珅,活泼浪漫的柏璇。
那真真称得上是昆仑山,乃至整个山海神域的好风景。
“你之前嘱托过我的。”沈常懋说道,“彼时,我不会袖手。”
沈棠懋歉意的笑了笑,“抱歉,并不是不信任你。我看不到的那个彼时,将是如何光景,实难预料。让你一个人对抗三十六天或者新的神祇,太难了。更何况,你自己也背负着涂山。”
沈常懋默然了。
沈棠懋倒了一杯酒给他,看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说道:“自你幼年时,我和柏璇便认识你,你那些个风流潇洒、任性不羁,哪里是在骨子里呢?连三十六天都知道用涂山的利益和你做交易!”
“本事不到家,我算不上个好狐狸!”沈常懋说道,“走吧!既已知晓缘由,留下无益。罗青曼还在等着你。”
“不,既然来了,我便进去再看一眼。说不定,以后没有机会了。你先回去吧。”沈棠懋抬脚从船上下来,凌空立在银河之上。河水浩浩汤汤,自他脚下裹挟着星光,滚滚而去,他始终随着波涛起起伏伏,连鞋底都不曾溅上一滴河水。
“是让你走!我如何能走呢?三十六天提出的交易,我尚且不曾和族中商量。便是赔本的买卖,我也是不能一人独断的。上来吧,一起走。”沈常懋说道
沈棠懋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快些。”
“嗤,原来是沙棠神舟嫌弃我这葫芦船!”沈常懋朝他拱了拱了手,敷衍极了,“那你刚才来的这样慢!”
沈棠懋抬眼怪异的看着沈常懋:“难道不是二哥你传信给我,要我等你一下呢?我看那纸鹤一副要断气的样子,以为你很认真,很着急。”
完全忘了这茬儿的沈常懋溜溜的转了眼珠,“啊,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啊,涂山的父老们还等着我呢?”话音未落,那葫芦船便好似箭一般蹿了出去,竟比来时还快些。
沈棠懋看着他一溜烟儿的走了,马上就要穿过结界,忽而又掉了头回来。
“你这是?”他问道。
“我再问一句。”沈常懋说道。
“请说。”
“你今日为何而来?”
“西王母突然来到,我觉察有异样,前来查看。”沈棠懋一本震惊的回答。
沈常懋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你撒谎!”
“什么?”沈棠懋疑惑的看着他。
“你既然知道山海融合是早晚的事情,难道没有料到西王母到来的变数,是因此而起?”
沈棠懋看着他,却不回答。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把话说利索呢?”沈常懋叹气说道。
“你说了只问一句。”
“好吧,我问多了,我也知道你没说会回答。”沈常懋拍着船舷,再次掉头,又要驶进山海神域。
“我只是没想到会这样早。”沈棠懋说道,声音里有一点干哑,“我以为它能撑到我死的时候。”
沈常懋一愣,问道:“所以,你是来看看为什么这么早的?”
沈棠懋点了点头。
“你,你可真是……”沈常懋顿时气得直抖。
沈棠懋疑惑的看着他,非常不明白他二哥的反应。
沈常懋长长吸了一口气,骂道:“我要不是知道你原身是个树,我都怀疑你是个成了精的蚌壳子!你就不能一次把该说的说完?”
沈棠懋仍旧疑惑的说道:“我说的还不够详细?”
沈常懋一口气又堵在胸口:“让你说,你说一堆,这点倒是挺好。可咱不能一段一段掐着说呀!你难不成还有个副业,是茶碗酒肆里说书的?这般会吊人胃口!”
沈棠懋想了想,说道:“我没怎么听过说书。”
沈常懋闻言,拍船就走,却没走动。他一回头,看见沈棠懋伸手抓住船舷,挑眉问道:“怎么?园主大人没有成功气死我,还准备再插一刀?”
“不能。只是想起来有件事情还没有说清楚。”沈棠懋说道
“呦,”沈常懋兴奋地跳了起来,“我可真厉害,这前脚说完,后脚你就改了。不但不掐段儿了,还主动说!快快快,让我看看结果。”他凑到沈棠懋跟前,等着沈棠懋说话。
沈棠懋身体微微后仰,躲开他二哥凑过来的脸。
沈常懋丝毫不在意他明目张胆的嫌弃,又往前凑了凑。
沈棠懋伸手拨开他的脸,然而他二哥是个属狗皮膏药的狐狸精,他又贴了上来。
沈棠懋只得往后退了一步,说道:“西王母要你们巫祝一族的神力,十有八九是为了山河社稷神庙下降的事情。我之前说要兴建庙宇,重塑神像,待完成之日才能扭转神力走向,归于三十六天。只不过,那至少要一年时间。转头她就去找你,怕是连这天上的一日也不愿意等了,说不定还想弄些神迹出来。你若要答应他们出借神力,这筹码还可以再砍得多一些。”
沈常懋挑了挑眉毛,意味深长的朝他笑。
“卖给涂山一个好,将来涂山若能幸存,伸手帮一帮柏璇。”沈棠懋说道。
“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懂得礼尚往来的人。”沈常懋调侃道,“为了柏璇,你真是活成了一个世俗之人。”
“我也不知道。不到事儿头上,谁能知道自己可以做到哪一步呢?”沈棠懋说道,眼前闪过商羊的脸、河伯的脸、雷神的脸,那些,都是曾经和他共同度过漫长岁月的同伴,他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这样决绝的、毫不犹豫的横刀相向。
沈常懋的眼睛眯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后面,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把那光芒及时的掩藏在离别的笑容中。
“你话若说完了,我就先走了!”一语未毕,也不等沈棠懋回答,葫芦船已经挣脱开沈棠懋的手,笔直的冲进山海神域之中。
沈棠懋眼见着他飞也似的走了,自己却一动不动,他慢悠悠的将自己的一只手伸进结界中去,细细的看。
那手的影子在结界里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尤其是在结界的边缘,由于它融化的缘故,伸进去的手臂,仿佛也融化了,有了月白色模糊的轮廓。
“大概没有多少时日了吧!”他站在结界前自言自语,“不过没关系,有一日算一日。他总归是不会有事情的。”
说完,他脚下一滑,以极快的速度,进入了山海神域,不消片刻,便到了昆仑之丘。
只一眼,沈棠懋便知道了山海神域开始融化的原因。
昆仑之丘北面,有山名曰“槐江”,其光熊熊,其气魂魂。上有平圃,神英招司之。
此刻,槐江山塌了!
山主英招、槐鬼离仑、鹰鸇陈尸其中,瑶水之神勃皇,此刻却不知所踪!
“好一个祸起萧墙!西王母,好本事!”
沈棠懋声音仿佛落入了幽冥最深处的冰河,每一个字,都冷出万里的冰川。